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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逼宮迫帝,視若仇讎

  嘉祐八年,二月十四。

  按例,考官們要將錄取名單封緘,由專人呈送中書門下,再由中書門下奏請官家御覽,最後放榜。因此,考官們是能提前看到禮部省試最終排名的,只是依舊處於「鎖院」狀態,所以消息傳不出去而已。

  貢院的官員將譽錄好的名單先呈給主考官范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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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鎮接過,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微微頷首,遞給蔡襄,蔡襄看完,又遞給王珪,然後傳到陸北顧手中。陸北顧低頭看去,在「范祖禹」這個名字上停了停,此人是范鎮的從孫,他在某次宴會上見過。范祖禹十三歲時父母相繼去世成為了孤兒,因此性格大變,極端孤僻自卑,是范鎮把他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撫育,還經常對家族子弟稱讚這位「范三郎」,才讓范祖禹變得稍微自信了一些。

  范祖禹隨范鎮來到京城後,拜司馬光為師,在范鎮的引薦下亦見了很多名士。

  這裡或許會有個疑問,范鎮是主考官,他的從孫來應試,難道他本人不應該迴避,或范祖禹不該被禁止參加考試嗎?

  答案是否定的。

  因為叔祖父與從孫的關係,已經超出了需要迴避的法定層級。

  陸北顧繼續往下看,名單里還有幾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許將、陳軒、吳居厚、練定、龔原,這些人放到宋史上固然籍籍無名,但僅就嘉祐八年這一屆來講已經是佼佼者了。

  看完之後,陸北顧將榜單遞給了王安石,王安石也無異議。

  於是,榜單正式上交給中書門下。

  二月十六,放榜日。

  天剛蒙蒙亮,鎖院許久的貢院大門緩緩敞開,幾名吏員擡著榜文出來,圍觀的舉子們頓時騷動起來,潮水般往前涌。

  「中了!中了!」

  「恭喜恭喜!」

  「唉.」

  歡呼聲、恭賀聲、嘆息聲,交織成一片。

  陸北顧站在貢院裡看著這一幕,望著那些神情各異的士子,也不由地有些感慨。

  待人群漸漸散去後,他先回了諫院。

  今日天氣極好,馬車駛過州橋時,他推開了馬車車窗,只見橋下汴河春水初漲,岸邊的柳樹抽出了鵝黃的嫩芽,遠遠望去,景象如煙似霧。

  諫院。

  陸北顧在自己的值房裡,看著李振問道。

  「最近半個月,可發生了什麼要事?」

  「好教知諫知曉,確有幾樁事。」


  李振說道:「先是錢公在您鎖院後沒幾日就偶感風寒,告了假,所以這段時間,諫院的事務暫時由龔司諫署理。」

  這老狐狸,真就半點責任都不肯沾。

  「然後呢?官家龍體如何?」

  「聽說孫兆、單驤兩人已入宮診脈,商量了之後開了新的方子,官家服用之後龍體稍安,兩人囑咐說「不可冷、不可怒』。」

  「其他詔來的名醫呢?」

  「皆已陸續抵京。」李振說道,「范計相舉薦的名醫給官家備了藥,而其他民間名醫,包括衛州來的高氏傳人,也給官家號了脈。」

  陸北顧稍微放下心來,有「蟾桂強心丸」這等應急藥物,想來官家是能挺過眼前這一劫的,至於後面,能熬多久算多久吧。

  「把記錄諫官上疏的文檔給本官拿來。」

  李振早已準備好,遞給了陸北顧。

  陸北顧低頭認真看了一番,從文檔上記錄的標題來看,在這半個月內,諫院裡並無諫官上疏言及廢后之事。

  「怎地沒人上疏勸諫官家廢后之事?可是怕影響官家龍體?」

  「正是如此。」

  李振苦笑道:「非但諫官未曾上疏,便是御史那邊的御史也是如此,都怕因著自己上疏,引得官家動怒,若是真有萬-.. .」

  陸北顧點點頭,諫官雖然敢言,但也沒勇敢到承擔這種罪名的地步。

  畢竟,這種事情可是必然會被記錄到史書里的,若真發生了這種事情,恐怕都不用太子繼位後宰相們治他的罪,他自己就無顏存活於世了。

  而從這層來看,官家也是挺聰明的,知道哪怕他放出了廢后之議的風聲,因為顧慮到他的身體,所以暫時也沒人敢公開上疏反對。

  但可以想像的是,曹皇后和曹家肯定也不會坐以待斃,只是具體有什麼謀劃外人就無從知曉了,得看接下來的動作。

  「另外,聽說苗貴妃近日時常帶著太子往福寧殿問安,陪伴的時間比以往都長,官家看著太子,精神似乎就好些,宮裡宮外,有些心思活絡的,難免有些猜測。」

  陸北顧心下瞭然。

  苗貴妃陪伴在側,既是為官家寬心,恐怕也是在為未來鋪路,因為這必然會引來想借支持苗貴妃上位而謀取進身之階的官員。

  而官家並不反對,這就是在做最後的安排,也是在給朝臣釋放明確的信號。

  所以,眼下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接下來恐怕關於廢后之議,就要徹底鬧將起來了。

  「還有別的事情嘛?」


  「就這些了。」

  李振前腳剛離開,龔鼎臣後腳就過來了。

  見了陸北顧,龔鼎臣如蒙大赦,將積壓的文書一股腦推了過來:「陸知諫,你可算回來了。」陸北顧接過文書,隨口問道:「錢公的病可好些了?」

  「已請醫問藥,說是風寒侵體,需靜養些時日。」

  「嗬嗬。」

  龔鼎臣不懂陸北顧什麼意思,只說道:「對了,皇城司吳清案的結果出來了,皇城使宋安道被撤職,改由劉永年任皇城使。」

  「那就好,至少證明我們諫院說話還是管事的。」

  這裡要說的是,皇城使雖然是皇城司名義上的最高長官,通常由官家信任的武臣充任,但皇城司的權力其實並不完全掌握在其手中。

  在皇城司內部,監察百官以及對內情報這兩項關鍵權力,是掌握「勾當皇城司」的內侍手裡的,這個差遣自嘉祐元年後長期由鄧保吉擔任。

  「還有,樞密使曾公亮履新,頭一樁事便是拒絕了廣南西路的奏請,此前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桂州知州蕭固請求增撥軍費,許邕州方面招募土兵、修繕城防。」

  龔鼎臣之所以說這件事情,是因為他跟陸北顧,都是宋庠派系的人,而既然宋庠支持的曾公亮成為了樞密使,這件事情就屬於派系交鋒了。

  陸北顧聞言,眉頭卻頓時蹙了起來。

  「怕是要壞事。」

  龔鼎臣有些詫異,在他看來,蕭固是韓琦的同年,曾公亮升任樞密使,不管是於公還是於私,打壓蕭固都是應該的。

  「增撥軍費的事情,肯定是廣南西路兵馬都監、邕州知州蕭注提出的,蕭固只是替蕭註上疏,是也不是?」

  「那是自然。」

  陸北顧分析道:「那你說,等樞密院的文書傳回廣南西路,他們會怎麼做?知曉了中樞不願與交趾國擅動兵戈,他們就會老老實實聽話嗎?」

  龔鼎臣略一思忖,之前沒細想的他,很快便醒悟了過來。

  目前的廣南西路,主和派是提點廣南西路刑獄李師中和廣南西路轉運使趙撲,而主戰派是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桂州知州蕭固,廣南西路兵馬都監、邕州知州蕭注,沿邊溪峒都巡檢使、宜州知州張師正。看起來在路級官員里,主和派占上風。

  但實際上,兵權可全都捏在主戰派手裡呢!

  這次蕭固的上疏,完全可以視為廣南西路主戰派對於中樞態度的試探,中樞若是允許他們招募土兵、修繕城防,那他們反而會徐徐圖之,但中樞若是反對,那他們為了自己的榮華富貴,必然會與交趾國產生的更多的摩擦。


  因為邊功,對於蕭固、蕭注、張師正等廣南西路的主戰派來講,是他們唯一能夠依為晉升之階的功勞了。

  這些人皆已四、五十歲了,誰甘心餘生都待在這種煙瘴橫行、地瘠民貧的地方呢?

  更何況,有句話叫做「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若是不抓緊行動,等中樞派系鬥爭有了結果,一旦宋庠派系得勝,那他們在邊境做的那些事情,肯定會被諫官挖出來彈劾,到時候可就不是「不能升官」這麼簡單了,而是會被貶官!

  一來一回,利益差距有多大,是個人都看得清楚。

  所以,不管是誰坐到他們的位置上,都必然會做出一樣的選擇一一那就是挑起邊釁!

  「如之奈何?」

  「一起上疏彈劾蕭注等人吧,希望還來得及。」

  待龔鼎臣離開,陸北顧獨坐值房中,他鋪開紙筆,開始草擬關於廣南西路邊釁隱患的奏疏。「臣聞廣南西路兵馬都監蕭注,既典邕州,當宣朝廷柔遠之德。然其私饋金帛,陰繕甲兵,妄興邊隙,潛圖邀功。沿邊溪峒都巡檢使張師正恃武專恣,暗結諸蠻,其轄下西平州溪洞使臣,藏匿交趾亡命,致戕戍將.」

  在奏疏里,關於廣南西路之事,陸北顧根據趙汴提供的信息,先是詳述了蕭注等人的不法之事,隨後又分析了其可能鋌而走險的動機,最後建議朝廷遣員督查,以防邊臣擅自主張釀成如儂智高之亂那樣的大禍。雖然沒彈劾蕭固,但實際上矛頭直指其人,至於這封奏疏會不會使得韓琦震怒,陸北顧已經不在乎了。派系鬥爭都到這般局面了,他還能轉投韓琦不成?

  一口氣寫到作為固定結尾句式之一的「臣無任恐懼懇禱之至」後,他方才放下了筆。

  他抽了神腰,起身走到窗前。

  刺眼的陽光將諫院的屋檐染成金色,遠處宮城的輪廓在光里有些模糊,唯有飛檐上的鴟吻依然清晰。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李振推門而入,神色凝重:「知諫,出事了。」

  「何事?」

  「聽禁中傳出來的消息,曹皇后前往福寧殿問安,官家沒有見她,她便在殿外站著,還說懇請官家保重龍體,勿以廢后之事勞心。」

  聞訊,陸北顧剎那愕然。

  不愧是將門虎女。

  逼宮,已經是近乎玉石俱焚的打法了。

  顯然這些年的互相折磨,已經讓曹皇后對於官家也沒有了任何念想,現在想的估計就是「你不仁休怪我不義」。

  這也是正常的,不管換了哪個女人,面對多年前就因偏愛其他女人,打算廢掉自己正妻地位的丈夫,都不會再留有感情。


  這對帝後早就是仇人了。

  而對於曹皇后來講,官家被氣得駕崩,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陸北顧踱了幾步,隨後問道:「苗貴妃去了嗎?」

  「沒去。」

  「那就好,那就好。」

  陸北顧對他說道:「本官要出去一趟,若有人來尋,你知道該怎麼說。」

  李振點點頭。

  他對於陸北顧打算去哪心知肚明,當下這節骨眼,肯定是要去潛龍宮。

  畢竟,陸北顧這個「潛龍宮使」,早就已經徹底綁在了太子的船上,而太子跟苗貴妃是一體的,往後是乘風破浪,還是舟覆人亡,皆繫於此。

  潛龍宮內。

  甘昭吉將他引到了偏殿,苗貴妃正抱著太子趙晞等待著,頗有些六神無主之感。

  顯然,苗貴妃也已經知道了禁中發生的事情。

  「陸卿請坐。」

  苗貴妃屏退左右,待甘昭吉將殿門關上,才迫不及待地說道:「今日皇后之事,陸卿想必已聽說了。」「臣有耳聞。」

  「看在晞兒的份上。」

  苗貴妃乾脆伸出一隻手拉住他的袖子,眼神幾近哀求。

  「還請陸卿拉我們母子一把。」

  陸北顧不敢掙脫,只道:「臣惶恐。」

  苗貴妃鬆了手,抓起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微微發顫:「這些年來,宮裡的事,陸卿想必也看得分明,皇后的手段,豈是我能比的?如今她這樣一鬧,官家那邊.....」

  陸北顧沉吟片刻,沒有立刻接話。

  曹皇后確實是有手段的,換了大宋其他的皇后,便是面對廢后之議,也只能指望外朝輿論救一救。可曹皇后就敢直接反擊。

  官家本就龍體欠安,醫師反覆叮囑「不可怒」,她偏偏要在福寧殿外站著,口口聲聲請官家保重龍體、勿以廢后之事勞心。

  這話表面上是賢德溫順,卻是她遞出去的一把刀,你趙禎不是放出風聲來想廢我嗎?那你把話當面說出來,你說得出口,我就受著,你若被氣得病情加重,那就是你自找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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