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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不毀鄉校,是吾師也

  嘉祐八年,二月。

  貢院的大廳中,陸北顧端坐在屬於「同知貢舉」的案幾後,在他上首是並排坐著的蔡襄、王珪,最上首則是單獨坐著的范鎮。

  他的案頭堆疊著好幾摞譽錄後送來的卷子,因為是第一次參加省試的判卷,所以他審閱得格外仔細,目光在字裡行間反覆逡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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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跟他隔著一個過道的就是「點檢試卷官」王安石,兩人座位相鄰。

  王安石審卷時神情很是嚴肅,眉頭緊鎖,但判卷卻是毫不拖遝,須臾便完成了。

  從速度上來看,王安石明顯比陸北顧要快上幾分。

  「諸位上官,該用飯了。」

  令人如聞天籟般的聲音響起,但陸北顧卻沒動。

  「治天下者,非一人之力也。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所以載舟,亦所以覆舟。」

  「然舟之所以行,非獨水也,亦須帆楫舵櫓各司其職。君執舵,相掌帆,諫官為楫,百司為櫓,四民為水。」

  「舵正則舟不偏,帆張則舟自行,楫調則舟不覆,櫓齊則舟不滯。是故天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也。」

  陸北顧重新速讀了一遍全文,發現文章前半部分四平八穩,後半部分卻漸漸放開了手腳,越寫越有鋒芒。

  這種行文結構,倒像是寫文章的人自己也在猶豫,開頭還拘著,寫到後來便忘了拘束,真性情便露了出來。

  「范學士,先看看這份卷子。」

  他將這份卷子拿給范鎮看,阻擋了對方前去用飯的腳步。

  范鎮讀罷,沉吟片刻,道:「文章不算上乘,見識卻有可取,只是「天下人之天下』這話,說得太大了「大而無當?」蔡襄在旁問道。

  「倒也未必是無當。」范鎮拈鬚道,「此人應當是個年輕士子,用典偶有疏漏,但胸中自有一股不平之氣。」

  陸北顧表達了自己的看法。

  「氣勢磅礴,說理透徹,可評乙上,甚至是甲下。」

  王安石接過卷子,看了一遍,直接表達了反對意見。

  「此言差矣。」

  廳中一時安靜,幾位考官皆望向他。

  王安石說道:「治天下者,當如良醫治病,非病者自醫。」

  「那介甫以為如何?」

  王珪並不在意這份卷子,反倒是對王安石的政治觀點很感興趣。

  「庸者不識症候,愚者不辨藥石,若任其妄議方劑,豈非以性命為兒戲?故聖王立法,賢臣執要,使民各安其分,農者耕,工者作,商者通,士者學,如此才能各盡其能,而非各逞其論。」


  陸北顧說道:「以良醫喻治國,妙則妙矣,然有一處關節未通一一醫者治病,總講究個望聞問切,病者雖不知醫理,卻知痛癢,若醫者不問痛癢,只憑脈象開方,也不妥當吧?」

  王安石眉頭微蹙,但並未打斷,示意他繼續說。

  「天下萬民雖然不識經國大略,卻最知饑寒飽暖、賦稅輕重、吏治清濁,所以,田間老農或許答不出「王霸之辨』,卻能告訴今歲雨水是否應時,新法是否便E民. ...介甫兄說「使民各安其分』,可若民不知其分當如何安?若士子只知空談性理、不曉實務,又當如何?」

  直到陸北顧說完,王安石才反問道:「天下事,豈是人人皆可議、人人皆可治?舟水之喻,古來有之,然水雖能載覆,終是無知無識之物...庶民終日營營,或為衣食奔走,或困於鄉邑之見,何能窺天下機樞?若人人皆自以為可執舵揚帆,則舟必傾覆於眾聲喧譁之中。」

  「介甫兄此言,未免將天下人看得太輕。」

  「非是輕看天下人,而是深知人性之常。」

  王安石看著陸北顧,認真說道:「昔年鄭國子產不毀鄉校,孔子稱其仁,然子產亦云:「夫人朝夕退而游焉,以議執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則行之;其所惡者,吾則改之。是吾師也。』,此所謂聽議而擇善,非謂人人皆可執政也。」

  這段典故出自《左傳》,前因是鄭國人特別喜歡在鄉校議論時政,所以鄭國大夫然明建議子產毀掉鄉校。

  王安石抖了抖手上的卷子。

  「作文者滿腔熱血,卻淪於空談,不知治天下如烹小鮮,火候稍差則滋味全失,「天下人之天下』?若真如此,田間老農、市井販夫皆可登堂執政矣,豈不謬哉?」

  范鎮問道:「那介甫以為,此文當如何評定?」

  王安石毫不猶豫:「乙下。」

  「為何不是丙等?」蔡襄問。

  「因其中尚有幾分真心。」王安石語氣稍緩,「年輕士子未經實務,空談闊論也是常情,給個乙等,既警其妄言,亦容其改過。」

  「介甫兄所言,我不敢苟同。」

  陸北顧還是堅持自己的觀點,不過他不想跟王安石繼續爭執下去了,畢竟大家都餓了,不能耽誤吃飯。他伸手把卷子從王安石那裡拿了過來,然後放到案几上,判了「乙上」。

  「好了。」

  范鎮打圓場道:「二位所言皆有道理,我等既負聖命,自當秉公甄選,既要觀其才識器局,亦要察其文章根柢,至於評等也非是一人之事,各評自己想評的就是了。」

  蔡襄說道:「先去吃飯吧,待會兒該放涼了。」


  「是極。」王珪道,「也不曉得今日吃什麼?」

  眾人動身前去飯廳。

  兩廳之間是一方逼仄的天井,積雪早化淨了,青磚地上濕漉漉的,牆根的苔蘚倒綠得發亮。幾隻鳥落在檐角,見到有人出來,嘰喳幾聲又飛走。

  眾人進入了飯廳。

  他們這些考官是單獨用餐的,餐食標準也是最高的,只不過因為飯廳區域不大,所以幾張長條桌案擺開來便顯得滿滿當當,至於其他調來判卷的官員以及貢院本身的官員,則在另一個飯廳圍桌集體用餐。陸北顧掃了一眼餐桌。

  左邊是一個青瓷葵口大碗,盛著用羊肉、嫩筍、冬醃菜同熬的暖湯,湯麵浮著幾點金黃脂花,熱氣在空氣里擰成縷縷白煙;中間是紅漆木盒裡分層擺放的主菜和主食,暫時不知道是什麼;右邊則是四樣小菜,其中琥珀色的魚塊看著像是冷糟鱖魚,還有鹽漬的富頭、拌了香油的春蔬,以及飭糖梅子。

  對於考官們來講,這段鎖院的日子說快也快,說慢也慢。

  說慢,是因為白日裡閱卷可以說是極其煎熬的,畢竟關係到考生的前途命運,每份卷子都得仔細審閱,不能糊弄,所以非常熬心力。

  而在這種情況下,吃飯就是唯一可以在繁重工作中期待的事情了。

  說快,則是因為貢院與外間隔絕,朝中發生了什麼,官家病情如何,廢后之議有何進展,一概不知. . ....他們只需要悶頭工作,而在這種重複度極高的工作中,每天都沒什麼區別,所以回頭一看,便覺得時間過得很快。

  陸北顧打開了食盒。

  最上層是好幾張夾了炙豬肉與芥菜絲的蒸餅;中層是盛著魚鯰的盤子,配著橘蒜厘汁;最下層則是俗稱的春餛飩,用早韭與江瑤柱作餡,湯里撒著碾碎的蝦皮,很有清鮮意味。

  總而言之,貢院給考官們提供的飯食還是不錯的,大約也是知道鎖院日久,人若吃不好便更煩躁,所以廚下不敢怠慢。

  王安石已端坐在靠窗位置,他吃得極快,先飲盡熱湯暖胃,再將魚鯰與童汁拌勻,就著蒸餅細嚼,待用完這些,沒碰餛飩,反而是用手揀著冷糟鱖魚慢慢品嘗。

  顯然,王安石還是挺愛吃魚的。

  不過客觀地來講,王安石確實不是個講究人,因為王安石對工作很專注,以至於沒有旁人照料他的衣食起居的話,沒幾天就會變得邋遢。

  而且,就算有人照料,王安石的生活習慣也不好....就比如「用手吃東西」這件事情,其他人都是用筷子夾著魚中間的骨頭,然後吃兩邊的,只有王安石直接上手撕,滿手都是油。

  蔡襄跟王珪見了,相視一笑,也不多說。


  主考官范鎮坐得遠些,倒是吃得從容,但有點挑食,面前的富頭幾乎沒動,春蔬吃得乾乾淨淨。飯畢,小吏撤去碗碟,又端上茶來。

  眾人也不急著起身,便就著茶坐著歇一歇。

  范鎮捋了捋鬍鬚,閒聊道:「今科士子,文章氣象似比往年更見紛雜,有恪守經義、法度森嚴者,亦有縱論時弊、鋒芒畢露之輩,取捨之間,頗費思量。」

  「文章貴在載道,亦貴在有真性情。」

  蔡襄微微頷首,道:「過於拘泥格式,易失生氣。」

  嗯,從某種意義上來講,能做出《四賢一不肖》詩的人,確實是真性情了。

  王珪笑道:「蔡學士書法文章皆為大家,於文章氣韻把握,自是精準,只是這考校之事,終究要有個標準... ...過於奔放恣肆,恐離了根本。」

  王安石這時才擦了擦手,端起茶盞呷了一口。

  他的眉頭仍舊是鎖著的,也不知是因為思緒,還是因為茶味太酐了些。

  「依我看來,取士之公,不僅在程序,更在取士之目的。」

  王安石放下茶盞開口道:「朝廷設科取士,是為選撥能治國安邦、經世致用之才,若文章只知堆砌辭藻、空談性理,於國於民何益?我以為,當重實務之論,重解決之策,那些能切中時弊、提出可行方略的策論,即便文采稍遜,亦當優於空洞華美之言。」

  他這話說得直接,目光灼灼,掃過眾人。

  陸北顧用左手拇指、食指圈著茶盞,對此倒是贊同:「確實如此,為政需務實,取士亦當如此。」剛才爭執歸爭執,但終歸只是觀點不同。

  這在士大夫之間是很常見的,倒也不至於讓他變成「對人不對事」,他認可的事情還是會認可。王珪對此則有不同的看法:「然文章載道,道需文傳,若全然不顧文章法度、表述清晰,縱然有濟世之心、安邦之策,恐亦難以準確傳達,更難以服眾。」

  范鎮看好像又要起爭論,乾脆和稀泥道:「當取文質相彰、理實兼備者,如此既有經世之志、務實之思,又能以清晰有力之文表述,方為上選。」

  「不過近年士林中的文風,卻是有些由彼端至此端了,又陷入了空談之中,只是換了張皮。」蔡襄感嘆道。

  實際上也確實如此,自嘉祐二年的版本更新之後,考生就普遍放棄了「太學體」,開始研究「古文體」了,而這也導致了「古文體」在短短几年的時間內,就被分析、拆解,並總結出了模板。

  換而言之,陸北顧他們看到的大部分卷子,雖然是古文體的形式,但其實都是生搬硬套出來的。而這也證明了,只要是有標準的考試,那就一定會走向八股化。


  「與其責其空談,不如導其務實。」

  「務實?」

  「正是。」陸北顧道,「我觀今科舉子文章,十之八九仍在「尊王攘夷』「三代之治』中打轉,能言及漕運、水利、錢法、邊備者,百中無一,長此以往,朝堂之上儘是坐而論道之人,誰去起而行之?都要靠入仕之後再去鍛鍊嗎?」

  王安石似乎來了興致,問道:「子衡之意,是要變革科舉取士之法?」

  「非僅科舉。」陸北顧看著他,「是要變革士風,當今天下士子,以吟詩作賦為雅,以經世濟民為俗;以清談玄理為高,以錢糧刑名為卑。此風不改,縱有良醫,亦無良藥一一因為無人去採藥、製藥、試藥。」「換言之,介甫兄說治天下如烹小鮮,火候不可稍差。可若庖廚之中,人人都在爭論「鮮』為何物,卻無人去生火、備料、掌勺,這魚何時才能下鍋?」

  蔡襄撫掌笑道:「妙喻!子衡這是要培養庖廚,而非食客。」

  「正是。」陸北顧點頭,「依我看來,若是有可能,當在州學、縣學中增設些「實學』,讓天下士子明白,欲治國平天下,先要懂得一縣如何治、一渠如何修、一倉如何管。」

  「恐非一朝一夕之功啊。」

  「所以才要從這貢院開始。」陸北顧指向外面,「從這裡走出去的士子,將來或為州縣,或入中樞。若今日我們只取辭章華美者,他日朝堂便多一群華而不實之人;若我們敢取有真知、敢言實務者,哪怕文章稍遜。」

  他停頓了一下,道:「便是為天下種下一顆變革的種子。」

  「今日既論及此,王某便直言胸中所思一一科舉之法,非改不可。」

  王安石很是振奮,乾脆站起身來。

  他刻意略作停頓,見無人打斷,便繼續道:「其一,當廢明經科,明經只考記誦,士子皓首窮經,不過抄錄註疏,於治國何益?進士科亦當變革,罷詩賦,重經義、策論,且策論須切時務,論錢穀、刑名、邊備、水利之實。另增法科取代明法,試律令、斷案,擡高其地位,使明法之人亦得進身之階。」「詩賦取士,行之百年,驟然罷去,士林譁然。」

  范鎮拈鬚沉吟道。

  「譁然又如何?」王安石神色不動,「取士為朝廷擇才,非為士子設遊樂之場。詩賦華美,可怡性情,然於治道無補...今科場文章,諸位亦見,十之八九都是套用出來的,看似古樸,實無魂魄,若以此選才,與選俳優何異?」

  「恐非一朝一夕之功啊。」王珪不太看好。

  不過因為是飯後閒聊,大家也只是隨便說說,又不是真的要馬上照此執行。

  所以,說的稍微出格些倒也沒什麼。


  「其二。」王安石繼續,「太學當效仿四川、荊湖等地的州學,行三舍法,分上舍、內舍、外舍,依學業等差分班教學,按月、季、年考核,成績優異之上捨生,可不經科舉,直接授官。如此,以學校平日之考績,漸代科舉一考定終身之弊,士子於太學中,不僅讀經,更當學實務,平日考核,便觀其理事之能、應變之智。」

  「另外,當多設學校。武學,教兵法、騎射、陣圖,育將帥之才;醫學,辨藥石、明診切、習方劑,養良醫濟世;設律學,精研律令、案例,培明法之吏。天下之大,需才各異,豈可獨以經義文章一途取盡?」「此法若行,太學恐成人人爭趨之地。」

  蔡襄說道:「只是師資、齋舍、錢糧,所費不貲。」

  聽到這裡,陸北顧心中一動。

  太學作為「太學體」的大本營,雖然正在轉向,但學風根深蒂固,人事關係更是複雜,改革起來其實是很費工夫的。

  若是能另起爐灶,反倒是「一張白紙好作畫」。

  而對於陸北顧來講,若是能掌控國子監,那麼以後育才、選才,乃至推行自己學說的事情,就簡單很多了。

  「費雖巨,然所得之才,十倍於往。」王安石道,「且可提舉經義局,修撰《詩》《書》《周禮》新義,頒行天下,以為學校教材、科舉準繩,使經義闡釋,歸於致用一途,而非空談玄理。」飯廳內一時寂靜。

  之前說的都沒什麼,但這話有些大膽了,相當於代替聖人行使「釋經權」了。

  「咳咳,介甫所謀,非止科舉,乃育才、選才、用才之全局啊。」

  王珪怕因為王安石這張嘴受到牽連,所以側面提醒了一下。

  「然。」

  王安石目光炯炯,不知道是沒聽出來還是根本不在意。

  但總之,都說到這裡了,他是必須得把想法說完的。

  「其三,惟才用人。」

  王安石繼續道:「今朝中用人,多重資歷、門第,許多中下級官員,懷抱利器,卻困於銓選,不得施展. . . .依我看來,當重才幹實績,破格擢拔。知縣治縣有方,可擢知州;州官理政清明,可升路憲。如此使天下才士,無論出身高低、官職大小,皆知努力有報,抱負可伸。」

  陸北顧很贊同,說道:「治大國如烹小鮮,科舉、學校,乃擇材、育材之法,惟才用人,方是調配鼎鼎、使各盡其能之關鍵,三者並舉,方能灶火常旺,烹出治國安邦的「小鮮』。」

  王珪輕嘆道:「只是牽涉太廣,推行必難。」

  「知難而行,方是真君子。」王安石語氣堅定,「若事事懼難而退,則弊政永無革除之日,今聖主在位,銳意圖治,正是更張舊制、滌盪積弊之時。在下不才,願為此事奔走呼號,縱謗滿天下,亦在所不惜。」


  剛才關於「釋經權」的事情其實已經有點犯忌諱了,改革吏治更是大忌。

  王珪怕王安石再說什麼驚世駭俗的話,趕緊說道:「時辰不早,該回去閱卷了。」

  「取士之法關乎國本,非我等在此可定。」

  范鎮還是比較體面的,只說道:「然諸位秉公甄選,為朝廷拔擢真才,便是盡了本分。」

  眾人紛紛頷首,整理衣冠,魚貫而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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