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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經世致用,革故鼎新

  雖見歐陽修開始作呆若木雞狀,趙禎卻不肯放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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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卿博通經史,尤精《春秋》,今日不妨直言,依古禮,此事究競當如何處置?朕欲聽卿肺腑之言。」眼見官家步步緊逼,歐陽修暗道一聲「苦也」,知道靠裝傻充愣是躲不過去此劫了。

  但問題是,這不僅僅是討論一位已故皇后的身後哀榮,更關乎當今曹皇后的地位,此事是否會影響甚至動搖現任中宮,正是朝野暗自揣測的焦點。

  而所謂「陰逼皇后」,即郭皇后若以元配身份附廟,禮制上可能對曹皇后造成壓制,也是學士院的學士們乃至諸多朝臣最大的擔憂。

  「陛下垂詢,臣不敢不竭誠以對。」

  因為緊張,他持笏的手指都覺得有點發涼了:「誠如陛下所言,此事須以《春秋》禮法為繩墨,而依《春秋》之義,臣子遭冤貶黜,若得昭雪,可復其位,如公孫嬰齊被貶後復為大夫,此即「逐臣可歸』。然夫婦之道,有別於君臣,妻若被休棄,則恩義已絕,不可複合,《春秋》記「杞伯來逆叔姬之喪』,正表明無迎被休棄妻之喪之禮,是謂「放妻不可合』。」

  聽了這話,趙禎有點不悅,心道,怎地這般不上道?

  歐陽修略作停頓,觀察了一下御座上官家的神色,又連忙補充道。

  「然,禮法雖嚴,亦需考量本朝故事與實際情況,我朝自有其變通之處 . . ..查國朝舊例,賀、尹、潘三位皇后,皆以元妃身份正位中宮,其後或因故離位,追復之事亦有先例可循,事體與今日郭后之事頗有相似之處。」

  「卿所言朕亦知曉。」趙禎問道,「然學士院所慮,主要在恐其「陰逼皇后』,卿可有良策,慰朕追念之心且合於禮義?」

  知道今天不說出個子丑寅卯,他是離不開這裡了,歐陽修只得無奈道:「陛下,若依臣愚見,欲兩全其美,或可在諡號上斟酌 .郭皇后正位中宮時曾侍奉章獻太后,按禮法論,其並無大過惡,當年廢黜,中外至今多有議論以為過當。而陛下憫其偶失謙恭,此前昭雪,恢復其皇后位號,位號既復,則諡冊、附廟之禮,依理不當停廢。」

  「然,當時執政大臣或為庇護既成之失,或囿於一時之見,所行停廢之議,實有違正名之典,若以當時停廢為得宜,則更令人駭惑,且陛下可知,「諦於太廟,用致夫人』之例,用以比附本朝,實為不妥。」「哦?」趙禎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有言郭后「不薨於寢,不赴於同,不附於姑』因而不得享廟食之禮,此實乃朝廷當時處置之責,於死者何罪?豈能因其初為皇后,終不得廟食?以「杞伯來逆叔姬之喪』類比尤為不當,天子之後乃萬民之母,非有極惡,豈可輕言棄之?既已追復皇后,豈能斷絕其祭祀?」


  趙禎連忙問道:「那卿以為效法後漢、東晉故事,祭於陵寢或築宮於外如何?」

  「此亦不合本朝時宜。」

  歐陽修搖了搖頭,道:「臣以為,唯唐代所創「別廟』之制,可資借鑑,即於太廟之外另立別廟奉祀,遇諦裕大祭時,則奉其神主入太廟合享。如此,既保全了郭皇后應得的祭祀,又不影響太廟正序,於義為允。」

  這便是他絞盡腦汁想出的折中方案了。

  設立別廟,既承認了郭后的皇后身份和受祭祀的權利,又通過「別立」和「合享時入」的方式,避免了與曹皇后在太廟中的直接位次衝突,理論上化解了「陰逼」之憂。

  見官家似有所思,歐陽修趕緊又道。

  「陛下當年廢郭后,乃為國家宗廟社稷之公心,非因一己私愛或讒言所惑,此與漢光武帝廢郭聖通之事類似,光武雖廢郭后,仍厚待其家,保全恩義,而陛下追復郭后,是出於平生之眷念與補償,今日議其襯廟,停其直接入太廟之議,則是顧全禮義之正,慮及當今皇后與宗廟長遠之序.. ...進則念舊情,退則守大禮,一廢一復,一追一停之間,皆是至公至平之心,可昭日月,如此,則天下皆知陛下之心純為國事,無私毫偏頗,既全了恩義,又不失禮制綱常。」

  這一番話,可謂說到了趙禎心坎里。

  歐陽修將趙禎廢后與追復的行為,都解釋為出於國家公義而非個人私情,甚至比附光武帝,既給了官家台階下,又將其行為拔高到「至公至平」的明君境界。

  尤其是「進則念舊情,退則守大禮」這句話,巧妙地將其前後矛盾的行為統一於「公心」之下。趙禎本來繃緊的臉龐徹底繃不住了,嘴角抿了起來,眼邊的皺紋也跟著深了。

  「「別廟』之議,甚妥,至於卿所言朕心「至公至平』,卿能如此體諒,朕心甚慰. . .既如此,此事便依卿所議之大略,著學士院會同禮部,詳細擬定郭皇后別廟之制及締裕合享儀注,務求詳備,再呈朕「臣遵旨。」

  退出文德殿時,冬日的陽光斜照在殿前丹陛上,泛著白茫茫的刺目光芒。

  歐陽修遮著眼睛步下台階,待走出去好遠,他方才重重地嘆了口氣。

  「哎。」

  因著年關將至的緣故,三司衙門裡的氛圍很輕鬆,同僚們見了陸北顧也都非常樂嗬。

  嗯,別看大宋這麼個萬里大國,每年都有高達幾千萬貫的財政收入,但其實余錢真沒多少,而陸北顧補上的這一百多萬貫現錢,真就讓大家都過了個好年。

  至少,三司的官員們不用為今年的赤字發愁了不是?

  甚至衙門裡該發的福利也都好寬綽地發了,三司上下不用過得緊巴巴的。


  而陸北顧找沈括稍一打聽,也就把這段時間外出漏下的要聞給補上了。

  首先是張玉案和桑達案的後續,因著知制誥劉敞還兼著「糾察在京刑獄使」的差遣,故而對此事揪的很緊,針對死刑案件覆審中存在的弊端,如三衙後司及開封府互移推勘的推諉,以及可能的官官相護問題,提議凡死刑案情節可疑或囚犯翻供者,一律由糾察司奏請另差與原審無關官員重審。

  官家同意了,詔令三衙各置檢法官一人,軍中案件不再由後司獨自判決,而這三位檢法官則由糾察在京刑獄司派出,從而使得雙方互相制衡。

  這個所謂的「糾察在京刑獄司」,始設於真宗朝大中祥符二年,王曾、呂夷簡都擔任過「糾察在京刑獄使」,而該部門的主要職能為監督開封府、大理寺等京城司法機關的刑獄事務,是一個監督部門,通過覆核徒刑以上案件、糾正冤錯判決、監察司法官吏等方式行使監督權。

  而這樣一來,「糾察在京刑獄司」算是在劉敞手上實現了權力邊界的拓展,不再只是監督部門,而擁有了部分判決權。

  其次便是龍昌期事件的後續,龍昌期如今年近九十,親至開封辯白,說實話,親眼見到的人都覺得不太忍心。

  但廟堂鬥爭是不會因為年老而心慈手軟的。

  所以,在富弼的授意下,最終追奪了對龍昌期所賜,遣其歸鄉。

  老頭一口心氣泄了,能不能回到蜀地,回去以後能活多久,其實都是問題。

  但這就是廟堂鬥爭的殘酷之所在.....針對龍昌期,不是因為龍昌期的學說本身真的「異端害道」,只是用他來打文彥博的臉而已。

  而在樞密副使程戡被罷之後,河北路都轉運使李參與提點河北刑獄公事薛向,也都被明里暗裡地給打壓了。

  反正嘛,你既然敢給宰相上眼藥,為前首相復出之事鼓譟,那就要做好被打擊報復的心理準備了。而這幾件事情,官家始終不置一詞,在這種情況下,沒有任何支持文彥博的動作,就已經是在表明態度了。

  如此,折騰了一番的文彥博眼見東山再起無望,倒也安分了下來。

  而孫沔案的後續還在發酵,就在今天,陸北顧聽說經過倒查,又有不少非河東路的官員,因為過去監督孫沔不力,亦或是收受孫沔賄賂,而跟著吃瓜落了。

  其中陸北顧能認出名字的就有好幾個,分別是被貶為汝州知州的原鳳翔知府宋禧,被貶為濠州知州的原江南東路轉運使范寬之,被貶為均州都監的禮賓副使王知和。

  了解完這些事情之後,陸北顧開始處理這段時間積壓下來的公務。

  在簽完手頭一份關於潛龍宮修繕材料採買的文書後,他停了下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就在他打算洗把臉接著乾的時候,值房的門卻被輕輕敲響了。


  「子衡還沒下值啊,一起去小酌兩杯?我請。」

  要是旁人說這話,陸北顧大概率是會婉拒的,但門口的人是王安石。

  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陸北顧心裡直犯嘀咕,三司誰不知道王安石是出了名摳門,平日裡同僚聚會能推則推,即便推不過去了也多是袖著手來、空著手走,偶爾掏幾個銅板湊份子,那都算是給了天大的面子。

  「去哪?」

  「清風樓,還有王樂道和曾子固。」

  聽了這話,陸北顧大略明白了過來。

  王安石和王陶、曾鞏是二十年的老交情了,估摸著本是他們仨的聚會,王安石這是下值要過去的路上看到了陸北顧才臨時起意邀請的。

  「介甫兄既然不嫌我叨擾,那就同去唄。」

  果不其然,曾鞏和王陶早都到了,桌上擺著幾樣菜,一壺薄酒,菜品不算豐盛,顯得有點寒酸。幾人打了招呼,各自坐下。

  王安石親自執壺給他們斟酒,動作略顯生硬,顯然平日極少做這等伺候人的事。

  王陶大大咧咧地坐著,看王安石倒酒,還調侃道。

  「介甫兄今日可是破費了。」

  曾鞏笑著開口道:「我方才還與樂道說,能從你王介甫的荷包里掏出這頓酒錢,實屬不易。」陸北顧跟著笑,然後又問曾鞏何時回京的。

  曾鞏告訴他剛回來沒兩天,是剛從太平州被歐陽修召回京中,入館閣編校史館書籍。

  館閣編校書籍官是朝廷新設的,三館秘閣共設九員,第一批是曾鞏、王陶、趙彥若、傅卞、孫洙、蔡抗、陳襄、蘇頌、陳繹,按制度講,只要任職滿兩年,選人、京官可除館閣校勘,朝官可除校理,是一條清貴且前景不錯的館職升遷路徑。

  隨後,陸北顧又簡單跟他說了下曾布在大通監的近況…. .……這年頭書信不便,曾鞏之前又是在南方任職,故而對弟弟的情況還不如陸北顧了解。

  在得知弟弟也在孫沔案中立功了以後,曾鞏對陸北顧表示了感謝。

  畢竟,這一筆屬於可寫可不寫,全看陸北顧心情,要是陸北顧在文書里不寫,那誰也不知道還有這回事。

  而王陶除了成為第一批館閣編校書籍官之外,還與吳奎、吳中復、王安石等人一同被委以考察牧馬利弊的重任,正是春風得意之時,言談間顯得也很輕鬆。

  顯然,對於他這種交際高手來講,相比於困在外地不斷遷轉,被調回中樞,簡直就是魚入大海。王陶提議,四人舉杯同飲了一杯,氣氛漸漸活絡起來。

  而聊著聊著,話題就聊到了王安石身上。


  曾鞏看向王安石,道:「介甫,你屢辭恩命之事,其實我是不太理解的.. . ..遠的不提,就說近來,同修起居注,何等清要之職,多少人求之不得,你卻連連上疏力辭,甚至甚至避入溷軒,以致閣門司吏員徒勞往返,此事傳為奇談,連我在來京的路上都聽說了。」

  「對啊。」王陶也問道,「我聽說不久前,朝廷還任命你為賀契丹正旦使,此乃增光添彩、歷練資歷的良機,你亦堅辭不受,最終改由王繹王判官前往,說實話,我實難理解,介甫你何以對這些旁人眼中的晉身之階,如此避之唯恐不及?」

  一時間,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王安石身上。

  王安石沉默片刻,才開口道:「我非是矯情飾行、沾名釣譽之輩,辭卻使遼之命,原因有二。」「其一,北朝內部權爭日烈,我覺得此時出使,看似風光,實則容易引起紛爭,而且說的實在點,我非是長袖善舞之人,與其戰戰兢兢地到那唯恐言行有失國體,不若讓更擅辭令、通曉北朝典故者前往。」「其二,出使往返動輒便是大半年,如今度支司事務繁雜,千頭萬緒,皆關乎國計民生。我既在其位,便需謀其政,若因一己之私,貪圖使節虛名,離崗日久,恐致公務積壓,貽誤時機。而譬如漕糧北運、軍糧籌措,皆有定時,耽擱不起。」

  「至於屢辭同修起居注.. . 此事關乎我立身之本與平生志向,其緣由,或許更為諸位所不解。」但既然已經說了,王安石索性都說了出來。

  「修起居注,日侍天子左右,記錄言行,確實親近宸顏,易得青睞,是仕途捷徑。然其職貴在「記錄』,而非「建言』,於我而言,無異於將一副枷鎖套於身上。」

  「一我輩讀書入仕,所為何來?」

  王安石很認真地問道:「豈是為了一己之官位祿秩?豈是為了終日唯唯諾諾,做個泥塑木雕般的清貴之臣?我常思,當今國勢,表面承平,內里卻是積弊叢生,冗官、冗兵、冗費,猶如附骨之疽,侵蝕國本,百姓困於賦役,邊陲時現警訊,此誠危急存亡之秋也,豈是優遊林下之時?」

  這話其實說出來挺得罪人的,因為王陶和曾鞏都在館閣里呢。

  不過王安石顯然不在乎這些,他繼續說道。

  「我之志在於經世致用,在於革故鼎新,我欲效法古之賢臣,釐清吏治,整頓財政,強兵富民,而這些構想,非埋頭於故紙堆中所能得,亦非僅憑記錄君言臣行所能推行,需要紮根於實務,需要洞察錢穀刑名之細微,需要如子衡這般,去地方上與胥吏、商賈、邊將乃至底層百姓打交道,知其疾苦,明其利弊!」「若困於修注之職,終日禁錮於宮禁之內,與真實民情隔膜,與繁瑣實務脫節,縱有滿腔抱負,萬千籌劃,也不過是空中樓閣,紙上談兵!」

  「故而,辭修起居注,非是不慕名利,實乃不敢因虛名而廢實政,不敢貪圖捷徑而偏離初心!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而「職不合亦不敢虛與委蛇』,我寧願行此「拗』事,受些非議,也要守住這方能夠切實做事的天地。」


  一番長篇大論,直抒胸臆,王安石將自己那迥異於常人的抱負、性情與行事邏輯,都說了出來。怎麼說呢,不管王安石的變法思路如何,此人確是有大志向、大魄力之輩,其思維之縝密、性情之執拗,以及對「實務」近乎偏執的看重,都在此番話語中展露無遺。

  而王安石這種人,在講究循資升遷、看重清要官職的大宋官場中,雖然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此時這番話,卻也因其純粹與堅定,別具一種撼人的力量。

  王陶先舉杯道:「介甫志存高遠,堅守本心,不為浮名所動,不畏人言可畏,在下佩服。」陸北顧也跟著舉杯:「這杯酒,敬介甫兄這番肺腑之言,亦敬我輩讀書人心中那份未曾泯滅的經世之志!」

  「敬介甫兄!」曾鞏沒說出太多話。

  王安石見眾人理解,也是舉杯慨然而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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