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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事難可為,孤注一擲

  李繼元退出大帳時,後背的汗水已將戰袍渴透。

  帳外熱風撲面,裹著江水的腥氣與牲畜糞便的臭味,攪得他胃裡一陣翻湧。

  「將軍。」

  走到距離大帳很遠的位置,副將才壓低聲音道:「太保這是要我們送死啊。」

  李繼元沒有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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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當然知道李常傑是什麼意思。

  孟陵鎮一敗,他損失的不僅是灕水航道,更是李常傑對他的信任。

  交趾軍中以戰功論賞罰,他丟了陣地,李常傑沒殺他,不是念舊情,而是因為大敵當前,臨陣斬將不吉利。

  但不殺,不等於放過。

  讓他去守潯江北岸,就是給他一個「體面」的死法…. ……若戰死,算是殉國,既往不咎;若再敗,二罪並罰,想留全屍都難。

  「不去現在就死。」

  他翻身上馬,帶著本部兵馬渡過潯江上架設的浮橋。

  在潯江南岸,交趾軍共有近三萬人,通過完整的連營將蒼梧城死死地包圍了起來,形成鐵壁圍城之勢。在潯江北岸,交趾軍隔著灕水共設立了一東一西兩處營盤,分別屯兵兩千餘人,用於遲滯灕水方向宋軍主力的南進,以及廣信方向廣南東路宋軍可能的登陸作戰。

  交趾軍的內河水師則據守著「潯江-西江」的主河道,既要阻止竇舜卿所率的宋軍荊湖艦隊順灕水南下,也要阻止張日新所率的宋軍廣南東路艦隊溯西江西進,任務相當艱巨。

  位於潯江北岸、灕水西岸的這處營盤是扎在一片低矮土丘上的,原是宋軍的烽火舊址,交趾軍攻占後進行了大規模的擴建,壘了木柵,挖了壕溝,構築了數重防禦,勉強算是成型了。

  而除了渡過浮橋前來增援的李繼元本部兵馬,原本駐守此地只有少量的交趾軍,剩下都是從廣源州、思明州徵調來的峒丁,還是沒什麼戰鬥力的那和 ..這些人說白了就是普通的山民,臨時發了把武器就上來了。

  在宋軍發起進攻前,他們正三三兩兩蹲在柵牆後打盹,有的乾脆赤著上身躺在泥地里,不知道是認命了,還是被這濕熱的天候抽乾了所有氣力。

  「將軍,就憑這些人,怕是頂不住宋軍啊。」

  「頂不住也得頂。」

  李繼元翻身下馬,將馬鞭往地上一擲,道:「傳令下去,敢有臨陣脫逃者,殺無赦。」

  命令傳下去,營中頓時一陣騷動。

  峒丁們懶洋洋地從地上爬起來,慢吞吞地拿起武器,眼神里寫滿了不情願。


  李繼元看著這一幕,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荒謬的悲涼,卻不知道是在哀嘆峒丁,還是自己。

  他很清楚,這一仗根本就沒法打。

  他在孟陵鎮與那些荊湖宋軍交過手,知道他們的厲害,那些被徵調過來的精銳,身披劄甲,衝鋒時像一堵鐵牆碾過來,他的防線在人家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一捅就破。

  如今宋軍南征大軍主力已至,兵力只會更多,甲冑只會更精。

  他拿什麼守?

  就在李繼元盡力安排防守之際。

  竇舜卿率艦隊抵達灕水最南端,與交趾內河水師在水面上對峙,卻並未貿然衝進河心,因為從艦船數量上看,宋軍的荊湖艦隊是遠少於當面交趾內河水師的。

  所以,竇舜卿必須等待封川城方向張日新所率的廣南東路內河水師支援到位,如此兩面夾擊,方可令交趾內河水師有所忌憚。

  而荊湖艦隊雖然沒有切入潯江,但卻從側翼威脅著營盤,鬥艦上的床弩率先發難,弩箭穿透木柵,躲閃不及的峒丁被串糖葫蘆似得釘在地上,慘叫聲格外疹人。

  在正面,賈逵親自督率著七千步卒向前推進。

  在最前面打頭陣的正是三千餘名龍衛軍、神衛軍的精銳,由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趙滋指揮著。京城禁軍雖然整體並不堪戰,但能參加南征的本就是精挑細選出來的,被指定打頭陣的,更全都是經歷過熙河開邊的老卒。

  「放箭!」李繼元下令。

  交趾軍的弓箭手倒是不孬,拚了胳膊不要,也要拋射壓制宋軍的推進,但卻不足以阻擋衝鋒的步伐。激戰了將近一個時辰。

  交趾軍營盤外圍防線被龍衛軍、神衛軍的精銳步卒相繼突破,不光是峒丁們開始後退,就連交趾軍也頂不住了。

  督戰隊砍翻了幾個逃兵,卻止不住潰退的勢頭...那些峒丁本就無心戀戰,眼見戰局不利便一鬨而散,由於人實在是太多了,漫山遍野地跑,根本就抓不過來。

  李繼元望著前方潰散的軍隊,望著迅速逼近的宋軍楔形陣,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無力,他想起在孟陵鎮很多戰死交趾士卒的眼神....沒有恐懼,全是茫然,像是到死都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死在這座殘破的鎮子裡。

  他此刻的心情,大抵也是同樣茫然。

  他李繼元,交趾將門之後,少年從軍,南北征戰十餘載,攻占城、伐真臘、破邕州,哪一仗不是身先士卒?哪一仗不是殺得酣暢淋漓?

  可怎麼之前打的還好好的,現在就完全不曉得該怎麼打了呢?

  只用了半天時間,宋軍主力就占領了這處位於潯江北岸、灕水西岸的營盤。


  賈逵站在營盤的土丘高處,目光掃過滿地狼藉。

  柵牆倒得七零八落,壕溝里積著渾濁的雨水和血水,倒塌的營帳下壓著幾具來不及擡走的屍體,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泥腥和木頭燒焦的焦糊味。

  李繼元沒有跑,或者說,李常傑根本就沒給他跑的機會,眼見北岸的交趾軍守不住了,直接一把火焚毀了浮橋,免得宋軍跟過來。

  「傳令全軍,固守此營,追捉殘敵,不得冒進。」

  這是軍議時早就定好的策略。

  宋軍此戰目的,是牽制李常傑的主力,為楊文廣斷糧道爭取時間。

  一拿下北岸營盤,威懾蒼梧城下交趾軍側後,這個目的已經達到了。

  當然,過程雖然順利,但從結果上來講,其實也算不得是什麼多大的戰果,因為被李常傑擺在潯江北岸的本來就都是棄子。

  李常傑壓根就沒指望這些人能擋住宋軍,他真正依仗的是潯江上的交趾內河水師,只要這支水師力量還在,那麼宋軍不管從哪個方向來,都無法解蒼梧城之圍。

  蒼梧城,北門城樓。

  「魏學士。」

  周興很是激動:「北岸的交趾軍敗了!援軍馬上就要過江了!」

  魏璀緩緩鬆開握著城垛的手,掌心被粗糙的磚沿碚出了紅印,他毫無察覺。

  交趾軍圍著蒼梧城打了整整半個月,城牆被跑石砸塌了數處,箭矢消耗殆盡,士卒傷亡慘重,城內百姓惶惶不可終日。

  昨日最危急的時候,東門城牆塌了一道丈余寬的豁口,敵軍眼看就要破城而入,是周興帶著塞門刀車堵住了缺口,打退了交趾軍的進攻。

  如果再沒有援軍,魏璀相信城破之日就在這幾天了。

  而現在,魏璀在城頭上親眼看著雙方力量的此消彼長,心頭那根繃了半月的弦,總算是稍稍鬆了。他轉過身,對周興道:「傳令下去,今天把剩下的幾頭羊都宰了,犒賞守城將士。」

  周興咧嘴笑了。

  蒼梧城裡物資匱乏,但羊還有幾頭,是魏璀刻意留著以備不時之需的,此刻拿出來犒軍,便是向全城宣告,援軍到了,蒼梧城守住了。

  消息傳開,城內爆發出一陣歡呼。

  那歡呼聲從北門城樓開始,沿著街巷傳遍全城,百姓從家裡走出來,湧上街頭,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有人振臂高呼。

  魏璀站在城樓上,聽著滿城的歡呼聲,面上卻沒有太多喜色。

  他知道這一仗還沒完,鬆口氣可以,但不能鬆懈。

  隨後,魏璀又看了一眼遠處交趾軍大營中巋然不動的帥旗,心頭那點欣喜便悄然沉了下去。而在潯江北岸、灕水西岸的營盤易手後,陸北顧沒有急於命令主力渡河,更沒有去攻取已經被孤立的灕水東岸營盤。

  他命賈逵在北岸營盤裡擺出準備渡江的姿態,同時令竇舜卿率水師巡弋潯江,與自封川城出發的張日新所率廣南東路內河水師,一起構成夾擊態勢。

  李常傑果然被釘住了。

  他不得不從攻城兵力中抽調兵馬在南岸構築防線,抵禦宋軍可能發起的渡江攻勢,蒼梧城下的交趾軍因此減少了近半數攻城兵力,攻勢驟然減弱,魏礶趁機修補城牆,調整兵力。

  不久之後,楊文廣率部抵達了崑崙關。

  崑崙關上,雲霧鎖峰。

  楊文廣站在關牆高處,俯瞰著南面層疊的群山,從這裡可以看見小溪在山谷間蜿蜒如蛇,兩岸儘是茂密的原始叢林,望之如海。

  「將軍。」一名軍指揮使上前行禮,「關中守軍皆已列隊。」

  楊文廣頷首,走下關牆。

  在關內,邕州、宜州的潰兵們正在列隊。

  這些人衣衫襤褸,有的還纏著滲血的麻布條,但比起剛敗退回來時精神狀態已好了不少。

  「你們在邕州沒有跑,是條漢子。」

  楊文廣沒說太多,只說了一句。

  「本將帶你們殺回去。」

  當日,楊文廣率本部兵馬並熟悉地形的一千餘廣南西路士卒悄然出關。

  在穿越數座連綿大山後,隊伍里士卒們衣甲皆濕,而隨著他們越過最後一道山脊,前方豁然開朗。山腳下,一支交趾軍的征糧隊正在崎嶇的山道上緩緩行進。

  那是數百名被徵集來的百姓,推著獨輪車,赤著黝黑的脊背,在山道上艱難跋涉,押運的交趾兵不過數十人,多數無甲,手持刀槍,懶洋洋地走著,連斥候都不曾放出。

  他們壓根沒想過宋軍會出現在這裡。

  「放箭。」

  箭雨從山坡上傾瀉而下。

  這些交趾兵毫無防備,一輪箭雨便被射倒近半,剩下的慌亂中拔刀迎戰,面對從山坡上衝下來的宋軍步卒卻根本沒有抵抗之力。

  隨後幾日,楊文廣所部的行蹤變得更加飄忽不定。

  他忽而在左水以北伏擊交趾運糧隊,忽而在邕州外圍襲擾歸附交趾的溪峒峒丁,負責維持補給線的交趾軍將領和峒主紛紛派人向李常傑求援。

  與此同時,楊文廣還放出消息。


  「朝廷已命宣徽南院使陸北顧為帥,率三十萬大軍南下,不日便至,降者既往不咎,抗拒者,待大軍一到,雞犬不留。」

  消息像是長了翅膀,沿著左水河谷傳遍了廣南西路。

  那些歸附交趾的溪峒峒主們開始坐立不安。

  說到底,他們投靠交趾軍是被迫的,只是因為交趾軍勢大,宋軍節節敗退,不降就是死。

  大宋朝廷之前最大的問題就是一直不肯增兵,兵力捉襟見肘,連自保都做不到,遑論庇護他們?而楊文廣放出的消息中「既往不咎」這四個字,對於這些左右搖擺或者本就與交趾軍有仇怨的峒主們而言,實在是太有分量了。

  畢竟,今時不同往日。

  宋軍主力已經南下,還號稱有三十萬之巨,同時,交趾軍的糧道被掐斷,補給難以為繼。

  很多人心裡的天平,都漸漸開始傾斜。

  蒼梧城下,交趾軍大營。

  李常傑坐在主位上,帳中諸將分坐兩側,個個噤若寒蟬。

  顯然,任誰都明白了,宋軍大張旗鼓地作勢欲攻,根本不是要渡江決戰,而是要把交趾軍的注意力都牢牢釘在蒼梧城下。

  趁此機會,派偏師繞道崑崙關,從側後捅了一刀。

  李常傑緩緩站起身,走到地圖前,負手而立。

  油燈在濕熱的風裡搖晃,光影在他面上明滅不定,讓人辨不出他此刻究竟在想什麼。

  帳中靜得可怕。

  「寫文書,傳令給南路偏師。」

  李常傑的聲音倒是很平靜,道:「著其全速北上,七日內趕至蒼梧城下與主力會合,不得延誤。」阮道成的筆懸在半空。

  南路偏師原本的目標是攻占岑溪、信宜,從南面威脅廣州。

  李常傑將其北調,就意味著徹底放棄了之前的計劃,轉而集中兵力在梧州這一處與宋軍決戰。這是孤注一擲,所有賭注都壓在了梧州這一局,從戰略上來講,其實是自棄主動。

  「怎麼?」李常傑沒有回頭,「有異議?」

  阮道成咬緊了牙,終是應道:「謹遵太保之令。」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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