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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雷厲風行

  「好,本官知曉了。」

  陸北顧坐在營帳中,對著先趕回來的騎卒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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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帳外風聲漸緊,不一會兒,遠處便隱約傳來幾聲犬吠,顯然是來人了。

  他放下手中又翻閱了一遍的卷宗,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盞,淺啜一口,目光落在帳簾上。

  果然,帳外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

  「侯爺,趙明、張臣求見。」黃石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讓他們進來。」

  帳簾掀開,趙明與張臣一前一後走了進來。

  兩人皆身著甲冑,甲片上還沾著剛乾的血跡,趙明手中提著一個用粗布包裹的物件,布上滲著暗紅的血漬,形狀圓滾。

  「末將趙明、張臣,奉命剿匪歸來,特向陸判官復命。」

  看了眼帳內本來就佇立著的甲士們,趙明恭敬地雙手向前,將手中那布包放在陸北顧案前的地上。打開包裹,露出一張鬚髮虬結、雙目圓睜的人頭,正是沙里飛。

  「辛苦了。」

  陸北顧開口問道:「戰果如何?」

  趙明忙如釋重負地答道:「回判官,賊首沙里飛及其黨羽三十七人,斃十六人,擒二十一人,繳獲青鹽十二車,約兩千餘斤,我方輕傷五人。」

  張臣補充道:「沙里飛負隅頑抗,被末將陣斬。」

  「陣斬?」

  陸北顧重複了一遍,語氣里聽不出情緒。

  「趙都監。」陸北顧緩緩道,「沙里飛臨死前,可曾說過什麼?」

  趙明渾身一僵,喉結滾動了一下,他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聲。

  沙里飛那句「拿老子錢的時候怎麼不說是禍亂邊地」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

  他張了張嘴,覺得口乾舌燥,只勉強說道。

  「他負隅頑抗,當時一直在打鬥,未及細聽究競說了什麼。」

  「張都監,你呢?可曾聽見?」

  張臣悶聲道:「末將. . .末將只顧殺敵,也未曾留意。」

  陸北顧點了點頭,不再追問。

  他拿起案上一份卷宗,慢條斯理地翻開,粗紙摩擦產生的聲音在寂靜的帳內格外清晰。

  「二位都監鎮守大順城多年,於周邊地形、賊情了如指掌。」

  陸北顧一邊翻閱卷宗,一邊說道:「此番剿匪,雷霆出擊,一舉功成,實乃大功一件,本官自當為二位向朝廷請功。」


  趙明聞言,緊繃的神經稍稍鬆弛,臉上擠出笑容道:「判官過譽,此乃末將等分內之事. . .」「不過。」陸北顧打斷了他,合上卷宗,擡眼看向兩人,「本官有些疑惑,還需二位解惑。」趙明的心又提了起來。

  陸北顧修長的手指點在了卷宗上,問道:「沙里飛一夥與大順城裡的買家往來已有數年,買家將其走私路線、交易時辰、接頭暗號,乃至城中接應之人,皆已詳細招供。而這其中的事情,二位都監究競知情否?」

  帳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判官明鑑!」趙明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末將、末將確曾聽聞邊地有私鹽販運,然邊境線漫長,賊人狡詐,行蹤不定,末將雖屢次巡防,卻始終未能抓獲首惡. . . .此次全賴判官運籌帷幄,方得一舉剿滅!末將失察之罪,甘願領受!」

  「失察?」

  陸北顧輕輕重複這個詞,忽然笑了笑:「這樣一個人,能在你們眼皮底下活動多年,這些年運進來的鹽恐怕要以數十萬斤來計算,只是「失察』?」

  趙明「撲通」一聲雙膝跪地,裙甲碰撞發出沉重的聲響,身體也跟著不可避免地前傾,只得雙手撐地。張臣見狀,也默默跟著跪下。

  對於身穿劄甲的人來說,「跪下」這個動作,不僅意味著行禮,更意味著毫不設防的屈服,因為劄甲的裙甲本身就沉,且會不可避免地阻隔雙膝發力,脖頸也完全暴露於對方的刀鋒之下。

  正因如此,軍中也才會有「甲冑在身不便行禮」的說法。

  而陸北顧的帳中,可是有數名持刀甲士在的,換句話說,現在陸北顧想殺他們,就是一句話的事情。陸北顧緩緩站起了身,走到他們面前,看著跪在面前的兩人,油燈的光暈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

  帳內一片沉默。

  時間久了,趙明臉上的肌肉開始不自覺地微微抽動,而張臣則始終低著頭盯著地面,仿佛那上面有什麼極有趣的東西。

  「青鹽走私,看似小利,實則是資敵、亂邊、蝕國之大患,本官要的是整肅邊軍,廓清積弊,讓朝廷的鹽法真正通行西北,讓邊關百姓能吃上便宜官鹽,讓將士們的糧餉,不再被蠹蟲蛀空!」

  「鏘~」

  陸北顧轉身拔出了擺在案上的御劍,劍尖垂地,就出現在兩人眼前。

  趙明和張臣伏在地上,冷汗已經浸透了內衫,他們的腦中一片混亂..…恐懼、悔恨、不甘、掙扎,種種情緒交織撕扯。

  他們想起這些年從沙里飛等鹽梟那裡拿到的錢財,也想起那些因走私而更加猖獗的夏國游騎,更想起朝廷越來越遲發的糧餉。


  想到最後,兩人徹底撐不住了。

  「還請判官給我等一條生路。」

  趙明往前膝行兩步,懇切地乞求道。

  「請判官繞我等一命!」

  張臣連連叩首。

  又盯了他們片刻,就在兩人已經絕望之際,陸北顧將御劍收回了鞘中。

  「也罷,念在你們剿匪有功,本官給你們指條路走。」

  「將你們所知,所有參與走私的將領、官吏、商賈,無論官職高低,無論牽連多廣,一一列出。」兩人聞言,連連頷首答應。

  「起來吧。」

  趙明和張臣艱難地站起身,甲冑發出慈窣的摩擦聲,兩人似乎是都鬆了口氣,但並無喜悅之情。「黃石。」陸北顧喚道,「帶二位都監去旁邊的帳中,筆墨紙硯備足,派人「伺候』著,讓二位好好想想,該寫些什麼。」

  「是!」黃石應道,轉向趙明和張臣,伸手一引,「二位,請吧。」

  趙明和張臣對視一眼,他們知道,從這一刻起,納了投名狀的他們,只能一條道走到黑了。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風聲。

  陸北顧獨自坐在燈下,目光落在那顆仍睜著雙眼的人頭上。

  西北的積弊想要徹底剷除,註定是一場你死我活的較量,對於更高層的人來講,趙明和張臣,不過是這盤大棋中,最先被推過河的兩枚卒子。

  至於沙里飛,連當卒子的資格都沒有。

  「把人頭找個地方埋了吧。」

  帳內甲士上前,用布重新裹好人頭,提了出去。

  旁邊不遠處的帳中,趙明抓起筆在紙上重重寫下了一個名字,那是慶州城內一家與軍中往來密切的大商號東主,也是走私鏈條上重要的資金周轉和貨物集散節點。

  張臣看著那個名字,喉結劇烈滾動了幾下,最終,也頹然嘆了口氣。

  一旦開了頭,便如堤壩潰決。

  一個個名字,從最初的艱澀,到後來的流暢,甚至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狠勁,源源不斷地寫到紙. . . ..從大順城周邊的堡寨的都監、寨主,到安化城內的中低級軍官、轉運吏員,再到環慶路其他軍、州的一些關聯人物。

  其中,自然少不了指向他們的上司,環慶路都部署、慶州知州馬懷德身邊親信的證據。

  雖然暫時沒有直接指證馬懷德本人,但其縱容、默許乃至間接獲益的痕跡,已清晰可辨。

  當厚厚一疊供狀被送到陸北顧案頭時,天色已明。

  陸北顧仔細翻閱,這些信息,與他此前通過其他渠道查證的信息相互印證,也與自首、舉報線索中指向的東西對上了。


  「叫姚兕、姚麟過來。」他合上文書,道。

  很快,姚氏兄弟入帳。

  「根據趙明、張臣供述,以及此前線索,現在擬定抓捕名單,分派兵力。」

  陸北顧將供狀中關鍵部分抽出,說道:「首要目標,是安化城內「隆昌號』東主李隆昌、轉運司倉曹參軍孫槐、駐泊禁軍都監胡猛三人,此三人是連接大順城走私網絡與慶州乃至環慶路更高層的關鍵節點,儘量同時一舉成擒,防止走漏風聲。」

  「是否需調當地兵卒配合?」

  「不必。」陸北顧斷然搖頭,「就用我們自己的人,以緝私營名義,持招討使司與鹽鐵司雙重印信的文書直接拿人,動作要快,下手要准 . .姚麟,你帶兩百騎,負責安化城內這三處。」

  「姚兕,你率其餘人馬,根據名單分頭前往大順城周邊堡寨,抓捕涉案的將校官吏。」

  「得令!」姚氏兄弟抱拳領命。

  姚麟率領兩百精騎離開大順城,向著東南方向的安化城疾馳。

  與此同時,姚兕也將手下兵馬分成數股,由熟悉地形的嚮導帶領,撲向名單上標註的一個個堡寨和屯駐點。

  安化城是慶州治所,也是環慶路唯一的大城,比大順城繁華十倍不止。

  「隆昌號」是慶州城內有名的商號,門面闊大,後院深深。

  東主李隆昌此刻正在後院花廳里,與兩名心腹掌柜對帳,忽然,前院傳來一陣嘈雜,夾雜著嗬斥聲與驚呼聲。

  「怎麼回事?」李隆昌皺眉,不悅地放下帳本。

  話音未落,花廳的門被「砰」地一聲撞開,數名頂盔摜甲、手持利刃的士卒闖將進來。

  為首一名年輕將領,正是姚麟。

  「李隆昌?」姚麟目光如電,掃過廳內三人。

  「正是鄙人,諸位軍爺這是?」

  李隆昌強作鎮定,起身拱手,臉上堆起生意人慣有的笑容。

  「招討使司緝私營,拿下!」

  姚麟根本不給他廢話的機會,一揮手,兩名士卒上前,利落地將李隆昌雙臂反剪,動作粗暴,毫無商量的餘地。

  「你們...你們憑什麼抓我?放開我!我要告馬知州!我要告王經略!」李隆昌掙扎著,臉色煞白,聲音卻兀自強硬。

  「搜!所有帳冊、信件,全部封存帶走!」姚麟下令,理都不理他。

  幾乎在同一時間,城西轉運司衙署附近的一處宅院裡,倉曹參軍孫槐正在書房裡焦急地踱步。他已經聽到了大順城方向傳來的風聲,正猶豫是否要出去暫避一陣子。


  忽然,院牆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不好!」孫槐心知不妙,轉身就欲從後牆逃走。

  然而他剛狼狽落地,就發現面前赫然站著兩名持弓的騎兵,弓箭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

  「孫參軍,這是想去哪兒?」

  孫槐面如死灰,腿一軟,坐倒在地。

  不過,駐泊禁軍都監胡猛卻不好擒,其人本是馬懷德心腹,而且又帶著兵,姚麟在研究後,認為無法擒拿,所以選擇了帶著現有成果火速撤離。

  與此同時,大順城周邊,姚兕的行動也極為雷厲風行。

  名單上的堡寨寨主、都頭,乃至普通軍吏,在睡夢中或被從酒桌上拖起,面對突然出現的緝私營騎兵和蓋著鮮紅大印的拘捕文書,大多懵然失措,少數試圖反抗或逃跑的,很快便都被抓住。

  一天之內,上百名涉嫌參與青鹽走私的將校、官吏、商賈落網。

  安化城,慶州州衙。

  馬懷德正臉色鐵青地坐在堂上,聽著手下心腹胡猛的急報。

  「李隆昌、孫槐都被拿了,是那個陸北顧手下的緝私營直接動的手,根本沒經過咱們州衙!趙明和張臣那兩個軟骨頭,據說已經反水,供出了一大串人!」

  「砰!」馬懷德一拳砸在案几上,茶盞震落在地,摔得粉碎。

  「陸北顧!」

  他咬牙切齒,眼中怒火熊熊:「這是要在我環慶路的地盤上,刨我的根啊!」

  馬懷德深吸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能在西北沉浮幾十年,坐到一路都部署的位置,絕非莽夫。

  陸北顧此舉雖然凌厲,但畢競打著整頓鹽政、緝拿私販的旗號,手握陝西四路沿邊招討使龐籍的明確授權,在法理上站得住腳。

  自己若公然對抗,便是授人以柄,形同造反。

  而且,陸北顧此人...馬懷德想起對方在熙河的戰績,心中不禁生出一絲寒意。

  這是個既有手段,又有靠山,更不缺膽魄的狠角色。

  「部署,咱們不能如河東路的孫經略一般坐以待斃啊!」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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