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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光宗耀祖

  這時,陸語遲和陸言蹊姐弟倆也從裴妍身後探出頭來。

  較之五年前,陸語遲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眉眼間也有了少女的嫻靜,她福了一禮,聲音清脆:「小叔叔安好。」

  陸言蹊年紀還小,仍是虎頭虎腦的模樣,興奮地撲過來抱住陸北顧的腿. . . 好在他現在不是鼻涕蟲了,要不然指不定還要往腿上蹭呢。

  「小叔叔!你可算回來了!」

  陸北顧彎腰將侄子抱起,捏了捏他的小臉,又摸了摸陸語遲的腦袋。

  「言蹊長高了不少,語遲也是,成大姑娘了。」

  他目光一轉,見那隻名為「豆腐」的白色狸花貓優雅地蹲在台上,琥珀色的眸子裡帶著些警惕之意,便笑道:「豆腐,別來無恙否?」

  那貓兒「喵鳴」一聲,跳下來圍著他抽動小鼻子仔細地聞了聞,似是終於想起來這麼個人了,隨後蹭了蹭他的袍角,算是打了招呼。

  眾人進屋落座,馮金花手腳麻利地端上熱茶點心。

  

  從城外迎接並一路跟過來的合江知縣等人略坐了片刻,說了些恭賀的話,便識趣地告辭,約定晚宴時分再來相請。

  隨後,陸北顧又讓隨從把攜帶的河湟特產分贈給了街坊鄰居,除了藥材便多是些皮貨,馮金花得了件麂皮領巾,喜得合不攏嘴。

  待送走了眾多街坊鄰居,家中才算真正清淨下來。

  此前雖時常通信,但裴妍仍細細問起陸北顧經歷的諸事,他揀些輕鬆有趣的說了,把危險的部分都避了開來。

  歇息片刻,陸北顧對裴妍道:「嫂嫂,我欲往縣學一趟,拜會諸位師長,也與舊日同窗一見。」裴妍點頭:「正該如此,縣學的王掌諭前幾日來吃飯時還念叨你呢。」

  陸北顧便喚來黃石,備了早已準備好的書籍字畫作為見禮,起身往縣學而去。

  縣學已得了他回來的消息,因著正是上課的時間所以人也齊全,王掌諭率領幾位學官並全體學子,整齊列於縣學前迎候。

  見到陸北顧,王掌諭激動得鬍鬚微顫,上前執著他的手道:「昔日你在此潛心向學,老夫便知你非池中之物啊!如今一見,果不其然!」

  嗯,你這孩子打小看著就有出息....

  陸北顧恭敬行禮:「學生能有今日,全賴諸位師長當年悉心教導,打牢根基,此恩此德,沒齒難忘。」說罷,奉上禮物。

  王掌諭接過,隨即轉身對眾學子高聲道:「爾等當以陸侯為楷模,砥礪學問,修養品德,將來亦能光大門楣,報效朝廷!」

  學子們齊聲應諾,望向陸北顧的目光充滿了崇敬、羨慕等神情。


  陸北顧與王掌諭等人步入縣學內敘話。

  他關切地問起縣學近況,言談間,他語氣平和毫無居高臨下之態,令王掌諭等人如沐春風。敘話畢,陸北顧道:「學生離鄉數載,對縣學感念殊深,今日歸來,願作一文,略記此心,亦與諸生共勉。」

  王掌諭大喜,忙命人備好紙墨。

  陸北顧略一沉吟,便揮毫潑墨,筆走龍蛇。

  「《謁合江舊庠示諸生》

  歲在庚子,時值孟夏,適歸梓里,遂謁舊庠。

  見杏花拂檻,芹藻盈階,憶昔束髮從師,負笈於此。雪案螢窗,未懈蠹魚之志;星移物換,終懷鵬摶之心。

  勉之哉!韶光易逝,松柏難凋;少年荏苒,老大徒悲!

  嗟爾後學,當思根楠生幽谷,無歷歲寒不盈拱;驪珠潛重淵,非辭洄袱得耀輝。

  今聖朝右文,辟門吁俊,正宜焚膏以繼晷。庶幾他日致身青雲,豈惟耀閭里、顯父母,更期海宇清晏,黎元受祉。

  斯乃讀書之本旨,亦吾儕平生所砥礪也。」

  整篇文章不長,卻情真意切,先追憶昔日勤學苦讀的時光,再論為學之道,貴在持之以恆,最後勉勵諸生胸懷報國之志。

  可以說,不僅文辭雅潔、立意高遠,而且字裡行間都透著對故鄉舊庠的深厚情誼。

  「此文情理兼備,當勒石立於縣學,以勵後學!」王掌諭捧讀文稿,擊節讚嘆道。

  隨後,王掌諭當即吩咐人著手辦理。

  待離開縣學時,已是夕陽西下,陸北顧特意邀請了依舊在合江縣學讀書的舊日同窗張晟同行。「家父的醫館就在前面街口,匾額還是舊時那塊,就等著你這狀元公去題個新字,沾沾喜氣呢!」兩人說笑著來到張氏醫館。

  張父早已迎出門外,醫館內藥香瀰漫,館內的夥計甚至是來問診的病人見狀元公親至,皆圍攏過來。陸北顧欣然提筆,飽蘸濃墨,為醫館題寫「杏林春暖」四個大字,筆力遒勁,寓意吉祥。

  晚宴設在縣衙後堂,自是觥籌交錯,熱鬧非凡,知縣等人頻頻敬酒,極盡奉承之詞。

  宴罷歸家,已是月上中天。

  小院恢復了寧靜,只有檐下燈籠散發著昏黃的光,裴妍還在燈下做著針線,等他回來,豆腐蜷在她腳邊睡得正香。

  陸北顧洗漱完畢,與嫂嫂說了會兒話,將官家追贈三代的恩旨告知,裴妍聽罷,默默垂淚,既是感念皇恩浩蕩,亦是追思早逝的夫君。

  陸北顧溫言安慰一番,各自安歇。

  躺在昔日熟悉的床榻上,聽著窗外依稀的蟲鳴,陸北顧心潮起伏。


  從合江縣學的青衿學子,到金殿傳臚的狀元郎,再到經略一方的封疆大吏,如今又即將踏入帝國的財賦中樞. ..

  翌日,合江縣碼頭。

  陸北顧帶著嫂嫂裴妍和兩個孩子還有一眾隨從,登上了船隻前往古藺鎮。

  船行水上,兩岸青山如黛,緩緩向後退去,陸北顧站在船頭,望著這片熟悉的山水,心中百感交集。因著他們所乘的船較之烏篷船更快,故而只用了一日的工夫,便抵達了古藺鎮。

  這座河灣處的小鎮,青瓦木樓依舊是錯落有致地鋪展在山坡上,炊煙裊裊,雞犬相聞,與他離開時幾乎別無二致。

  船緩緩靠岸。

  碼頭已經被清空,一眾閒雜人等只能待在外面。

  一名身著當地服飾,年約四十的烏蠻土官正帶人候在這裡。

  待陸北顧下了船,他快步走到陸北顧面前,在眾目睽睽之下,競單膝跪地行禮。

  「古藺土官羅索,恭迎陸侯榮歸故里!」

  他說的是漢話,聲音洪亮,帶著再明顯不過的敬意。

  這一幕讓碼頭外面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

  烏蠻土官在當地權勢極大,平日裡都是漢人向他行禮,何曾見過他如此恭敬地對一個漢人?陸北顧微微頷首:「起來吧。」

  隨後,羅索帶人護送著陸北顧回到了祖宅。

  在裴妍搬去合江縣城之後,這裡一直由周家的管家遣人照看著,因時常打掃的緣故,院中並無雜草,屋內也無太多積灰。

  就在他們剛剛進院之際,卻聽得巷子裡傳來了一群人急匆匆趕來的腳步聲。

  為首的是陸氏宗族的三叔公,他拄著拐杖,步履蹣跚,身後跟著不少族中子弟。

  三叔公進了門,拐杖杵在地上,手微微發顫,渾濁的眼珠里沒了精明,只剩下討好之色。

  「北顧.. .不,陸侯。」

  三叔公清了清乾澀的嗓子,聲音帶著不自然的諂媚:「得知您今日衣錦還鄉,族中老少特來、特來拜見。」

  他刻意略去「賠罪」之語,但那彎腰躬身的姿態,已說明了一切。

  巷子兩旁,那些昔日跟著起鬨或冷眼旁觀的街坊鄰居,此刻也都擠著笑臉,這些人你推我操地想往前湊,卻又都不敢靠得太近,只遠遠地作揖,然後七嘴八舌地說著。

  「如今這是成了大人物了!」

  「嘖嘖,真了不得呢!」

  陸北顧尚未開口,被他牽著的陸言蹊卻仰起小臉,納悶地問:「小叔叔,他們是誰呀?以前是不是來過我們家?」


  他那時候年紀太小,記得不太真切,只覺得這些人的面孔有些熟悉,氣氛卻和記憶里某次不愉快的吵鬧重疊了起來。

  裴妍輕輕拉了拉兒子的手,示意他別說話,陸語遲則瞪大眼睛,好奇地看著這群在小叔叔面前連大氣都不敢出的大人們。

  「不必多禮,本侯今日歸來,是為祭祀先祖,諸位請回吧。」

  三叔公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料想到陸北顧可能會有些怨氣,卻沒料到對方直接無視了他們,連門都不願讓進,乾脆利落地下了逐客令。

  他急忙用眼神示意身後的族人,將被綁著的陸宗德帶了上來。

  陸宗德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額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全無當年叫囂著要算利滾利的囂張氣焰。

  「這個不肖子孫陸宗德,當年豬油蒙了心,今日老夫特將他綁來,當著大傢伙的面,給陸侯一個交代!」

  「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陸北顧淡淡道。

  「不行!」三叔公激動地杵著拐杖,「我們陸氏宗族出了陸侯這樣的人物,是天大的榮耀!絕不能讓這等不肖子孫玷污了族譽!」

  說罷,他轉身對押著陸宗德的子弟喝道:「拿藤鞭來!」

  一根粗實的藤鞭被遞到三叔公手中。

  他雖然年邁,但揮起藤鞭來卻毫不含糊,一鞭一鞭狠狠抽在陸宗德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這一鞭,打你敗壞族規!」

  「這一鞭,打你不知廉恥!」

  陸宗德疼得嗷嗷直叫,卻不敢反抗,只能不住求饒:「饒命!我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每抽一鞭,圍觀的群眾中就發出一陣唏噓。

  有人竊竊私語:「活該!當年他們一家怎麼欺負陸侯的,現在報應來了!」

  「是啊,聽說當年陸侯家貧時,全家都得節衣縮食度日,他還要逼債。」

  「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陸北顧靜靜地看著,沒有阻止,也沒有贊同。

  而裴妍的目光則越過受罰的陸宗德,落在了人群中的一個熟悉身影上一一當年的鄰居王嬸。王嬸縮在人群後面,當她發現裴妍在看她時,嚇得低下了頭,她臉色蒼白,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渾身微微發抖。

  五年前,就是她整天在巷子裡嚼舌根,說陸北顧是個「不成器的書呆子」,勸裴妍改嫁,還剋扣裴妍的刺繡工錢. . . ...如今見到陸北顧衣錦還鄉,已是侯爵,聽說連水西羅氏土官都要行跪禮,她自然是怕得要抽了二十多鞭後,陸宗德的後背已經血肉模糊。

  「夠了。」


  這話一出,不僅三叔公愣住了,連圍觀的街坊鄰居也都驚訝不已,誰都沒想到,陸北顧競然如此輕易就原諒了陸宗德。

  只曉得家長里短的鄉人們自然不懂,對於陸北顧來講,這些鄉土間的瑣碎恩怨,在他心中早已無足輕重。

  見此事已畢,羅索態度恭敬道:「已在鎮中備下薄宴為陸侯接風洗塵,不知陸侯可否賞光?」「多謝好意,不過接風宴就不必了。」

  陸北顧婉拒了他,羅索也不意外。

  對於羅索來講,他的一切所作所為,都是為了表示水西羅氏的親近之態。

  羅索連忙點頭道:「陸侯自便,若有任何需要,儘管吩咐。」

  在眾人敬畏的目光中,陸北顧關上了祖宅的院門。

  陸語遲和陸言蹊好奇地打量著這個在二人的記憶里已有些模糊的「家」,而陸北顧則站在院中,望著那棵老桃樹,輕輕嘆了口氣。

  桃樹未改,祖宅依舊。

  只是曾經那個需要嫂嫂省吃儉用供讀的少年,如今已成為了這裡所有人都需要仰望的存在。這一路走來,不易。

  夜幕降臨,古藺鎮漸漸安靜下來。

  但關於陸北顧榮歸故里的消息,卻像長了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小鎮,成為家家戶戶茶餘飯後的談資。

  又過了幾日。

  在從瀘州帶來的畫師將畫像繪好後,陸北顧親自攜帶著官家追贈三代的誥書,前往宗祠。

  宗祠位於古藺鎮東側一處僻靜的山坡上,青瓦白牆,古柏森森。

  祠堂門楣上懸著「陸氏宗祠」四字匾額,雖經風雨侵蝕,漆色斑駁,卻依舊透著莊嚴肅穆之氣。祠堂大門早已敞開,包括三叔公在內的幾位族中耆老已帶人候在階下,此前雖被拒之門外,但今日祭祀大事,他們不敢怠慢,早早便來灑掃布置。

  「陸侯。」

  陸北顧微微頷首,目光越過他們,望向祠內。

  晨光透過天井灑在青石板上,映出一片清冷的光暈,他擡步邁過門檻,踏入祠堂。

  祠室正中,神龕巍然,歷代陸氏先祖牌位層層列列。

  「請畫像。」他沉聲道。

  陸言蹊應聲上前,努力舉高雙手,將三卷畫軸奉上。

  陸北顧親自接過,緩緩展開。

  三幅畫像皆用上等絹帛繪製,畫中人物的樣貌是參考祖宅里留下的畫像所畫,而新畫跟舊畫的主要區別則在於衣冠。

  「懸像。」

  族人連忙搬來木梯,小心翼翼地將三幅畫像懸掛起來。


  陸北顧整了整衣冠,退後三步,帶著陸言蹊向著畫像鄭重行禮。

  禮畢,他起身,從隨從手中接過早已備好的祭品,皆奉於供桌之上。

  隨後他拿出紫檀木匣,打開銅鎖,取出一卷明黃綾帛,這正是官家頒下的追贈誥書。

  「制曰:

  朕聞積善之家,必有餘慶;累仁之裔,克紹箕裘。

  故陸氏祖考,世篤忠貞,潛德弗耀。今有嗣孫北顧,文武兼資,勳勞懋著,拓土安邊,功在社稷。推恩溯本,宜沛殊榮。

  特追贈顯曾祖考陸公諱承訓為銀青光祿大夫,追贈顯祖考陸公諱翊為正奉大夫,追贈顯考陸公諱稹為太中大夫。

  嗚呼!綸脖褒崇,用顯幽光之德;宓芬孝享,永垂奕葉之芳。欽哉!」

  他的聲音在祠堂中迴蕩,身後的族老和族人們齊齊行禮,臉上神色都頗為複雜。

  須知道,銀青光祿大夫可是從三品的高官,正奉大夫是正四品,太中大夫則是從四品,哪怕是追贈,這等顯赫官位也是陸氏宗族百年未有過的。

  宣畢,陸北顧將誥書仔細卷好,置於紫檀木函中,親手供奉在神龕香案上,木函雕刻著的雲龍紋樣與誥書的明黃綾帛相映生輝,成為祠室中最耀眼的所在。

  「更制牌位。」他吩咐道。

  因著陸北顧已經宣讀了誥書,所以現在三代先人已非是從前的身份了,自然也不應以此前身份繼續供奉於宗祠。

  隨後,族老上前將原先樸素的父祖牌位請下。

  新的牌位是用上等楠木製成的,漆黑底色,金字粲然,分別刻著「皇宋追贈銀青光祿大夫顯曾祖考陸公諱承訓府君之神位」、「皇宋追贈正奉大夫顯祖考陸公諱翊府君之神位」、「皇宋追贈太中大夫顯考陸公諱稹府君之神位」等字樣。

  陸北顧親手將新牌位按照位置,安放於層層列列的歷代先祖牌位神龕之中。

  眾人再次行禮。

  「禮成」族老拖長了聲音宣告。

  出了宗祠,陸北顧帶著裴妍、陸語遲、陸言蹊一起去山上給先人燒紙掃墓。

  諸事辦妥,他們便坐船返回了合江縣,裴妍將鋪面轉讓給了馮金花,將家中需要攜帶的家當收拾完畢。隨後,一家人坐上了順江東下的大船,江水湯湯,依舊奔流不息。

  岸邊的蘆葦正長得茂盛,幾隻白鷺掠過水麵,又振翅沒入翠色之中;遠處田疇間農人身影隱約,夏稻已抽穗,在風中盪起層層青波;更遠的山脊線上,雲絮舒捲,天光澄澈。

  陸北顧立於船頭,只覺得兩岸景色,似乎與他記憶中嘉祐元年深秋時所見的畫面重疊在了一起。五年光陰,恍如一夢。

  去時還是赴京趕考的窮書生,歸時已是名動天下的開國侯。

  【第五卷《定西番》,結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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