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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太平無事,以祈新年

  嘉祐七年,臘月。

  臨近除夕,一場大雪悄然而至,黃昏時,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空中,雪花先是細密如鹽,繼而漸成鵝毛,無聲無息地覆滿了宮闕殿宇、街巷民居。

  待到翌日雪霽時分,整座東京城已是銀裝素裹,天地間一片清寒。

  然而,禁中卻是另一番景象。

  天不亮宮人們就都忙碌了起來,各處積雪被仔細掃淨,廊下的銅鶴香爐添了新香,裊裊青煙在清冽的空氣中筆直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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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閣門司的官員們更是早早到位,將今日隨駕大臣的名冊核了又核,生怕出一絲紕漏。

  陸北顧到得算早的,至禁中時天光剛剛微熹,前頭只有趙概正跟吳奎聚在一處低聲說話,兩人口中呼出的白氣在宮燈的光里格外分明。

  今日的差事,說起來倒也非是正經朝會。

  這不馬上就要過年了,官家雅興,要在龍圖閣觀覽祖宗御筆,便命兩府相公、翰林學士、權三司使、權知開封府、權御史中丞以及知諫院等高官隨駕。

  這等場合,說是觀摩祖宗翰墨,其實就是個君臣同樂的由頭,後續的宴飲才是重頭戲,所以規矩比朝會鬆快得多,不過該有的體統肯定是要注意的。

  待眾人到齊,暗門司的官員便引著他們魚貫而入。

  雪後的禁中別有一番氣象,琉璃瓦上的積雪在初升的日光下泛著細碎的銀芒,殿宇之間的通道被掃得乾乾淨淨。

  龍圖閣與天章閣等閣比鄰而建。

  這幾處殿閣皆是收藏祖宗御書、御製文集以及圖籍寶玩的所在,平日非詔不得擅入。

  陸北顧雖已入仕多年,卻也是頭一回踏進這裡。

  甫一入閣,便覺一股墨香撲面而來,而因為涉及到年代久遠的書籍的保存,故而閣內是沒有地龍的,又冷又干。

  入目所及,四面皆是高近屋頂的書架,架上整齊碼放著錦函裝的捲軸,每一函的簽上都繫著綾條,標註著年代與內容。

  這時,忽聽得閣外內侍唱道:「官家駕到」

  眾人齊齊轉身,垂手肅立。

  趙禎今日未著朝服,只穿了一襲赭黃色常服,外罩一件貂裘大氅,顯得比平日多了幾分閒適。他在鄧宣言的虛扶下,緩步走進閣中,目光掃過眾臣,微微一笑:「諸卿不必拘禮,今日只為觀覽祖宗翰墨,隨意些便是。」

  話雖如此,誰又敢當真隨意?

  眾人其實是按照級別排序而立的,九位兩府相公自然站在最前,宋庠、韓琦、龐籍、曾公亮、張升、歐陽修、趙概、胡宿、吳奎,皆是紫袍玉帶,氣度沉凝。


  而後,權三司使范師道次之,翰林學士蔡襄、王珪、范鎮等人再次之,至於權御史中丞韓絳、權知開封府賈黯以及知諫院陸北顧,就只能委屈排在最後了。

  這裡面的大多數人,陸北顧都還算熟悉,唯一完全沒見過的就是賈黯。

  賈黯今年四十歲,是慶曆六年的狀元,在政見上是非常支持慶曆新政的,當年便與范仲淹、富弼、韓琦等人交好,這次接替吳奎,也是韓琦所推薦的,而歐陽修對此並未反對。

  隨後,正中的紫檀長案上,內侍奉上並鋪開了數幅手卷,皆是三朝官家的御筆。

  趙禎走到長案前,看得很慢,目光在每一幅手卷上都停留良久。

  陸北顧雖然在最後,但憑藉著身高,只要稍稍踮起腳尖,目光就能越過前面眾人的腦袋,落到案上。太祖趙匡胤的書法最是雄健,筆勢如刀削斧劈,太宗趙光義的字有股蒼勁之感,至於真宗趙恆的手跡則最為端麗,筆畫圓潤飽滿,結構嚴謹,透著一股雍容之氣。

  要說誰的書法最好,各有各的評判標準,但要說誰的作品知名度最高,那必然是真宗了。

  因為擺在案邊的,赫然就是《勸學詩》的真跡。

  「富家不用買良田,書中自有千鍾粟。

  安房不用架高梁,書中自有黃金屋。

  娶妻莫恨無良媒,書中有女顏如玉。

  出門莫恨無人隨,書中車馬多如簇。

  男兒欲遂平生志,六經勤向窗前讀。」

  毫無疑問,真宗詩中所言非虛,在大宋,讀書是真的能改變命運,不說別的,閣中這些紫袍大員,哪個不是靠讀書這塊敲門磚入仕的?

  「陛下,太宗的這幅字,乃是太平興國七年大雪之日賜諸學士的,與今日情形卻是相似。」陸北顧聞言,看了過去。

  「輕輕相亞凝如酥,宮樹花裝萬萬株。

  今賜酒卿時一盞,玉堂閒話道情無。」

  剛才陸北顧特意觀察了一下,從最後一排柜子的編號來看,如果他沒猜錯的話,龍圖閣里光是太宗的各種相關文書,就收藏了足足有五千一百一十五卷之多..…

  「今日朕也要效仿祖宗作詩以賜諸位了,好在既然有太宗之作在前,朕作的應該大抵不算太差。」太宗作詩多但水平著實一般,這件事情是大家都知道的,只是礙於皇家顏面不好說而已。

  而官家既然親自調侃了,眾人便也跟著笑了起來,氣氛比方才鬆快了些許。

  觀覽了約莫兩炷香的工夫,趙禎方才意猶未盡地直起身來,他看向眾人,發現老頭們凍得都有點哆嗦了,便也不耽擱。


  趙禎說道:「龍圖閣、天章閣的收藏,非止這些,今日天寒,待日後得閒,再與諸卿細細觀覽.. ....且移步寶文閣,朕有些興致,想寫幾個字。」

  寶文閣原名壽昌閣,慶曆元年改成了現在這個名字,屬大宋「六閣」之一,與龍圖閣、天章閣等同為收藏機構,但收藏的主要是趙禎本人的御書、御製文集。

  因為不涉及到舊書的保存,所以寶文閣是有地龍的。

  趙禎當先而行,眾人魚貫跟隨。

  待進了寶文閣,內侍早已備好了書案,案上鋪著一幅上好的澄心堂紙,硯中墨汁濃淡得宜,筆架上懸著數支紫毫。

  室內燥熱,趙禎解下大氅交給內侍,走到書案前,執筆在手,凝神片刻,便落筆揮毫。

  他寫的是飛白體。

  這種書體,真宗亦工,但到了趙禎手裡,又多了幾分別樣之意,只見他筆鋒時按時提,墨跡時濃時枯,飛白處絲絲縷縷,若斷若續,卻又氣脈貫通。

  不過須臾工夫,一幅字便已寫成。

  內侍小心地將紙捧起,眾人這才看清,寫的是「忠貞」二字。

  趙禎擱下筆,拒絕了內侍遞來的熱帕子,目光掃過眾人,道:「這兩個字,賜與宋卿。」

  宋庠連忙上前,雙手接過,謝道:「臣何德何能,蒙陛下賜字。」

  趙禎擺了擺手:「你這些年來的辛苦,朕都看在眼裡,這兩個字,你當得起。」

  他又提筆,繼續書寫。

  第二幅寫的是「純直」,賜給了韓琦,韓琦謝過,神色如常。

  第三幅寫的是「股肱」,賜給了龐籍,龐籍已經七十六歲高齡了,行走必須有人攙扶,知道他不好上前邁步接過來,所以趙禎親手遞給了他。

  「老臣蒙陛下不棄,唯有鞠躬盡瘁。」

  龐籍聲音有些發顫,不知是凍得還是真感動了。

  第四幅是「清慎」二字,賜給了歐陽修,隨後眾人皆有所賜,各不相同,基本都是形容詞,要麼是形容性格的,要麼是形容作用的,賜給陸北顧的是「干城」。

  賜字畢,趙禎似乎興致未盡,擱下筆,環視眾人,道:「今日難得齊聚,已在群玉殿設宴,諸卿隨朕同.. ...天下太平無事,宴飲之樂,朕應與卿等共享,都勿要推辭。」

  群玉殿便在寶文閣之後不遠處,規制不大。

  其殿名取自「群玉山頭見,瑤月下逢」之句,殿內陳設清雅,四面懸著歷代名賢書畫,中設十餘張長案,案上已擺滿了珍饈佳肴。

  趙禎當先入座,眾人按排序依次落座。


  樂工奏起《萬歲昇平樂》,笙簫琵琶,清越悠揚,趙禎命內侍斟了三杯酒,起身走到宰相們面前。「朕將這天下託付給三位,心中是放心的。」

  這話說得極重,宋庠、韓琦、龐籍都不敢接酒,趙禎卻執意讓內侍將酒杯遞到三人手中。

  三人這才接過,一飲而盡。

  殿中諸人見此情景,皆是心中感慨,官家今日先是賜字,後是賜酒,對宰相們的倚重之情溢於言表。只是這倚重之中,又似乎藏著些許別樣的意味。

  一像是在託付什麼,又像是在告別什麼。

  賜酒畢,宴席開始,酒過三巡,漸入佳境,趙禎坐在御座上舉杯向眾人示意。

  「今日君臣同樂,不可無詩,朕先作一首,諸卿可依韻唱和。」

  說罷,他略一沉吟,便吟出一首七律。

  「瓊露初霽曉光寒,寶閣爐香繞玉鑾。

  共仰先謨瞻翰墨,更欣同德醉盤桓。

  冰漸漸泮春機近,梅蕊初含瑞氣攢。

  願得年年如此日,君臣長相盡清歡。」

  詩成,眾臣皆撫掌稱善,隨後各有應和,不過並無佳作,都是歌功頌德的應制詩。

  趙禎對身側侍立的翰林學士王珪道:「今日諸臣唱和,可彙編成集,王卿便為朕撰寫詩序,刻石立於寶文閣中,以紀此盛。」

  王珪躬身領命。

  宴席間氣氛愈加熱切,不少大臣飲酒後面泛酡紅,言語間也少了拘謹,直至正午方散。

  眾臣謝恩出宮時,步履已見踉蹌者不在少數。

  陸北顧走在後面,冷風一吹,酒意已然醒了大半,他回頭望了一眼巍峨的宮闕,飛檐上的積雪閃著刺眼的光。

  一個時代就要結束了,老臣漸凋,新人未起,而官家的身體,只怕比所有人預想的都要糟糕。這個看似花團錦簇的太平盛世,究竟還能維繫多久?

  按照慣例,今日是除夕,各衙署已經不當值了,所以他也不必回諫院。

  宮門外,各府馬車早已候著,陸北顧登上自家的馬車,車簾垂下,隔絕了外間的寒氣。

  車輪碾過積雪的街道,發出咯吱輕響,酒樓茶肆傳來喧譁聲,孩童在巷口堆雪嬉戲,還不乏有爆竹炸響。

  年關馬上將至,市井間早已瀰漫起了濃濃的過年氣氛。

  家裡也已經掛起了喜慶的燈籠,裴妍聽得門響,親自出來迎他,知道他今天上午肯定要喝酒,故而還煮了醒酒湯。

  正堂里,陸語遲跟陸言蹊正在寫私塾先生留的課業,見陸北顧回來,兩人皆站起了身。


  陸言蹊湊過來,仰臉問。

  「小叔叔,宮裡是不是很大?雪是不是比咱們院子裡還厚?」

  「宮裡當然大,不過雪是一樣厚的。」

  「為何?」

  「這還問為何?怎地,老天得專挑宮裡多下些?」

  陸語遲在一旁抿嘴笑,沒說話。

  少女比弟弟年長,已漸懂事,眉眼間有了幾分裴妍年輕時的樣子。

  這時候,裴妍從廚房端來了醒酒湯,陸北顧雙手接過,熱騰騰一碗下肚,頓時感覺好受了很多。「今日宮中賜宴,可還順利?」裴妍在一旁坐下,輕聲問道。

  「無非是飲酒賦詩,領些賞賜。」

  陸北顧用左手揉了揉自己因為喝酒稍微有些發麻的右手小指,說道:「官家賜了一幅飛白書、一盆臘梅,還有些香藥,臘梅回頭就擺在房間裡吧。」

  裴妍點點頭,也不再多問。

  就在這時,姐夫賈岩和姐姐陸南枝、外甥賈安一家人前來拜訪,手裡還提著些吃食和禮物。因為年夜飯要準備很久,所以這剛下午,裴妍和陸南枝就在廚房裡忙開了... ...鍋灶上熱氣蒸騰,燉肉的濃香、蒸糕的甜香、還有炸丸子的油香交織在一起,充滿了濃濃的年味。

  陸語遲幫著母親和姑姑打下手,陸言蹊和賈安這兩個小子則光吃不干,賴在廚房裡被香氣勾得直咽口水,偶爾得了允許,搶先嘗一口剛出鍋的吃食,便高興得眉開眼笑。

  不過因為他們「只吃一口」也著實吃的太多,所以最後都被趕了出去,兩人也不惱,嬉皮笑臉地跑出去打雪仗玩。

  入夜。

  年夜飯擺上桌時,很是豐盛,雞鴨魚肉俱全,還有寓意吉祥的餃子、年糕。

  眾人圍坐,裴妍作為長嫂,先舉杯說了幾句吉祥話,願家人平安,孩子們也學著大人的樣子,用茶水代酒說著「新年順遂」。

  席間笑語不斷,兩個小子爭著說聽到的趣事,逗得大人們直樂。

  守歲時,炭盆燒得旺旺的,裴妍和陸南枝一邊做著針線,一邊輕聲細語地聊著過去的事情,以及一些家長里短。

  孩子們起初還精神十足,在屋裡屋外跑來跑去,後來眼皮漸漸打架,裹著小毯子,依偎在炭盆旁的矮榻上沉沉睡去,臉蛋被火光映得紅撲撲的。

  子時將至,遠遠近近的爆竹聲驟然密集起來,劈里啪啦,響徹夜空。

  孩子們都被驚醒了。

  陸北顧先安撫了一下被嚇得有點炸毛的豆腐,然後跟賈岩帶著孩子們走到院中,也點燃了幾掛鞭炮。清脆的鞭炮聲在舊宅院落里迴蕩,驅散舊歲,迎接新春。

  陸北顧看著身側的家人們,嫂嫂眉目舒展,姐姐笑容溫暖,姐夫正在點剩下的鞭炮,孩子們則是天真無憂地看著天空中的煙花,也不禁感慨。

  「又是一年了啊。」

  他心中一片寧和,輕聲道:「願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夜色中,陸家舊宅屋檐下的燈籠靜靜散發著暖光,照亮了這一方小小的天地,也照亮了無比珍貴的團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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