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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裴氏低頭

  嘉祐五年,八月。

  重走了一遍來時路的陸北顧,終於回到了開封,馬車進了城,窗外還是那副熟悉的繁華景象。「吁~」黃石勒住了馬車,栓好後便利索地去搬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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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次四1川之行,在走水路去瀘州的途中,陸北顧特意讓船繞進青衣江,去了趟黃石的老家止戈鎮。嘉州當地官員殷勤招待不說,鎮民見本該早早殺頭的黃石競是搖身一變成了侯爺的親隨,還混上了陪戎副尉的官身,皆有艷羨之意。

  黃石倒是有意將他的老娘接到開封奉養,奈何老太太在鎮上生活了一輩子,實在是故土難離,便只好作罷。

  老太太勸他好好跟著陸侯爺,勿要惦念自己。

  一行人在鎮上過了一夜,陸北顧不僅給當地知縣做了交代,更是留下錢財囑託其族人好好照顧。第二天黃石吃了頓老娘親手做的飯,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方才不舍離去。

  經此一事,黃石也是對陸北顧更加感恩戴德。

  「終於回來了。」

  裴妍站在陸家舊宅的門前,手裡拿著陸北顧遞給她的鑰匙。

  擰開鎖,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伴隨著「吱呀」一聲輕響,舊日時光仿佛隨著揚起的微塵撲面而來。院落里靜悄悄的,與她記憶中炊煙裊裊、歡聲笑語的景象截然不同。

  那棵老樹依舊佇立在院中,依舊是那麼的枝繁葉茂。

  她走到院中的水井邊,井口蓋著木板,移開一看,井水幽深,映著天空的流雲。

  裴妍記得她剛嫁到陸家的時候,夏日裡常從這井中打水洗果子,此時此刻,她看著井水,就只覺得那種水花濺起時的清涼感受仿佛就發生在昨日一般。

  環顧四周,諸多往事如潮水般湧上心頭。

  裴妍的眼眶微微發熱,她迅速眨了眨眼,將那點濕意收了回去。

  陸語遲則下意識地攥緊了母親的衣角,目光怯生生地打量著四周。

  院落的院牆對她來講很高,雖然擋住了外面的世界,但也隔絕了剛才一路所見的令人目眩神迷的繁華..那種京城獨有的繁華,讓從小地方來的她下意識地感到渺小。

  當然,眼前這座靜謐的宅院,同樣也讓她產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侷促感。

  陸語遲看著腳下平整得沒有一絲雜草的青磚,想起古藺祖宅院子裡那凹凸不平的泥土地,小時候,下雨時總會積起小水窪,她和弟弟曾在那裡踩水玩。

  而這裡,乾淨得讓她不敢隨意落腳。

  正屋和廂房的門窗都緊閉著,窗紙很整潔,也和她在合江縣所住鋪屋截然不同。


  一一這裡的一切都太「規整」了,仿佛每一塊磚瓦都在提醒她,這是一個與她過去生活完全不同的世界。

  陸言蹊倒是沒有這麼多想法,他興奮地在院裡跑了一圈,東摸摸西看看,但很快也安靜下來。他跑到姐姐身邊,小聲說:「姐姐,這院子都沒有蟲子叫。」

  在合江縣的夏天,哪怕是城裡也總是充斥著各種蟲鳴,而這裡,只有陌生的寂靜。

  見姐姐不搭理他,陸言蹊又仰頭看起了正屋那高高的門檻。

  他對比了一下自己的小短腿,有些發愁地問裴妍:「娘親,這門檻好高,我跨得過去嗎?」裴妍看著兒女們對這新環境既好奇又生疏的反應,心中酸澀與憐愛交織。

  她拉起陸言蹊的手,又對陸語遲溫言道:「來,我們進去看看。」

  陸語遲和陸言蹊姐弟倆進了屋,四處瞧著,漸漸沒那麼陌生了。

  而此時的陸北顧正親自動手,跟黃石等人一起往裡搬行李,好在他們攜帶的行李也沒那麼多,故而很快就搬完了。

  院子裡,陸北顧接過裴妍遞過來的手帕,擦了擦汗。

  他看著孩子隨口說道:「等言蹊長大點,以後這宅院就留給他了。」

  裴妍聞言,先是一怔,旋即嘆了口氣。

  「也好。」

  陸北顧這才意識到問題,連忙說道:「嫂嫂,我非是旁的意思。」

  按照大宋的社會風俗和律令規定,通常來講,父母在世時兄弟不得分家,否則將受到嚴懲。而父母離世後,家中的財產繼承則以宗祧繼承為先決條件. . . . ..財產繼承首先在被繼承人的男性子孫中進行,諸子均分財產是基本原則,但未娶妻者可能多分到些聘錢用於娶妻,未嫁女所分的份額為男子聘錢的一半。

  當年陸稹離世之後,陸南枝已經出嫁,只剩下兄弟二人,其實陸家是滿足分家條件的。

  可一旦分家,陸北顧那么小一個孩子,怎麼自己活下去呢?

  所以,其兄陸東亭便變賣了這處舊宅,帶著妻兒幼弟一同扶靈歸鄉,回到了古藺祖宅里生活。在陸東亭病逝後,裴妍同樣也是可以提出分家的,因為分家跟家裡是否有成丁沒有必然關係,拋棄掉陸北顧之後,她的日子會好過很多。

  但裴妍非但沒有選擇分家,反而竭盡全力供陸北顧讀書,這才有了陸北顧今日。

  此時,陸北顧說以後把舊宅留給陸言蹊,即便無意,甚至是存著好心才說的,但難免也會讓裴妍覺得不舒服。

  「你年歲也漸長,早晚也要成家的。」

  裴妍這時反而寬慰道:「嫂嫂沒有怪你,只是說起此事來,難免會有些不舍。」


  「我..」

  「對了,還沒問你,京中這麼多好人家,可有中意的小娘子?」

  就在這時,門口卻是有人敲門。

  黃石去開門,非是旁人,正是已經提前收到陸北顧信件的賈岩,他身後還跟著妻子陸南枝和兒子賈安。賈岩目前已經升任龍衛軍右廂第一軍的軍指揮使,他早在今年春天的時候,便已隨楊文廣所統率的京城禁軍回到了開封。

  賈岩一家人進了門,陸南枝見到裴妍,兩人四目相對。

  裴妍張了張嘴卻沒發出任何聲音,陸南枝亦是如此,萬語千言堵在喉頭。

  「小姑。」

  「嫂子。」

  下一刻,兩人幾乎同時向前,相擁而泣。

  過了好一會兒,兩人才稍稍分開,卻仍緊緊拉著對方的手,互相打量著。

  賈岩在後面看著兩人重逢的感人場景,臉上也露出笑容,他拍了拍賈安。

  「安兒,去,見過你舅母。」

  賈安躲在父親身後,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叫了一聲:「舅母。」

  裴妍這才注意到小傢伙,連忙蹲下身,臉上綻開溫柔的笑意,伸手摸摸他的頭:「這就是安兒吧?都長這麼大了,快讓舅母好好看看。」

  這時,陸語遲和陸言蹊也從屋裡跑了過來。

  賈安見到這對從未謀面的表姐表兄,起初還有些認生,但孩子天性使然,不多時便熟悉起來,在院子裡追逐嬉戲。

  陸南枝和裴妍多年不見,拉著手說起這些年的經歷,一陣唏噓。

  陸北顧與賈岩則是對坐飲茶,聊了聊京城近況,即便是賈岩這種禁軍軍官,也都已經聽說了朝中各派勢力爭鬥的情形,足見衝突之激烈。

  正說話間,黃石來報,說門口又有人來訪。

  接過拜帖,讓陸北顧覺得有些掃興的是,訪客是不知道從哪得到消息的裴士禹。

  裴士禹是裴德輿的次子,也就是裴妍的二哥,此前是西京留守推官,今年剛調回京擔任開封府司法推官沒多久。

  而裴德輿共有二子三女,長子裴士龍曾任太廟齋郎,很早就離世了,所以裴德輿這一脈現在的當家人就是次子裴士禹。

  至於三個女兒,大女兒嫁給了瀘州軍事推官楊諤,二女兒嫁給了溫州軍事判官趙頡,裴妍則是妾生的么女。

  陸北顧眉頭微蹙,下意識便想回絕:「就說我今日剛回京,車馬勞頓,不便見客。」

  「等等。」

  這時候裴妍在旁邊聽到了,忽然開口道:「北顧,二哥從前. . ..待我們不薄。」


  見陸北顧不解,裴妍低聲解釋道。

  「當年我們扶靈歸鄉,二哥不僅贈了盤纏,還寫信給他在瀘州任職的大妹夫楊諤,拜託他看顧我們一家.....若非楊推官照應,我們在老家怕是難以立足,就連你能去縣學讀書,也是因縣學的學官念及楊推官的情面。」

  這些事情,陸北顧此前並不知曉。

  而從賈岩口中得知楊諤本身就是梓州路人士,正經的蜀人,而且還是景祐元年宋庠主持科舉那屆中的進士之後,他也是將這位默默地記到了心裡。

  同時,他也不免沉吟起來。

  客觀上來講,當年逼迫陸稹製造虹橋時偷工減料並必須採買相關商行材料的是裴德谷,裴德輿彼時在外任職,裴士禹也就剛二十出頭,所以跟裴德輿一脈沒什麼干係。

  至於後來嘉祐二年陷害陸北顧的也是裴德谷,那時候裴德輿已經離世好幾年了,裴士禹則在西京留守推官的任上,更不沾邊。

  但道理歸道理,陸北顧確實對裴家整體便沒什麼好印象。

  可眼下不光是看在裴妍的面子上,就算念及裴士禹寫信囑託楊諤照顧他們的恩情,也不好不見。陸北顧終於鬆口:「請他進來吧。」

  不多時,裴士禹被引了進來。

  他約莫三十多歲的樣子,身著綠色官袍,面容清瘟,眉眼間卻是與裴妍有幾分相似。

  裴士禹見到陸北顧,先是鄭重一揖:「下官裴士禹,見過陸判官。」

  「裴推官不必多禮,請坐。」

  裴士禹沒坐,又向裴妍行禮:「么妹,多年不見,可還安好?」

  裴妍趕緊回禮,聲音有些發悶:「還好. . .」

  眾人這才落座,氣氛卻有些尷尬。

  賈岩見狀,起身道:「你們先聊,我們帶孩子們去院子裡轉轉。」

  說罷,他和陸南枝便領著三個孩子一塊出去了。

  廳中只剩下陸北顧、裴妍和裴士禹三人。

  裴士禹沉默片刻,開口道:「今日冒昧登門,一來是想見見么妹,二來... ..也是替裴家道個歉。」他站起身,對著陸北顧深深一揖:「當年我大伯裴德谷所為,雖非我父本意,然終究是裴家人行事不端,此事裴家難辭其咎,我在此代裴家向陸判官賠罪。」

  陸北顧看著他,一時不語。

  他清楚裴士禹與那些事無關,但他對裴家實在難有好感,若非看在嫂子面上,他今日根本不會見這個人。

  「裴推官言重了。」陸北顧淡淡道,「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這話說得客氣,卻透著疏離。

  裴士禹何等精明,自然聽得出其中意味。

  他也不強求,轉而看向裴妍:「么妹,這些年苦了你了。」

  「都過去了。」裴妍拭了拭眼角,「如今北顧有了出息,語遲、言蹊也都長大了,日子好過多了。」「那就好,那就好。」

  裴士禹連連點頭,然後說道:「我還帶了些禮物,就在院外,是給兩個孩子的一點心意,不是什麼貴重東西,權當是舅舅的見面禮,可以搬進來嗎?」

  裴妍看向陸北顧,見他微微頷首,這才道:「多謝二哥。」

  隨後,裴士禹又說了幾句家常,便識趣地起身告辭:「陸判官今日剛回京,想必還有許多事要料理,我就不多打擾了,改日再登門拜訪。」

  陸北顧也不挽留,起身送客:「裴推官慢走。」

  送至門口,裴士禹忽然停下腳步,低聲道:「陸判官,如今開封裴氏第三代「德』字輩里,我大伯裴德谷已死在沙門島,我父裴德輿雖曾官至夔州路轉運使,但早已人走茶涼,三叔裴德基、四叔裴德豐更是連我都不如,裴家到了我這第四代,已是徹底衰落了。」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我今日來,並非奢求陸判官原諒,只是想說,裴家無意,也不敢與您為敵。」說罷,他再施一禮,轉身離去。

  陸北顧站在門前,望著裴士禹遠去的背影。

  裴妍走到他身邊,輕聲道:「北顧,二哥他. .其實也不容易,當年他也決定不了什麼,卻還能想著照拂我這個庶出的妹妹,已是有情有義了。」

  「我知道。」陸北顧嘆了口氣,「嫂嫂放心,我雖不喜裴家,但也不會遷怒於他,只是..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

  其實官場之上利益交織,今日之局面,裴士禹的選擇再正常不過,只要他不來招惹自己,自己也沒必要揪著舊怨繼而敵視整個裴家,畢竟,真正的仇人裴德谷已得到了應有的下場。

  只是他心裡,難免還有個坎兒而已。

  回到廳內,賈岩也進來了,笑道:「這裴士禹倒是知趣。」

  陸北顧淡淡道:「不過是形勢使然。」

  是夜,陸北顧在家中設下家宴,也算是慶祝團圓,席間雖無山珍海味,但卻都吃的開心,笑語不斷。陸北顧看著燈下嫂嫂漸舒的眉頭,以及姐姐一家和樂的模樣,心中那份因舊怨紛擾而帶來的些許煩躁之感,也漸漸被這份溫馨所沖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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