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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惑於巫祝,謀行鴆毒

  嘉祐八年,正月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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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寧殿內的地龍燒得極旺,暖意幾乎讓人有些發悶。

  趙禎半靠在榻上,身後墊著兩個引枕,他的臉色依舊不好看,但身體情況比起前幾日已算有了些起色。龐籍之死,對於他來講打擊確實很大,這位七十六歲的樞相,是經歷過諸多廟堂風波而始終屹立不倒的常青樹,在他心中有著旁人難以替代的分量。

  然而趙禎沒有太多時間悲傷了。

  太子年幼,朝局需穩,對於病中的他而言,眼下唯一必須要由他親自決定的事情,那就是樞密使這個大宋最高軍事長官的人選。

  政事堂的首相宋庠、次相韓琦,參知政事曾公亮、張鼻、歐陽修、趙概,以及樞密院的樞密副使胡宿、吳奎,兩府相公們悉數到場。

  而雖說御醫剛診過脈退下,說是「聖躬漸安」,可殿中的兩府相公們誰也不敢當真露出輕鬆之色。宋庠帶著政事堂的宰執們坐在左側,他在首位,雙手平放膝上,腰背努力挺得筆直些。

  對面龐籍的座位空著。

  那張錦墩還擺在原處,沒有人敢去動它,仿佛那位老樞相只是暫時離開,稍後便會拄著杖緩步走進來。趙禎的目光也在那張空錦墩上停了片刻,隨即移開,聲音有些啞:「樞府不可一日無主,今日召諸卿來,便是要議一議,何人可繼此重任。」

  殿中安靜了幾息。

  宋庠率先開口,語速很慢,卻穩當得很:「陛下,臣舉薦參知政事曾公亮。」

  曾公亮隔著韓琦坐在宋庠這側的下首,聞言微微垂首,神色並無波瀾,似乎早已知道宋庠會推他。「曾參政在政事堂八年,乃是參知政事中資歷最深者。」

  宋庠繼續緩聲道:「且當年曾參政與丁度合編《武經總要》,凡四十卷,軍制、陣法、兵器、邊防,無不備載,乃我朝第一部官修兵書,故而雖未曾有過邊地履職的經驗,但總歸非是全然不知兵的。」這話說得四平八穩,有理有據。

  張鼻馬上附和道:「曾參政是嘉祐元年進的政事堂,在下是嘉祐六年才進的,至於歐陽參政與趙參政則是去歲方才晉升,在下以為,我等資歷尚淺,不宜越次。」

  歐陽修坐在張異下首,面上沒什麼表情。

  他本就沒指望這個樞密使,去年能進政事堂已是富弼遺澤,如今能在參知政事的位置上站穩腳跟便算不錯,哪敢再奢望其他。

  韓琦眉頭一皺,顯然,宋庠跟曾公亮、張鼻是已經商量好了,而在宋庠提議且張異用自己來擋住後面人的情況下,這個局面很難翻。

  這些事情,他當然早就有所預料。


  但對於韓琦而言,其實他也沒有別的選擇,他必須要推趙概,哪怕不成功也要推,因為這是態度問題。若是連個態度都沒有,那盟友們可就要離心離德了。

  韓琦開口道:「宋相公所言資序,臣無異議,然樞密使之任,重在知兵....曾參政雖與丁度合編《武經總要》,畢竟是紙上文章,與真正臨陣決機、處置邊務,終究不同。」

  他轉向趙禎,拱手道:「陛下,臣舉薦參知政事趙概。」

  聞言,趙概不由地坐直了身子。

  「曾參政並未履任過樞府,而趙參政過去在樞府,邊報軍情、武臣銓選、兵籍糧秣皆親手經畫,於樞務已然熟稔,若由他繼任,樞府諸事便可銜接,不致因龐樞相薨逝而生紊亂,且趙參政為人端重、處事公允,在樞府兩年從未出錯,正合樞相之任。」

  宋庠眉頭微蹙,正要反駁,趙禎卻忽然擡了擡手。

  殿中頓時安靜。

  趙禎沒有看韓琦,也沒有看宋庠,目光落在虛空中某處,似乎在看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他的呼吸有些粗重,胸口起伏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些。

  「資序。」

  趙禎吐出這兩個字,聲音很輕,卻讓殿中諸臣心頭一凜。

  「朕即位四十年,所任用的宰執亦有數十位,有越次擢用者,有循資漸進者,何時該越,何時該循,朕心中自有一桿秤。」

  趙禎的目光緩緩掃過兩府相公們。

  「朝局要穩,人心要定,資序就是最大的「穩』,最大的「定』。」

  韓琦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趙禎沒有給他機會。

  「就依宋卿所奏,由參知政事曾公亮升任樞密使。」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連「諸卿以為如何」的客套都省了。

  曾公亮離座,長揖行禮道:「臣謝陛下隆恩,敢不竭盡全力。」

  趙禎微微頷首,示意他起來,隨即又看向韓琦,語氣緩和了些:「韓卿舉薦趙概,也是出於公心,趙參政勞績卓著,朕都看在眼裡。」

  這便是官家常用的手段了。

  韓琦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

  趙禎似乎有些疲憊了,靠在引枕上,闔了闔眼,殿中諸臣屏息靜候,不敢出聲。

  片刻後,趙禎睜開眼,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朕近日思慮再三,還是覺得,應以苗貴妃為後。」話音甫落,殿中諸臣皆是心頭震動。

  廢后之事雖早有風聲,然官家親口提出,仍是石破天驚。

  趙禎難得追加解釋:「章獻太后垂簾時,朕雖為天子,卻事事受制,此中滋味,諸卿或能揣度一二,朕不願太子重蹈覆轍。」


  對於趙禎來講,如果不是身體情況的急轉直下,他是不願意把自己的真實意圖這麼早拋出來的,肯定要有所鋪墊、試探。

  殿中寂靜了許久。

  「陛下,史冊昭昭,無過廢后,多為後世詬病。」

  首相宋庠斟酌詞句,緩緩道:「漢武廢陳後,尚以「惑於巫祝』為名;唐高廢王后,亦借「謀行鴆毒』之由....今曹後靜居深宮,德儀無虧,若強行廢黜,恐青史難書。」

  聽了這話,趙禎若有所思。

  次相韓琦面色沉凝,接話道:「廢后之事,須有名正言順之由,昔年郭后之廢,已至於天下譁然,今曹後無過而廢,恐難服眾心。」

  曾公亮作為新晉樞密使,只道:「曹彬公乃開國勛臣,曹氏一族在軍中素有根基,若廢后之事激起波瀾,恐生枝節。」

  張升說道:「臣等非敢違逆聖意,實為江山穩固計,廢后易生變數,不若從長計議。」

  歐陽修眉頭深蹙,他想起當年「慶曆宮變」前後,官家欲廢曹後而立張貴妃的事情,此刻官家舊念復萌,且因太子之故,其意更堅。

  「陛下,廢后乃國朝大事,牽涉甚廣,曹後入主中宮二十餘載,雖無子嗣,然素來恭謹,並無失德,若驟然廢之,恐朝野非議,有損聖德。」

  趙概亦躬身道:「陛下愛子之心,天日可鑑,然國本已定,太子既居東宮,便是天下之望。陛下當務之急,乃保重聖體,延請良醫,悉心調養,待陛下康復,再從容議此大事不遲。」

  趙禎聽著宰執們幾乎一邊倒的勸諫,面色漸漸沉了下來。

  他何嘗不知這些道理?可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此番病勢兇險,能否熬過今年尚是未定之數,他必須為太子掃清道路,必須讓太子的生母名正言順地成為太后,在他身後護持幼主。

  趙禎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翻湧的煩悶。

  再睜眼時,目光掃過一直沉默不語的胡宿:「胡卿,你意如何?」

  胡宿略一權衡,謹慎道:「陛下,諸公所言皆老成謀國,然陛下為太子萬年之計,其情可憫,臣愚見,或可徐徐圖之。」

  這話說得圓滑,既未直接反對廢后,也未支持強行廢黜。

  兩府相公里資歷最淺的吳奎,也跟著說了兩句觀點差不多的話。

  隨後,殿中再次陷入沉默。

  趙禎環視眾臣,見眾臣雖言辭委婉,但態度堅決,心知今日難以決議。

  他疲倦地擺了擺手:「諸卿之意,朕已知曉,此事容後再議罷。」

  眾臣暗鬆一口氣,齊聲告退。


  趙禎獨坐榻上,眼中憂慮更深。

  廢后之議關乎太子未來,只是,朝野阻力如此之大,他所選擇的陸北顧又是否能領會聖心,能否扛住這千鈞重壓?

  殿外,冷風撲面。

  宋庠走在最前,腳步不疾不徐。

  韓琦從後面追上來,與宋庠並肩而行,兩人紫袍玉帶,若是無事時並肩走在宮廊下,倒是一道風景。「宋相公。」

  宋庠腳步微頓。

  「王介甫未任知諫院,是福是禍,尚未可知。」

  韓琦的聲音很低,只有兩人能聽見。

  宋庠淡淡一笑:「韓相公這話,老夫聽不太懂。」

  「你能聽懂。」

  宋庠停下腳步,轉身看著韓琦。

  兩人對視了剎那。

  「韓相公。」宋庠的聲音很平靜,「老夫今年六十有七,這首相之位,老夫不是非要坐到死,誰有本事,誰來坐便是,但在那之前一」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道:「老夫還是首相。」

  說罷,轉身便走。

  韓琦站在原地,看著宋庠的背影消失在宮廊盡頭,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歐陽修就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冷風從廊下穿過,吹動他的紫袍下擺,他苦笑著搖了搖頭,邁步超過了韓琦。

  此時的諫院裡。

  陸北顧等人正在翻閱糾察在京刑獄司送來的卷宗。

  剛剛突發一事,那就是皇城司的巡邏士卒吳清等人,向開封府稟報富商張文政曾殺人。

  張文政被開封府傳喚過去之後咬死不認,開封府沒有證據,就希望能把吳清等人喚過來詰問消息來源,但皇城使宋安道那邊卻不放人了。

  事情上報到糾察在京刑獄司,楊安國當然沒精力釐清這種案件,乾脆就繼續上報,同時將卷宗同步給了御史和諫院。

  「皇城司這次做的過分了。」

  陸北顧看幾人都大致看完了卷宗,吩咐道。

  「君實,由你擬一份奏疏吧,稍後我等聯署呈遞上去。」

  司馬光點點頭,揮毫提筆。

  「祖宗開基之始,人心未安,恐有大奸,陰謀無狀,所以躬自選擇左右親信之人,使之周流民間,密行伺察,當是之時,萬一有挾私誣枉者,則斧鉞隨之,是以此屬皆知畏懼,莫敢為非。今海內承平,已逾百年,上下安固,人無異望,世變風移,宜有釐革,而因循舊貫,更成大弊.... .」


  「曾參政要升樞相了。」

  就在這時,龔鼎臣步履匆匆地從外面反了回來,他剛去了趟政事堂,正好聽到了新消息,但他卻並沒有提廢后的事情。

  眾人聞言,神色各異。

  錢象先不予置評,王陶看著不知道在琢磨什麼,而司馬光直接道:「看來官家如今只求朝局穩定,至於以後的事,只能以後再說了。」

  陸北顧沒有再說什麼,心中卻隱隱有些不安。

  大宋的軍事體系本就複雜,而樞密使作為這個體系的核心,需要的不僅是資歷,更是對軍務的熟悉和對邊事的洞察。

  須知道,最近不僅西北邊境不太平,南邊的廣南西路,更是與交趾國摩擦異常頻繁。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原本的歷史線已經被改變了。

  廣南西路內部主戰派的代表,廣南西路經略安撫使蕭固本來是應該被御史給彈劾下去的,但是在其同年韓琦的授意下,御史中丞韓絳把彈章壓了下來。

  所以,現在廣南西路那邊的火藥味可以說是越來越濃了。

  曾公亮,真的能擔起這副擔子嗎?

  在接下來的兩日,陸北顧將最近需要上疏的事情都處理完畢之後,便將諫院交給了錢象先管理。正月底,陸北顧與范鎮、蔡襄、王珪、王安石等考官一道,入了貢院。

  「鎖院」之後,便與外界徹底隔絕。

  這是朝廷為防止考官與外界通消息、徇私舞弊而設的制度,雖是慣例,卻也讓被鎖在裡面的考官們頗感憋悶。

  不過陸北顧倒是不覺得難熬。

  這工作雖然枯燥,卻也能從士子們的文章中窺見天下的才氣,更何況,與他一同鎖院的這幾位,都不是尋常人物. .范鎮文章名世,為人端方,蔡襄更是名動天下,書法與文章皆為一流,當年那首《四賢一不肖》詩,至今仍被人傳誦,王珪則是官家最信任的內製,許多重要的詔書都出自他手,王安石更不必多說。而且對於陸北顧來講,這番經歷,他恐怕比旁人更加獨特。

  因為他作為考生所參加的嘉祐二年那屆禮部省試,翰林學士歐陽修為權知貢舉,翰林學士王珪、龍圖閣直學士梅摯、知制誥韓絳、集賢殿修撰范鎮並權同知貢舉,館閣校勘梅堯臣為點檢試卷官。換句話說,王珪、范鎮可都是他當年的考官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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