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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不有廢也,君何以興?

  「歐陽公所慮,皆是實情,下官亦深知此事千難萬險。」

  陸北顧看著書案上的那枚三司使印信,說道:「然下官以為,弊病已深,非猛藥不能去屙,至於歐陽公所言諸難,下官亦有淺見。」

  「哦?你且道來。」歐陽修挑了挑眉。

  「首先,解鹽降價並非一蹴而就,可先於邊境軍、州試行新價,觀其成效再圖後續,如此穩紮穩打,步步為營,而非急於畢其功於一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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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次,沿途役夫工食,此事關鍵其實在於「浮費』太多,而非正當工食不足。」

  實際上,此次河東之行經過實地調查,陸北顧已經了解到解鹽自池入倉再分運各路,經手的官吏各種剋扣,再加上種種名目的浮費,其間可謂是「層層盤剝」,錢根本就沒落多少到役夫手裡。

  「此次解池監案發,下官覺得正可藉此東風,裁汰冗員,革除規費..將省下的浮費,一部分用於補貼運價,穩定役夫生計,一部分則讓利於民,降低鹽價,如此,既可減負,又不會影響民生。」「再次,陝西、河東官倉存鹽,從帳面看,單價降低,價值似乎立減,但如今解鹽市場,官鹽因價高而滯銷,私鹽卻大行其道,官鹽實際售出幾何?據下官核查,河東路官鹽實際售出額,不足市場所需的六成!」

  「大量存鹽積壓,鹽課虛懸,若將官價降至三十文,雖單價降了九文,但若能藉此奪回被私鹽占據的四成市場甚至更多,總入必然只會增多不會減少。」

  「長痛不如短痛。」

  陸北顧懇切道:「與其任由存鹽積壓、私鹽猖獗,不若藉此機會一次性釐清帳目,輕裝上陣,而且從長遠看,商旅暢通,鹽鈔信用更固,稅基擴大,必是增收之道。」

  歐陽修沉默不語。

  「最後,至於夏國反應。」

  陸北顧頓了頓,說道:「下官在麟府路、熙河路時便深知,豺狼之輩,畏威而不懷德,我大宋愈是退讓,彼輩愈是猖.. ..……須知道,「富國強兵』本就是一體兩面,若能以經濟手段削弱夏國,使其無力大規模啟釁,豈不勝過單純在戰場上與之拚消耗?此正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若因懼其反應而固步自封,則我財源日蹙,敵勢日張!」

  「歐陽公,此招雖險,勝算卻大!若能成功,則鹽法煥然一新,國庫源流更暢,百姓得享實惠,邊患亦可間接消弭,此乃功在當代、利在千秋之事啊!」

  聽完陸北顧條分縷析的闡述,歐陽修緩緩站起身,在值房內踱了幾步,最終在窗前停下。

  他望了望窗外的夕陽,過了幾息,又回頭去看陸北顧。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輕的時候,那些在館閣中意氣風發、針砭時弊的歲月,想起了慶曆新政時與范仲淹、富弼等人並肩作戰的往事。


  雖然慶曆新政最終挫敗,自己也遠貶滁州,但那份為國為民的初心,何嘗一日敢忘?

  如今,他身居高位,執掌三司,顧慮反而多了。

  是眼前的年輕人,讓他仿佛又看到了當年「雖千萬人吾往矣」的自己。

  而那份久違的,幾乎被宦海沉浮磨平稜角的銳氣,此刻,似乎又隱隱在他的胸中激盪開來。「子衡,你有大才,亦有膽魄,老夫是知道的。」

  歐陽修的臉上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既有對後輩勇氣的讚許,也有對前路艱險的擔憂。

  「老夫非是懼事之人,否則當年也不會參與慶曆新政,不過鹽法改革茲事體大,關乎國計民生,關乎邊陲安定,更關乎你自身的仕途前程.. ..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這世上沒有後悔藥,歐陽修既是怕年輕人一時衝動,也是確認其心。

  「歐陽公,下官深知前路坎坷,然下官既忝居此位,見國之利源被蠹蟲侵蝕、被敵國竊取,實在於心難安。」

  陸北顧站起身來,對著歐陽修深深一揖:「功名利祿,不過浮雲,縱使千夫所指,吾亦無悔!」歐陽修凝視著陸北顧良久,終於,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罷了!既然你心意已決,老夫便陪你賭上一把,將這解鹽之弊,狠狠地革除乾淨!讓天下人看看,我大宋並非只有因循苟且之輩,亦有敢為天下先的棟樑之材!」

  「你擬一份詳盡的劄子,將其中利害、推行步驟、應對之策一一闡明,明日呈報上來,老夫會在面奏官家的時候一併伺機呈上。」

  「多謝歐陽公!」

  陸北顧走出三司衙門,寒風拂面,他卻感到整個人都有些燥熱。

  對於他來講,前路固然艱險,但唯有如此,才能真正廓清積弊,為接下來的川鹽變法,乃至更深遠的經濟改革,瞠出一條路來。

  翌日,文德殿。

  歐陽修身著官袍,手持笏板,在內侍的引導下進入殿內。

  官家趙禎端坐御座之上,看著歐陽修趨步入殿,行禮如儀。

  「平身。」趙禎的聲音很溫和,「聽聞《唐書》修撰已畢,可是今日呈獻?」

  「回陛下,臣等幸不辱命。」

  歐陽修躬身答道。

  隨後,內侍將早已備好的《唐書》送了進來,這些承載著大唐興衰榮辱的厚重書卷,堆疊如山,墨香隱隱。

  嗯,其實稱呼其為《新唐書》更合適一些。

  因為五代時期,後晉時劉響、張昭遠等就已經編纂了一部《唐書》,但由於處於戰亂年代,成書難免倉促,所以內容也稍顯粗糙。


  趙禎正是讀了這版《唐書》之後,認為其淺陋,故而下詔重修,而前後參預其事的有歐陽修、宋祁、范鎮、呂夏卿、王疇、宋敏求、劉羲叟等人。

  而修《新唐書》的工作里,歐陽修負責的是本紀以及贊、志、表的序以及《選舉志》《儀衛志》,列傳部分主要內容由宋祁負責編寫,志和表的主要內容分別由范鎮、呂夏卿負責編寫。

  總的來說,其實宋祁在其中出力是最多的,所以署的是「歐陽修、宋祁撰」,但因為此時宋祁不在京中,所以就由歐陽修來呈遞。

  歐陽修簡要地匯報了一下這些年的修撰過程,也沒怎麼提自己,主要是提及了宋祁等主要刊修及編修官的辛勞。

  趙禎興致頗高,讓內侍把書籍呈上來幾冊,親自翻閱了好半天。

  隨後,他看著這凝聚了無數心血的卷秩,頷首道:「修史之功,澤被後世,列位參與編修的學士,朕都會記得的。」

  封賞之類的都有定例,本不需要官家操心具體的事,而且參與編修的人太多,口諭也賞賜不完,所以提一句就是這個意思了。

  歐陽修代表他們口頭謝恩,趙禎樂嗬嗬的,殿內氣氛一片祥和。

  眼下嘛,正趕上馬上過年,這又是獻上了新修的史書,對於趙禎來講可是屬於能記到自己歷史功績里的文治事業,高興是自然的。

  歐陽修見時機已到,整肅神情,再次開口。

  「陛下,唐史修撰,乃承平之盛事,然治國之道,重在當下. . ...臣今日另有一事,關乎朝廷財用、百姓生計,不得不奏。」

  「哦?歐陽卿但奏無妨。」

  趙禎顯露出了興趣。

  實際上,近年來由於熙河開邊軍費浩大,導致宮中用度亦感拮据,如今年關將至,各項賞賜、支用讓他頗感壓力。

  不過嘛,陸北顧在河東雷厲風行,追回巨額贓款,倒是讓他覺得安心了很多。

  但這事怎麼說呢?雖是好事,卻也似一面鏡子,照出了平日鹽政漏洞之大,流失之多。

  所以,此刻歐陽修提及經濟之事,趙禎自然格外關注。

  「臣所言,乃改革鹽法之事。」

  歐陽修將陸北顧那套「降價奪市場,緝私固稅基」的策略,結合其河東之行的見聞陳述出來,重點談及解鹽官價過高導致私鹽猖獗、鹽課流失的現狀,以及將官鹽價格降至每斤三十文,同時大力整頓吏治、嚴厲打擊走私的構想。

  不過歐陽修畢竟比當年慶曆新政的時候穩重得多了,並未急於拋出更為長遠的川鹽變法設想,而是務實地將重點放在了眼前解鹽的困局上。


  趙禎聽得極為專注,歐陽修所言,其實句句說中了他心中的隱憂。

  陸北顧追回來的一百多萬貫贓款,就像是本該流入國庫的財富,卻在中途被蠹蟲吞沒多年,若鹽政清明,每年能多收幾何?這個念頭時常在他心中盤旋。

  若歐陽修此議能成,不僅可緩解眼下財政的壓力,更能為朝廷開闢一條穩定的財源。

  「歐陽卿此議不錯。」趙禎沉吟片刻,「只是,鹽價牽一髮而動全身,卿對此策,把握幾何?」歐陽修心中凜然,知到了關鍵處。

  「陛下明鑑,臣非空言妄議之人,此舉把握,臣以為有七成。」

  「哦?七成把握,倒是不低,卿且細言之。」

  「其一,在於「勢』。河東案發,官場震動,積弊暴露無遺,此時推行新法,正是借肅貪之餘威,革除舊弊,阻力雖在,卻已非鐵板一塊,故而此乃順勢而為。」

  「其二,在於「利』。降價雖損單價之利,然若能藉此奪回被私鹽侵占之市場,銷量大增,總額必增,且鹽價下降,百姓得實惠,可收民心,民心所向,亦是國本,此乃明利可見。」

  「其三,在於「人』。范祥本就給「鹽鈔法』打好了基礎,陸北顧熟知弊竇,勇於任事,可擔新法執行之責,鹽鐵司上下,亦當同心協力,有成事之人,便有成事之機。」

  歐陽修是很有策略的,不僅剛才沒提井鹽鹽鈔和買撲東南軍糧漕運的事情,而且現在也直接略去了推行新法可能遇到的具體困難,如沿途役夫安置、存鹽帳目處理等,生怕嚇到官家。

  對於他來講,此刻面聖,重在堅定聖心,至於細節嘛,都可在後續劄子中詳陳,當然,陸北顧的奏疏他也揣懷裡了,要是官家想看就拿出來,不想看就當沒這東西。

  而趙禎這邊,先是想到空虛的國庫,再想到陸北顧此次行動展現的幹練,最後想到張方平和范祥當年聯手來找他要陸北顧去三司的場景,他心中的天平其實已然傾斜。

  眼見官家意動,歐陽修最後添了一把火。

  「陛下,天下事,為之則難者亦易矣,不為則易者亦難矣!鹽政之弊,譬如人身癰疽,久拖不治,必傷元氣!范祥當年改革解鹽,亦是頂著重重壓力,方有後來之效啊!」

  趙禎沉思許久,終於是點了頭。

  「卿將章程呈報中書吧,由宰執們商議。」

  歐陽修本來就跟富弼是鐵桿盟友,再加上宋庠的支持,其實只要是由政事堂決定,那這件事情就必然能推行下去。

  所以趙禎說這話就等於同意了,只是性格如此,沒落下準話而已。

  歐陽修自然了解,連忙行禮。


  而在他欲告退之際,官家趙禎又攔住了他。

  「對了,拊廟之事,詔學士院依古禮商討,卿以為如何啊?」

  所謂「附廟之事」,起源是今年趙禎打算在景靈宮建郭皇后影殿,也就是供奉畫像的殿堂... . …之所以要給當初的廢后這般禮遇,自然是因為趙禎有了親兒子,年紀也大了,回想起以前的事情覺得自己做得不對,故而心裡有愧,想紀念一下郭皇后。

  因為禮官們言其不可,便沒執行,但架不住有人會揣度聖意啊!

  於是,因翰林侍講學士楊安國又請建影殿於洪福院,趙禎順坡下驢,要求禮院再次詳議。

  禮官們還是認為影殿非古制,而近年萬壽觀建溫成皇后影殿事出倉促,未經禮官審訂,不足為訓,若謂郭皇后本無大過,今既追復位號,則應賜諡冊,拊於後廟,以正典禮。

  換句話說,就是要麼直接給人恢復名份,要麼就別搞這種沒名沒分的紀念儀式。

  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趙禎競然真的下令學士院詳定襯廟之事。

  兩制官員,對附廟之事則表達了強烈的不滿,知制誥劉敞上言反對附廟,他引《春秋》之義,即諸侯正妻若非死於正寢、未向同盟國發訃告、未返宗廟哭祭,則不稱夫人不稱小君,由此說明名號與禮儀不同. . ..所以,名號存而禮不足,尚不敢正其稱謂,何況正其儀制?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官家在景祐年間下的詔書,裡面明確寫了,本不許郭皇后襯廟的。

  而趙禎的反應是,詔令學士院儘快呈上關於郭皇后附廟的議定意見。

  這就非常耐人尋味了,很多聰明人,開始琢磨出了其中的門道。

  歐陽修此刻聽了這話,冷汗都冒了出來。

  一官家剛才答應的那麼痛快,合著是跟我做交易呢?

  要是沒剛才那茬,歐陽修百分之百會拒絕,因為這裡面的禮法關係其實已經很清晰了,《春秋》載「諦於太廟,用致夫人」,且古語云「不有廢也,君何以興?」,所以廢興之間,必有正與不正之理。如果趙禎欲扶所廢以為正,那麼必將抑所興以為不正。

  通俗易懂地來講,曹皇后的名份、法理,都會因郭皇后拊廟之事動搖,趙禎在通過此事來試探朝臣們的態度,這妥妥就是「廢后」的前奏。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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