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大宋文豪> 第555章 言者諄諄,聽者藐藐

第555章 言者諄諄,聽者藐藐

  議事廳里安靜了片刻。

  錢象先端起茶盞,淺啜一口,沒有接話,他都這把年紀了,什麼風浪沒見過?什麼話術沒聽過?自然不會輕易表態。

  龔鼎臣倒是聽明白了。

  陸北顧這是在說,人最難的不是照鏡子,是在鏡子裡看見真實的自己之後,還敢認。

  傅潛當年何等英勇,後來何等怯懦,他自己心裡當真沒數嗎?未必,只是富貴久了,膽子就小了,明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卻不敢認,更不敢改。

  龔鼎臣師從孫復、石介,屬於泰山學派,石介在死後遭到了誣陷,彼時龔鼎臣願以全家擔保其清白,官家認為其品性可靠,得到了賞識。

  而他在思想上強調天人感應,且在禮制上的主張較為保守,不過性格倒是不偏激,大多數時候言語都很平和。

  sto9🦋.com最新最快的章節更新

  「鏡子照的是衣冠容貌,諫官照的是朝政得失、百官是非。」

  龔鼎臣率先說道:「鏡子若是蒙了塵,照出來的便是歪的;鏡子若是碎了,便什麼也照不見。」「不錯,而陛下賜諫院「以人為鑑』四字,諸公皆知,用的乃是魏鄭公的典故。」

  陸北顧繼續道:「貞觀十七年,魏鄭公薨逝,唐太宗親臨慟哭,廢朝五日,親制碑文,後來他對侍臣說了一番話,諸公想必都熟悉,那就是「夫以銅為鑑,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鑑,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鑑,可以明得失』,可諸公想過沒有,魏鄭公這面「人鏡』之名,為何能流傳千古?」

  「下官以為,是照鏡人要有容人之量。」

  王陶接話道:「唐太宗能容魏徵,所以貞觀之治光照千古,若唐太宗是隋煬帝,魏徵縱有千般膽識,也不過是殿前的一灘血罷了。」

  「照鏡也要擇時。」

  錢象先終於開口,緩緩道:「清晨照鏡,是整衣冠;正午照鏡,是察倦容;夜半照鏡,除了自尋煩惱,別無他用,諫官說話,也是這個道理... ...該說之時,一個字都不能少;不該說之時,多一個字都是自損。」

  司馬光卻當堂反駁道:「錢公此言差矣,若鏡必待時而照,則塵埃堆積,面目全非,諫官之責,在見君過則言,聞民疾則陳,豈有「不該說之時』?」

  這種爭吵,似乎不是第一次在司馬光與其他人之間發生了。

  但錢象先畢竟是老資歷,且與龔鼎臣、司馬光、王陶等人的級別不同,故而被當面這麼說,哪怕脾氣再好,臉上也有些掛不住。

  「諫言難道不需要審時嗎?」

  錢象先臉色微沉,反問道:「魏鄭公諫諍二百餘事,可有一事是不分場合、不看時機的?」看到這一幕,陸北顧也是頗為頭疼。


  不過放任司馬光這麼吵下去,肯定也不是辦法,他只得出來端水道。

  「諫院這面鏡子,能不能照出朝政得失,不全在諸位,更在照鏡人。」

  司馬光終究是給了陸北顧這個新任頂頭上司一個面子,沒再繼續爭吵下去,而是按捺住了。「但諸位要做的,是讓這面鏡子始終明亮、端正、不偏不倚,至於照鏡人看不看、聽不聽、容不容,那不是諸位能左右的,也不是諸位該憂慮的.. . ...諸位只需問心無愧,便是盡了諫官的本分。」錢象先也懶得繼續跟司馬光掰扯,順坡說了句廢話:「陸知諫所言極是,諫院為天下言路之所在,我等持正守經,方能不負聖恩。」

  龔鼎臣打了個圓場,道:「陸知諫方才以銅鏡為喻,下官深以為然,只是鏡欲明,先須正其位,諫院現在正需有人居中調度,陸知諫既來,我等便有了主心骨。」

  「龔司諫說得極是。」

  王陶也跟著說道:「陸知諫在東南雷厲風行,漕運、鹽政、市舶,哪一樁不是積弊叢生?既然皆能廓清,如今來掌諫院,想來也定有一番作為,我等自當竭誠奉公,不令陸知諫失望。」

  這話捧得恰到好處,既點明了陸北顧的政績,又表明了自己的態度,還不顯得過於諂媚。

  而司馬光也意識到了眾人並不想聽他的反對意見,似乎有點生悶氣,就沒說話。

  「今日只是初見,便不議具體事務了。」

  陸北顧見狀,也只得說道:「待本官將諫院近來的奏疏、案卷翻閱一遍,改日再與諸公詳議。」眾人會意,紛紛起身告辭。

  王陶走到門口,腳步微頓,似乎想說什麼,但見司馬光還在,便沒有開口,徑直去了。

  陸北顧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不動聲色。

  眾人散去後,他獨坐議事廳中,目光再次落在那幅「以人為鑑」的御筆上。

  銅鏡照衣冠,諫官照得失。

  可誰來照諫官呢?

  李振等他帶回京來的屬吏,在昨日便已經先到諫院熟悉情況了,這時候引著陸北顧前往他自己的值房。值房不大,陳設也簡樸,跟他在淮南江浙荊湖制置發運使司的值房根本沒法比。

  桌上整整齊齊地摞著幾疊文書,都是近來諫院的奏疏副本和案卷,他坐下來,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份便是司馬光的奏疏副本,內容是反對給因病離世的董充媛舉行超規格的葬禮。

  . . .臣愚念陛下恭儉寡慾,近年以來,後宮之寵妃,絕無太盛過分著聞於外者,此四方之人所諮嗟頌詠,歸仰聖德也。不意今茲以既沒之董氏,而有司諂曲,妄崇虛飾,以隳紊制度,褻慢名器,使天下之人,疑陛下隆於女寵,甚非所以益聖德也。


  況禮既崇,則凡事所需用度益廣,今明堂大禮新畢,帑藏空虛,賦斂日滋,誠不宜更崇大後宮之喪,以橫增煩費。夫亡者雖加之虛名盛飾,豈能復知?而適足以仰累聖德,臣竊惜之。伏望陛下特詔有司,悉罷議諡及策禮事,其葬日更不給鹵簿,凡喪事所需,悉從減損。」

  陸北顧看完,沉默了片刻。

  怎麼說呢,這份奏疏寫得有理有據,確實是司馬光的風格,但問題在於,完全不近人情了。「去找一下往來文書的記錄。」陸北顧對李振吩咐道。

  李振是積年老吏了,雖然之前沒在諫院幹過,但京城各衙門的公文管理模式基本上都大差不差,所以很快就找了出來。

  果然,官家那邊已讀不回。

  他放下司馬光的奏疏,又翻開了下一份。

  這一份是王陶的。

  王陶彈劾的是審刑院的一位詳議官,說此人在審理一樁田產糾紛案時,偏袒一方,收受賄賂,致使冤獄王陶的行文比司馬光圓潤得多,先是肯定了審刑院近年來的整體成績,再指出個別官員的過失,最後建議朝廷派人複查此案,以正視聽。

  通篇讀下來,該說的都說了,卻又不顯得咄咄逼人。

  陸北顧繼續又翻了幾份,漸漸看出些門道來。

  諫院這些諫官,看似各說各話,實則各有各的路數,司馬光專挑后妃、內侍、外戚、權貴下手,鋒芒最盛;王陶多盯著具體的刑獄、錢穀案件,務求實證;龔鼎臣的奏疏則多為朝廷大政方針建言,或是相關禮制問題,論調宏闊,較少針對具體人事。

  至於錢象先,這幾個月只上過兩份奏疏,一份是老調重彈請求致仕,一份是請求朝廷刪除《告捕法》中允許逮捕的條款一百餘項。

  後者是因為錢象先旁通法家學說,屢任刑官,對法令條文多有自身理解,而他認為,現在對於百姓來講,罪行有可去與可捕之分,若皆許逮捕,恐被奸人利用以陷害良善,所以為避免過度懲處,最好將不必要的條款刪除。

  用了大約一個多時辰才看完。

  陸北顧合上最後一份案卷,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里思考著。

  這諫院的班底,也沒有差到不能用的地步,而也正因為人少,只要他能拿住其中兩、三個人,局面便能掌控。

  龔鼎臣是宋庠的人,天然與他站在一處,再額外籠絡即可成為盟友,王陶與他有舊,且此人圓滑,知進退,只要陸北顧權勢不衰,便不會輕易背離,錢象先正在一心等待致仕,只要不給其找麻煩,就屬於那種「不管事但也不會壞事」的存在。

  唯獨司馬光,是個變數。

  其人與龐籍關係極為親密,而龐籍是樞相,分量極重,在政治上與宋庠雖非敵對,卻也談不上是盟友。司馬光在諫院的言行,未必是龐籍授意,但龐籍的影響肯定存在。


  陸北顧睜開眼,擺在桌面上的雙手互相交叉,卻沒有往下壓。

  司馬光這個人,不能強壓,強壓只會激起他的反彈,反倒讓他站到對立面去,但也不能一味遷就,否則他會覺得你軟弱可欺,更加自行其是。

  最好的辦法,是給他一個他能接受的方向,讓他自己去發揮。

  而且,右正言的位置還空著呢,可以想辦法提拔一個自己人過來,這樣就能在諫院內部形成絕對多數了。

  陸北顧心中有了計較,他起身走出值房,來到廊下。

  經過廊下的吏員見他出來,連忙躬身,陸北顧認得,剛才介紹的時候,這位是跟著龔鼎臣的。「龔司諫可還在?」陸北顧問道。

  「回知諫,龔司諫方才去了錢公的值房。」

  陸北顧點點頭,信步向旁邊不遠處錢象先的值房走去,值房的門是虛掩著的,並沒有關上,他在門上輕叩了兩下。

  「進來。」是錢象先的聲音。

  陸北顧推門進去,只見錢象先坐在案後,龔鼎臣坐在他對面,兩人中間的案上攤著一份文書,似乎正在商議什麼。

  見進來的人是陸北顧,兩人就都站了起來。

  「陸知諫。」

  「不必多禮。」陸北顧擺了擺手,在龔鼎臣旁邊坐下,「方才在議事廳,有些話不便細說,故而過來尋錢公聊聊,正好輔之也在,便一併說了。」

  「陸知諫請講。」

  陸北顧接過遞來的茶盞,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裡,感受著瓷器傳來的溫熱。

  「本官初來乍到,想請教錢公,諫院眼下最要緊的,是什麼?」

  錢象先沉吟片刻,開口道:「陸知諫既然問起,老夫便直說了,諫院眼下最要緊的,

  是「言』與「行』二字。」

  「願聞其詳。」

  「所謂「言』,是說諫官們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如今朝中派系林立,諫官們的奏疏,有的確實是出於公心,有的卻是受人指使,借言路以攻異己,長此以往,諫院之公信便會喪失殆盡。」

  「所謂「行』,是說諫官們的奏疏遞上去之後,朝廷如何處理。若是言者諄諄,聽者藐藐,奏疏遞上去便如石沉大海,那諫院就成了擺設。可若是朝廷對諫官的每一句話都鄭重其事,又難免被有心人利用,借諫院之言以行私意。」

  「這兩樁事,歸根結底,都要落在陸知諫肩上。」

  錢象先頓了頓,目光落在陸北顧身上,道:「如何讓諫官們說該說的話,如何讓朝廷聽該聽的話,這便是陸知諫要做的。」


  陸北顧聽罷,緩緩點頭。

  錢象先這番話,說得確實透徹,諫院的問題,不在於人少,不在於司馬光這種刺頭難管,而在於它已經逐漸失去了獨立言事的本分,變成了派系鬥爭的工具。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諫院重新拉回正軌。

  這當然不容易,因為諫院之所以淪為派系工具,根源不在諫院內部,而在整個朝堂,派系鬥爭的漩渦如此之大,諫院這葉小舟,想要獨善其身,談何容易?

  更何況,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立場,完全拋開派系那也是不現實的事情。

  陸北顧只道:「從今往後,諫院的奏疏,但凡出自公心、合乎法度,本官必竭力促其施行。」錢象先捋了捋白須,緩緩道:「陸知諫有此心,是諫院之幸,老夫這些年見過的知諫院也有不少了,有的銳意進取,卻失之操切;有的老成持重,卻又過於圓滑. ..陸知諫年紀雖輕,卻能剛柔並濟,老夫倒是放心的。」

  他頓了頓,又道:「只是老夫年邁,精力不濟,怕是不能為陸知諫分憂多少了。」

  「錢公言重了。」陸北顧道,「錢公在諫院,便是定海神針,本官遇事不決,還要多向錢公請教。」錢象先笑了笑,沒有接話。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