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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大封群臣,總率東宮

  「曹皇后。」陸北顧斟酌著措辭,「這是把官家架在火上烤。」

  「她自然是不怕的。」

  苗貴妃憂心忡忡地說道:「官家若駕崩,晞兒年幼,她便是皇太后,效仿章獻太后垂簾聽政,曹家乃是勛貴,到時候便是權傾朝野?可本宮呢?本宮不過是貴妃,身後又沒有曹家那樣的門第,晞兒即便能繼承大統,但若真到了那一步....」

  她說不下去了,眼眶又紅了起來。

  陸北顧明白苗貴妃的意思。

  

  官家若在,她們母子誰都動不得,但官家若駕崩,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曹皇后成了皇太后,按本朝舊例垂簾,到那時苗貴妃這個生母能落得什麼下場,實在難說得很。「娘娘稍安勿躁。」陸北顧緩聲道,「眼下的局面,還沒到那一步。」

  「怎麼沒到?」苗貴妃急了,「她今日在福寧殿外,官家雖沒見她,但醫師再三囑咐不可動怒了。」「但正是因為曹皇后這般嘗試激怒官家,臣反倒覺得有了破局的希望。」

  苗貴妃急切地看著他:「陸卿但說無妨。」

  「曹皇后此舉,看似占了上風,實則露出了破綻。」

  陸北顧壓低聲音,說道:「您想想,曹皇后為何要在這個時候行此險招?官家欲廢后,風聲才放出來半個月,諫未有人上疏,宰執們也還沒有公開表態,按照此前官家廢后、立後的步驟來看,這才剛啟個頭。」

  苗貴妃終究是個婦人,這一點正是她驚慌之下想不透徹的。

  在她看來,曹皇后確實大可以徐徐圖之,讓外朝大臣替她說話,可她卻偏偏選了最激烈的方式,直接去福寧殿外逼宮。

  陸北顧繼續道:「這說明,曹皇后怕了。」

  「怕什麼?」苗貴妃微微一怔。

  「怕官家覺得自己身體支撐不住了,所以心意已決,根本不給她發動輿論的時間,乾脆效仿上一次廢郭皇后,直接下詔無過廢后,到那時木已成舟,再想翻盤就難了....所以,她必須搶在官家下詔之前,逼宮官家,而官家只要一動怒,病情加重,廢后之事自然就擱置了。」

  苗貴妃旋即又憂心道:「可官家確實動了怒。」

  「是動了怒,但官家沒有見她。」陸北顧加重了語氣,「娘娘您想,官家若是真的被氣昏了頭,大可以當場發作,甚至直接下詔廢后,但官家沒有,也沒傳出病情因此加重的消息,如果官家的身體確實還可以支撐,那這說明什麼?」

  苗貴妃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起來:「說明官家雖然生氣,但心裡清楚得很,知道自己絕不能在這個時候動怒傷身,更不能被曹皇后牽著鼻子走。」


  「正是。」陸北顧點頭,「官家不見她,就是最明確的表態。」

  說白了,就是「你說你的,朕不聽」。

  而既然「朕不聽」,曹皇后那些話就是說給旁人聽的,說給誰聽?無非是宮人內侍,以及宮外的朝臣。這些話傳出去,確實會給官家造成壓力,但壓力歸壓力,還沒到取消廢后的地步,因為這些壓力本就是預料之中。

  苗貴妃稍稍鬆了口氣,但眉間的憂色仍未散去:「可這樣僵持下去也不是辦法,官家的身子骨經不起這般折騰,明日若她再去...」

  「所以,娘娘,眼下最要緊的是兩件事。」

  「陸卿請講。」

  「第一件,待曹皇后離開福寧殿,帶太子入宮探望官家,您需確認官家是否因今日曹皇后逼宮之事病情有所加重。同時,官家見到太子,心裡就有盼頭,也能堅定官家的想法。」

  苗貴妃連連點頭:「這個本宮自然曉得。」

  「第二件。」陸北顧頓了頓,「娘娘要穩住,不能慌,您越是慌亂,就越容易被人拿住把柄。曹後那邊必然還有後手,她這麼做的目的也是逼您自亂陣腳,您若是在這個時候做了什麼不該做的事,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反倒壞了大事。」

  苗貴妃默默將這些記了下來。

  「總而言之,謹言慎行。」

  陸北顧說道:「您要知道,陛下最忌受人擺布,章獻太后之事,乃陛下終生之痛。所以,曹皇后今日之舉,看似聰明,實則觸了逆鱗。」

  「本宮都記住了,多謝陸卿提點。」

  苗貴妃想要抱著太子站起身來,看架勢是要行禮。

  陸北顧連忙側身避開,拱手道:「臣分內之事。」

  苗貴妃沒有再說什麼,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隨後陸北顧起身告退,苗貴妃也沒有留他,有些事,旁人只能點到為止,剩下的路,得她們母子自己去走。

  這邊,苗貴妃將太子趙晞抱了起來,小傢伙尚不知世事,只當是尋常玩耍,小手攥著母親的衣襟,嘴裡咿咿呀呀地念著只有他自己才懂的話。

  她垂首親了親趙晞的額頭,再擡眼時,目光已變得堅定。

  「甘昭吉。」

  「奴婢在。」

  「備輦,去福寧殿。」

  甘昭吉遲疑了一瞬,才躬身道:「奴婢這便去安排。」

  福寧殿。

  殿前的內侍見苗貴妃來了,連忙躬身行禮,卻不敢攔,只低聲稟道:「娘娘稍候,奴婢這便去通傳。」苗貴妃微微頷首,站在殿外等候。


  太子趙晞在母親懷中扭了扭身子,似乎有些不安,苗貴妃輕輕拍著他的背,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子。不多時,鄧宣言親自出來。

  「娘娘,殿下,官家有請。」

  鄧宣言的聲音有些啞,顯然,方才殿外發生的事,讓他這個跟在官家身邊多年的老內侍也頗受煎熬。苗貴妃輕輕道了聲「有勞」,便抱著太子走進了殿門。

  福寧殿內,藥香比上次更濃了幾分,博山爐里的沉水香已經熄了,換了一爐安神的,氣味辛烈,直衝鼻觀。

  趙禎靠在榻上,身上搭著條厚毯,閉著眼。

  他的臉色比正月時好了一些,卻仍是蒼白,顴骨微微突出,原本合體的寢衣顯得有些空蕩。「陛下。」

  苗貴妃的聲音很輕,趙禎睜開眼,目光先是落在苗貴妃臉上,然後落在她懷中的太子趙晞身上。趙晞的眼睛烏溜溜的,正盯著父皇看,嘴裡忽然冒出一個含混的音節,伸著兩隻小胳膊,似乎想讓父皇抱。

  趙禎臉上浮起笑意,他伸出手,苗貴妃連忙將太子小心地放進他的懷中。

  小傢伙不知道自己的父皇今日經歷了什麼,只是小手抓著毯子的邊緣,嘴裡又開始咿咿呀呀。趙禎抱著太子,沉默了片刻,開口問道:「今日的事,你聽說了?」

  苗貴妃垂首,低聲道:「臣妾聽說了。」

  「她這是要逼朕,逼朕動怒,逼朕死。」

  苗貴妃不敢接話,她也知道官家其實不需要她接話。

  「可朕偏不讓她如願。」

  趙禎低頭看著懷中的趙晞,小傢伙本來就已經有些困了,這時候折騰了一會兒,眼皮耷拉著,卻還強撐著不肯睡。

  「朕要廢的不只是一個皇后,朕要廢掉的是將來束縛晞兒的枷鎖。」

  「朕不能讓他像朕一樣,被一個沒有血緣的女人管教,事事受制,連身邊人的任用都要看人的臉色,這些苦,朕受夠了。」

  「朕不管別人說什麼「無過,不當廢』,她無過,朕這四十年便有過了麼?」

  「陛下。」

  苗貴妃在榻邊緩緩跪下來,仰頭看著趙禎,眼中噙著淚。

  趙禎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苗貴妃的手背上,忽然換了個話題。

  「你父親最近可曾去潛龍宮看你?」

  苗貴妃一怔,沒想到官家會忽然問起這個。

  「阿爹前日來過。」她小心地答道。

  趙禎似在思忖什麼,只道:「現在有些太低了。」

  什麼太低了?


  苗貴妃心頭一跳,不敢接話。

  「你是太子的生母,你父親的官位,不該這麼低。」趙禎緩緩道,「朕會下旨,升他為觀察使。」大宋武官序列,從高到低排序是節度使、節度觀察留後、觀察使、防禦使、團練使、刺史、諸司正使、諸司副使、大使臣、小使臣。

  觀察使是正五品虛銜,通常都是勛貴、宗室、外戚、內侍用來遷轉的官階,沒有實權,但是能穿緋袍。「官家,這使不得。」

  苗貴妃連忙道:「阿爹無尺寸之功,驟然升遷,恐惹物議。」

  「物議?」趙禎的聲音淡了下來,「朕封賞外戚,何須理會物議。」

  苗貴妃不敢再言,只叩首謝恩。

  趙禎示意她起來,將懷中的太子小心翼翼地交還給苗貴妃,隨後重新靠回枕上,闔上了眼。許是因為困極了,小傢伙竟沒有醒,他的小臉下意識地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安睡。「回去吧,照顧好晞兒,別的事,朕自有主張。」

  苗貴妃抱著太子,輕聲道:「陛下也早些安歇,保重龍體才是要緊,勿要擔心晞兒,臣妾會照顧好他的。」

  另一邊,陸北顧回到家後,將今日種種在腦中細細梳理。

  曹皇后去福寧殿逼宮,這一步走得極險,卻也極准。

  她賭的就是官家的身體撐不住,只要官家一動怒,病情加重,廢后之議便不攻自破。

  而即便官家撐住了,她這番「賢德」的姿態做出來,朝野間同情她的人只會更多,官家若要強行廢后,阻力便更大了。

  而下一步,估計就是要在外朝徹底掀起輿論風波了。

  畢竟,此事終究是需要外朝有人替她說話的,而且曹家的影響力跟別家不同,很多香火情或許平時看不見摸不著,但到了節骨眼上,未必不會有人站出來。

  翌日,諫院。

  陸北顧剛到沒多久,龔鼎臣便推門而入。

  「知諫,出事了。」他神色看著很是凝重,「聽御史那邊的人說,殿中侍御史傅堯俞今日上疏力陳廢后之弊,言辭極為激切。」

  傅堯俞是慶曆二年進士,與王安石、王陶、沈起同榜,而且是不到二十歲便登第,從入仕開始性子就特別直,直到什麼程度?史載「厚重言寡,遇人不設城府,人自不忍欺」。

  目前滿朝無人敢言,唯獨他一人上疏替皇后說話,陸北顧倒也不意外。

  「副本有嗎?」

  「有。」

  龔鼎臣從袖子裡掏出來一張有些皺皺巴巴的紙。

  按照制度,諫官上疏,不管是御史還是諫院,都是要留副本存檔的,免得出了事情,而原件被撕毀、丟棄,以至於無法對證。


  這份副本,估計是御史里管理副本的官員或是經手的小吏偷偷譽錄下來的。

  陸北顧接過來看。

  . . ...今陛下欲行廢黜,恐非社稷之福。伏望陛下收回成命,勿使後世譏陛下為無道之君。」龔鼎臣在旁邊說道:「即便官家留中不發,這事也瞞不住的。」

  若是真讓這封奏疏在朝中發酵開來,並且曹家有所動作,那麼附和的人越來越多,以至於形成風潮,到那時候,官家再堅持廢后,就是跟整個文官群體對抗了。

  就在這時,李振也在敲門,陸北顧一問,卻是禁中有天使前來宣旨了。

  按照接旨的流程,陸北顧讓李振設好香案等物,聖旨卻很簡單,是加他為太子詹事。

  宋隨唐制,東宮以詹事府為核心,輔以左右春坊等官,太子詹事主管東宮事務,統轄左右春坊及諸率府,常由其他官員兼任而非專任。

  至於諸率府,只是名義上統帥護衛太子的兵馬,但實際上是沒有兵權的。

  而來傳旨的天使,破天荒地還沒收禮就先透露了消息。

  天使特意告訴他,除了他被加了太子詹事以外,首相宋庠被加太子少師、次相韓琦被加太子少傅,樞密使曾公亮被加太子少保,除此之外,參知政事、樞密副使乃至三司使、開封知府、翰林學士、御史中丞,皆加封太子賓客。

  如果說前面還算合理,後面簡直就是濫封了。

  因為太子賓客是正三品的高官,需德高望重者擔任,如太宗朝以夏侯嶠、畢士安等藩邸舊臣充任,真宗朝則明確其「見太子如師傅之儀」,地位非常崇高。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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