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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借刀殺人

  胡猛見馬懷德坐著一言不發,急道。

  「部署,招討使司的緝私營已經盯上我了,若不是今天我在軍營里,就連我也該一併被捉了去!我被捉倒不打緊,可這擺明了是衝著您來的啊!」

  顯然,今天緝私營的行動把胡猛也給嚇到了,他想到極有可能到來的牢獄之災甚至是抄家砍頭,就止不住地害怕。

  胡猛已經意識到,如果再不採取點行動,那他被抓走就是早晚的事情,而胡猛本身是無法與陸北顧對抗的,所以他只能儘量勸服馬懷德。

  不過,胡猛此言雖是基於其個人立場,卻也真說動了馬懷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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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為馬懷德很清楚,陸北顧確實是衝著他來的. . . ..他只有兩個選擇,要麼跟孫沔一樣束手就擒,被鎖拿進京;要麼奮力一搏,博出一條生路來。

  而馬懷德的性格與孫沔截然不同,他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這麼多年,就不是個會選擇什麼都不做乖乖束手就擒的人。

  馬懷德站起身,踱到窗前,推開窗戶,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安化城的燈火併不璀璨,遠不及開封繁華,卻是他的根基所在,他不能眼睜睜地坐視陸北顧將這一切連根拔起。

  「陸北顧此人,有樞相宋庠作為靠山,在官面上硬碰硬,我們占不到便宜。」

  馬懷德緩緩道,似在說給胡猛聽,又似在梳理自己的思緒:「他如今借緝私之名,實際上是行清洗之實,要將我環慶路上下但凡與青鹽有涉者皆一網打盡.. ...但他的所作所為,可不僅僅是只把我們給得罪死了。」

  胡猛眼中閃過明悟之色,道:「部署的意思是?」

  馬懷德點點頭,說道:「夏國青鹽之利,全靠走私入我境內,陸北顧若真將這條路斷了,夏國朝廷歲入也要嚴重受損,而且那些靠著走私發財的夏國權貴、邊將豈能甘心?再加上陸北顧屢挫夏軍,雙方仇怨極深,他們恐怕比我們更想除掉陸北顧,所以我們只需將陸北顧的行蹤透露過去,便可借刀殺人!」在他看來,若陸北顧死於夏軍之手,朝廷追查起來,也只能歸咎於邊患兇險,至多追究守將失職之罪,而他們這些真正與走私勾連的人,反而能趁亂將自己撇清,甚至若大順城有失,局面混亂,許多證據或許也就湮滅無存了。

  不過要想將計劃真正成功實施,需要考慮的還有很多。

  「只是。」胡猛認真考慮道,「大順城西側有安疆寨、柔遠寨互為特角,兩寨都有駐軍,而在這一帶巡邊的騎兵也不少,夏軍若南下,恐被兩寨守軍和巡邊騎兵側擊牽制,未必能成事。」

  「安疆、柔遠二寨的兵,不能動,動了太顯眼。」


  馬懷德想了想,道:「大順城東北的金湯城不是一直抱怨防務吃緊,請求增兵麼?就以「防備夏軍從洛水河谷迂迴』為名,將在邊境巡邊的兩千騎兵都調去金湯城協防,如此一來,大順城周邊兵力空虛,西面二寨守軍又被釘死在寨中,夏軍不管是從白豹城南下還是如何,便都少了諸多阻礙。」

  金湯城位於大順城東北方更突出的位置,而且緊扼洛水河谷,調兵前往協防用以加強彼處,理由可謂是冠冕堂皇,而宋軍騎兵本就稀少,這兩千騎兵一去,大順城周邊區域的巡防、預警能力必然大減,夏軍南下,將如入無人之境。

  「另外,陸北顧的位置要確定下來,而且得設計將其騙出城來,不能讓他待在大順城裡。」「那就拋一個餌,一個他不得不咬的餌。」

  馬懷德道:「他不是要查青鹽走私的源頭,要立威,要功勞嗎?咱們就給他送一份「大禮』。」隨後,馬懷德將胡猛招到身前,如此這般地附耳吩咐了一番。

  胡猛連連點頭。

  吩咐完之後,馬懷德道:「總之呢,調兵是正常防務調整,泄露消息要推說是因為「被夏軍俘獲的斥候屈打成招』,所有環節都要把首尾處理乾淨。」

  「部署放心,我親自去布置!」

  馬懷德揮揮手,示意他退下,胡猛躬身離去,腳步聲消失在廊外。

  他獨自站在堂內,望著油燈跳動的火焰,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此計固然環環相扣,毒辣無比,一旦實施開來,很有可能將陸北顧置於死地。

  但風險也同樣存在,一旦泄露,便是通敵叛國的死罪,只不過,陸北顧的刀已經架到了他的脖子上,他別無選擇。

  「陸北顧。」他喃喃念著這個名字,聲音低不可聞,「你要斷我的路,便莫怪我心狠,這西北的黃土,不曉得埋過多少英雄好漢,也不差你一個。」

  翌日下午。

  大順城中,陸北顧正在營帳中翻閱卷宗,黃石快步進來,低聲道:「侯爺,姚指揮使回來了,還帶回了安化城的消息。」

  陸北顧放下卷宗,趕忙道:「讓他進來。」

  姚麟風塵僕僕地入帳,行禮後稟報導:「侯爺,末將已按令擒獲李隆昌、孫槐二人,但駐泊禁軍都監胡猛處戒備森嚴,末將恐強行動手引發衝突,故未敢輕舉,只將已擒獲人犯及查抄的帳冊、信件等物先行帶回。」

  「你做得不錯。」陸北顧頷首,「李隆昌和孫槐呢?」

  「已押在營中,分開看管。」

  「帶李隆昌來見我。」

  不多時,兩名士卒將李隆昌押進帳中。


  這位安化城內有名的富商此刻衣衫不整,髮髻散亂,臉上猶帶著驚惶之色。

  陸北顧示意士卒退到帳外,只留黃石在側。

  「李東主,坐。」

  陸北顧指了指對面的矮凳。

  李隆昌遲疑片刻,戰戰兢兢地坐了半邊屁股。

  「本官時間有限,便直說了。」

  陸北顧雙手交叉,看著他:「不算從你的貨棧里抄出來的,目前掌握的證據,僅去年一年,經你手周轉的青鹽便不下十萬斤,你既非士大夫,按大宋律,這數目,夠殺頭幾回了?」

  李隆昌很清楚,正是因為有人把他包括地址、交易記錄在內的信息都供出來了,所以緝私營才會如此乾脆利落地將他從安化城裡抓回來,因此,面對陸北顧的問話,他是沒辦法抵賴的。

  「判官明鑑。」李隆昌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小、小民也是迫不得已啊!」

  「罷了,本官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陸北顧站起身來,道:「你若能將所知的走私網以及背後牽涉的官員,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本官可對你從輕發落。」

  李隆昌眼中閃過掙扎之色。

  他久在慶州經營,深知馬懷德在環慶路的勢力根深蒂固,若背叛了馬懷德,即便能逃過眼前這一劫,日後恐怕也難逃其手下報復。

  可若不說,眼前這位陸判官的手段,他方才已從押解他的士卒口中聽說了... ...連沙里飛那樣縱橫多年的鹽梟都已身首異處,趙明、張臣這樣的邊將都不得不反水,自己一個商賈,又能硬撐多久?「你便是不說,本官也知道你上面的人就是馬懷德。」

  陸北顧將他的猶豫看在眼裡,道:「馬懷德在環慶路固然勢大,但本官此番奉的是朝廷旨意和龐相公鈞旨,你是想賭一個已經自身難保的邊將能護住你,還是賭本官能給你一條生路?」

  這話如同重錘,讓李隆昌心頭髮顫。

  是啊,馬懷德再厲害,能比得過朝廷?能比得過那位坐鎮西北、統率二十萬大軍的龐籍龐相公?更別說這位陸判官本人便是戰功赫赫、聖眷正隆的人物。

  而他就算咬著牙不招,結果又能如何呢?

  只要上了刑,他哪怕能熬到活著出去,人也廢了,更何況,熬有什麼意義?按照李隆昌對馬懷德的了解,現在最想殺他滅口的恐怕就是馬懷德本人!

  想通此節,李隆昌終於頹然低頭:「判官,小民願招。」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交代。

  這一交代,便是整整一個多時辰。


  李隆昌不愧是走私網絡中的關鍵人物,所知內情遠比趙明和張臣更詳細,他不僅供出了安化城內與走私有關的更多官吏、商號,還詳細說明了青鹽從夏境入境後,如何通過不同堡寨轉運、如何與沿途守軍分成、最終又如何分銷至環慶路乃至更遠州縣的完整鏈條。

  「胡都監是馬知州最信任的人。」李隆昌臉上帶著懼意,「這些年,所有經慶州周轉的大宗私鹽,都要給胡都監一份「孝敬』,他不僅自己拿錢,還幫馬知州處理一些不太方便直接經手的銀錢往來。」「可有憑證?」

  「有!」李隆昌急忙道,「小民怕日後有變,每次給胡都監送錢,都會在暗帳上記一筆,時間、數目、經手人,都寫得清清楚楚,那本暗帳,就藏在小民的府邸里。」

  陸北顧點點頭,暗帳暫時不好取了,不過有了李隆昌的供詞,胡猛便難以逃脫了。

  此前,由於證據不夠充足,故而打算採取的是突擊提審的方式,現在證據已經足夠,直接光明正大地傳喚胡猛即可。

  而胡猛一旦落網,距離馬懷德被抓也就不遠了。

  陸北顧將李隆昌的供詞仔細收好,命人將李隆昌帶下去嚴加看管,隨後召來姚麟。

  陸北顧將供詞要點告知姚麟,道:「胡猛不僅是馬懷德的心腹,更是慶州走私網裡的關鍵樞紐人物,如今證據確鑿,又有李隆昌指認,便不能再等了。」

  姚麟抱拳道:「侯爺,末將願再往安化城,此次定將胡猛擒來!」

  陸北顧卻搖了搖頭:「胡猛既知我們已動李隆昌、孫槐,此刻必定加倍警. ..他若狗急跳牆,煽動麾下兵卒對抗,事情便失控了。」

  「那該如何是好?」

  陸北顧道:「本官會以招討使司和鹽鐵司聯名行文,傳喚胡猛至大順城,就說是協同調查,需要他這位駐泊禁軍都監說明情況,文書措辭會正式,但語氣會稍緩和,給他留些體面。」

  姚麟有些擔憂,道:「侯爺,胡猛大概是不會來的。」

  「無妨。」

  陸北顧笑道:「屆時,我們便有充足理由,請龐相公下令,由招討使司去拿 . . . ..他若聰明,便該知道,主動來大順城,尚有轉圜餘地;若負隅頑抗,便是自絕生路。」

  「如此極好!先禮後兵,占盡道理。」

  顯然,姚麟也覺得讓龐相公出面,是個不錯的選擇。

  陸北顧當即命書吏起草文書,蓋上官印,派快馬送往安化城胡猛處。

  果然,一日後,安化城方向傳來消息,胡猛接了文書,但稱軍務繁忙暫不能前來大順城。

  同時,他也得知了一個消息,那就是由於大順城東北方向的金湯城最近頻頻請求增兵,環慶路經略安撫使司已下令將原本在邊境巡防的兩千騎兵調往金湯城協防。


  「調走巡邊騎兵?」

  陸北顧站在地圖前,眉頭緊鎖。

  金湯城位置雖極其重要,是控扼洛水河谷的咽喉之地,而且孤懸於北,是宋軍的突出部,確實需要增兵,但他還是覺得此事透著蹊蹺。

  早不調,晚不調,偏偏這時候調走環慶路宋軍里極為稀缺的成建制騎兵,什麼意思?

  又過了一日,姚兕那邊也取得了新的突破。

  通過之前趙明、張臣的口供,姚兕順藤摸瓜,把大順城西側安疆寨的副都監抓了回來。

  一開始,這位副都監還死不開口,可今日卻是有了戴罪立功的念頭,主動交代稱,由於最近的緝私行動,導致慶州境內的青鹽走私受到了極大的影響,故而夏國方面的一位大貴族,即夏國方面青鹽走私最大的賣家,下令不再於山區進行交易,轉而於延慶水河谷里的淮安鎮東北方進行大宗交易。

  五交鎮、柔遠寨、安疆寨、大順城、德靖寨,這五個宋軍據點位於延慶水與洛水之間,形成了一道近乎平行線的防線,用於堵住二水之間的缺口。

  中間的三個據點,都處於山地,也是青鹽走私交易的重災區。

  而由於西北諸路的堡寨大多沿著河谷修建,故而延慶水河谷,從北到南有淮安鎮、五交鎮、業樂鎮三鎮作為慶州州治安化城的北面屏障。

  這個淮安鎮,正是位於大順城西北側較遠處,與夏軍最南邊突入宋境的據點白豹城在一條平行線上的。換言之,由大順城至淮安鎮,不管是行軍還是最終進行抓捕,都必然會處於白豹城夏軍的進攻範圍之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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