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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兵分奇正,虛實相間

  「兩種戰略,各有利弊。」

  陸北顧說道:「正面決戰,勝則可畢其功於一役,但交趾軍兵勢頗重,我軍長途跋涉而來,士卒疲憊,水土未服,倉促決戰,勝負難料 ..若戰不利,蒼梧城必不能守,大軍亦有傾覆之危。」他頓了頓,手指點在地圖上標註著「崑崙關」的位置。

  「斷其糧道,則穩妥得多,交趾軍攻堅城不下,糧道若斷,軍心必亂,不戰自退,待其退兵之際,我軍乘勢掩殺,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陸宣徽所慮極是。」

  賈逵捋了捋短髭,提出了異議:「只是崑崙關距離桂州頗遠,需溯陽江行四十里,再由義寧縣順「白石水-黔水』南下,最後在遷江縣走近百里山路才能抵達 . . ..而且自崑崙關前出去斷交趾軍糧道,沿途山路極為險峻,交趾軍必然也有防備,此去兇險不小。」

  「兇險也要打。」

  陸北顧站起身來,看著眾人,果斷地說道。

  「李常傑此人用兵狠辣,卻也有其弱點,那就是其戰線已經過長,而且非常依賴水路進行補給,「左水-郁水-潯江』這條水路如此綿長,只需掐斷一處,便可令其補給斷絕。」

  「而留守水路沿線城池的雖然都是交趾軍,但還有不少渡口、鎮集,是由廣源州、思明州等州的峒丁維持的,這些峒丁投靠交趾軍不過是迫於形勢,皆是些牆頭草,哪邊風大就往哪邊倒,遇到我軍進攻,定不會賣命死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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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楊文廣認真想了想,說道:「不過自崑崙關南下,我軍即便能尋交趾軍補給線薄弱處切斷,然因山高路遠之故,自身補給線也很脆弱,且容易被交趾軍圍攻,所以必須派精兵,方能與來敵周旋,甚至尋機殲之。」

  「陳鈐轄。」陸北顧問陳曙道,「崑崙關如今有多少守軍?」

  「三千餘人,不過其中大半為邕州敗兵與宜州援軍殘部,雖有整飭,士氣仍極為低落。」

  陳曙老實答道。

  「足夠了。」

  陸北顧看向楊文廣:「楊副都部署,那就由你率兩千精兵,取道崑崙關,襲擾交趾軍糧道,可徵調崑崙關兵馬同行,然後沿途放出消息...…就說朝廷大軍已至,凡歸附交趾之溪峒,若能反正,既往不咎。」楊文廣抱拳:「末將領命。」

  這裡額外提一句,楊文廣的這個「安南行營馬軍副都部署」臨時差遣,是從五代時期承襲下來的,五代時期,通常會由「馬步軍都部署」作為大軍統帥,下方會分設「馬軍副都部署」與「步軍副都部署」來統管各自兵種,後來大宋沿用了這套規則。

  至於「行營」,則是大宋軍事體制中一個非常靈活的任務型組織,也就是每當需要發動大規模戰爭時,樞密院會下令組建一個行營,任命統帥總轄臨時徵調的各部隊,而戰爭結束後,各部隊歸還原建制,這個臨時的「行營」也就隨之撤銷,屬於是「將不專兵」原則的體現。


  而陸北顧就是「安南行營馬步軍都部署」,但這個臨時差遣卻根本不會出現在官家的詔書里,因為這屬於是樞密院所授予的權限,在明面上,官家授予陸北顧的差遣是「荊湖南北路宣撫使、提舉廣南經制賊盜事」。

  「陳鈐轄。」

  隨後,陸北顧又看向陳曙,吩咐道:「南征大軍剛至嶺南,即便不能長時間休整,也需稍稍喘口氣,故而請你先帶桂、柳等地能集結起來的兩千廣南西路士卒南下孟陵鎮,不需前往蒼梧城,只需接替原本留守孟陵鎮的荊湖兵的防守即可,如此舉動,可使得李常傑得知我軍主力逼近,令其不敢輕舉妄動。」「是!」

  這個任務很簡單,陳曙欣然領了下來。

  見需要廣南西路宋軍完成的任務並不多,旁邊的趙汴也跟著鬆了口氣。

  陸北顧最後看向賈逵:「賈副都部署,大軍休整三日後,沿灕水南下,支援蒼梧城。」

  賈逵點頭稱是。

  一應部署既定,眾人各自散去準備。

  陸北顧獨坐堂中,望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標註,心中盤算著。

  李常傑這個閹人能在交趾國爬到太保之位,被李日尊委以傾國之兵,絕非庸才,他能旬月之間連克邕、橫、欽、廉等州,靠的不僅是兵鋒之銳,更是對廣南西路各方勢力弱點的精準把;握..…廣南西路的兵力空虛,他利用了;蕭固、蕭注、張師正這些主戰派與朝廷的矛盾,他也利用了;那些在大宋與交趾國之間搖擺不定的溪峒峒主,他同樣將其等收降。

  但陸北顧也看出了李常傑的軟肋,那就是交趾軍的推進太快了,快就意味著補給線被拉得極長,快就意味著占領區並未真正鞏固,快就意味著一旦前鋒受阻,整個戰局便會急轉直下。

  這也是他選擇「襲擾糧道」而非「正面決戰」的根本原因。

  跟李常傑硬碰硬,正中其下懷;繞到他背後捅刀子,才是打蛇七寸。

  離開議事廳,在經略安撫使司小吏的帶領下,陸北顧來到了給他準備的房間,卻見到趙撲已然在裡面等待他了。

  趙撲的手搭在桌案上,手心裡按著一封信。

  「這是邕州城破前,蕭注遣人送回桂州給蕭固的信。」

  陸北顧接過,展開。

  蕭注的字跡潦草,顯然是在城破前倉促寫就。

  .. 注自知罪重,不敢求赦。然邕州之敗,非獨注之過也。自嘉祐六年以來,屢上書樞府,請增兵、繕甲、儲糧,皆不報。今交趾傾國來犯,注以三千殘卒抗十萬之眾,糧盡援絕,城破身死,注之命也。」

  趙汴說道:「他自知必死,這是求蕭固上疏朝廷為他正名,不要將他與那些「喪師辱國』的敗軍之將相提並論。」


  陸北顧將信箋折好,還給趙汴。

  「蕭注雖輕啟邊釁,罪有應得,但在城破之際能死戰殉國,也算對得起這身官袍了。」

  他頓了頓,又道:「只是老師給我看這封信,恐怕不只是為了蕭注吧。」

  趙汴嘆了口氣。

  「蕭注戰死,張師正敗沒,蕭固已被檻送京師,廣南西路三員主將,無一善終,可這仗,真是他們三人挑起來的嗎?」

  陸北顧沒有接話。

  他知道趙撲想說什麼。

  蕭固、蕭注、張師正確實是主戰派,這些年沒少在邊境挑事,但交趾李朝對大宋嶺南土地的覬覦,又豈是這三個邊將能左右的?

  早在皇祐年間儂智高之亂時,交趾國就曾出兵趁火打劫,嘉祐年間,李日尊更是頻頻派兵騷擾邊境、蠶食羈縻州各峒。

  這一仗,遲早要打。

  只不過朝廷這些年忙著應付遼國和夏國,對嶺南邊事一向是能拖則拖、能撫則撫,才讓交趾得寸進尺,最終釀成大禍。

  「蕭固等人不過是恰逢其會。」陸北顧緩緩道,「真正的根子,在朝廷對嶺南的長期忽視。」趙汴深以為然,卻也沒有再就此多說。

  因為眼下談論這些,其實已經沒有任何實際意義了。

  「還有一事。」趙汴道,「李師中此前曾言,廣南西路財賦已然見底,若大戰持續到秋季,恐怕連官員的俸祿都發不出來了。」

  陸北顧揉了揉腦殼。

  一打仗,就是燒錢。

  三萬禁軍南下,人吃馬嚼,哪一樣不要錢?發運使司調撥的四十萬石糧食只能管肚子,可餉錢、賞賜、軍械、藥材. . ...這些大多都得靠廣南西路和廣南東路自己籌措。

  要是別人來問,他這個做主帥的肯定什麼都不會說,但來得是趙汴,他就得說話了。

  「實在撐不住,就向廣南東路轉運使宋咸借錢糧,日後由三司統籌歸還。」

  趙汴點頭,有這話就好辦了。

  隨後,多年未見的兩人又敘話一番,對彼此的經歷也是頗為唏噓。

  在趙撲離開後,陸北顧獨自坐在房間裡,將方才所議諸事在腦中重新梳理了一遍. ..自崑崙關襲擾交趾軍糧道、大軍南下解蒼梧之圍、偷襲潿洲島,這三件事情都很重要。

  前兩件事,完全受他的控制。

  但最後一件事,也就是對潿洲島的偷襲能不能成功,則取決於目前龜縮在欽州安遠港里的廣南西路水師的佯動,能不能騙過交趾水師了。


  隨後,南征大軍在桂州好好地休整了三日。

  而臨桂城外的軍營,每日都有數十人被擔架擡出營帳,倒不都是染了瘴病,甚至可以說絕大部分人都是水土不服,但誰也不敢保證沒問題不是?

  沈括忙得腳不沾地。

  他雖然不是醫師,但平日沒少讀醫書,又得陸北顧信任,因此指揮戴著面罩的醫師們配置了大量針對瘴病、中喝的藥物,同時在營外單獨設立了專門的休養區,將患病的士卒單獨安置、照料,避免交叉傳染導致瘴病在大軍中蔓延。

  其餘士卒雖然沒有病倒,但因為嶺南已經進入了夏天,空氣濕熱無比,哪怕不動都會汗流浹背,所以都是沒事就往肚子裡灌涼茶。

  不過,因著桂州山水秀麗,哪怕距離堪稱「風景甲桂州」的陽朔縣還有一段距離,也足夠讓這些來自中原的士卒心曠神怡了。

  再加上準備工作做得還算充足,所以士卒們在這三天的短暫休整期里,身心的疲憊倒是都得以充分恢復了過來。

  三日後,大軍開拔。

  陸北顧親自督帥大軍乘船自灕水南下,經過浪石鎮、陽朔縣、平樂縣、龍平縣,抵達了孟陵鎮。賈逵與他同乘一艘鬥艦,站在艦樓上眺望前方。

  「陸宣徽,前方便是龍門峽了。」

  陸北顧舉目望去。

  灕水在此處驟然收窄,兩岸山勢如削,河道蜿蜒,船行其間,擡頭只能望見一線天光。

  船隊小心翼翼地穿過龍門峽,出了峽口,視野豁然開朗。

  再往南,便是蒼梧城。

  郭逵與竇舜卿已經在灕水以西、蒼梧城以北的地方,設立了營盤,與正在圍攻蒼梧城的交趾軍隔河對峙。

  「交趾軍這數日來加緊攻城,蒼梧城東門、南門多處城牆坍塌,城內箭矢將盡,士卒傷亡慘重,已是強弩之末。」

  郭逵面色凝重地匯報導:「若非我等與駐紮在封州州治封川城的張鈐轄,不斷帶領艦隊在側翼牽制,蒼梧城恐怕早已陷落。」

  「李常傑知道我軍主力已至嗎?」賈逵問。

  「應該猜到了。」竇舜卿道,「昨日交趾水師曾試圖逆流而上,被我軍擊退,斥候探得,李常傑已從攻城兵力中抽調了約五千人進行布防,防我軍渡過潯江。」

  郭逵則說道:「估計是因為李繼元敗退後必然往上報了假軍情,將我軍兵力誇大了,李常傑雖未必全信,但也不敢掉以輕心。」

  陸北顧微微頷首。

  這便是他要的效果。

  楊文廣率部繞道崑崙關斷其糧道,需要時間,而在此之前,他必須讓李常傑的注意力牢牢釘在蒼梧城這裡,無暇顧及側後。


  「傳令下去。」陸北顧道,「明日拂曉,水陸齊出,佯攻交趾軍在潯江北岸的營盤。」

  「佯攻?」

  「聲勢要大,推進要慢,讓李常傑以為我軍主力試圖強渡潯江斷其後路,以解蒼梧之圍。」翌日拂曉,宋軍艦船列陣。

  竇舜卿親率朦鍾在前,鬥艦居中,走舸在後,浩浩蕩蕩向蒼梧城方向壓去,岸上,賈逵則督率步卒沿灕水西岸向南邊的潯江推進,旌旗招展,鼓聲震天。

  蒼梧城下,李常傑正在大帳中與諸將議事,聞得探報,眉頭微蹙。

  「宋軍要強渡潯江?」

  李常傑思忖剎那,便下令道:「李繼元,你去增援。」

  李繼元的臉色頓時白了。

  他剛從孟陵鎮敗退回來沒多久,手底下多是士氣低落的敗軍,讓他去增援,這不是讓他去送死?「太保. ...,」李繼元還想爭辯。

  「你丟了孟陵鎮,本太保尚未追究。」李常傑冷冷地看著他,「如今給你將功補過的機會,你若再守不住,便提頭來見。」

  李繼元咬著牙,躬身領命。

  帳中諸將看著他跟蹌出帳的背影,神色各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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