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4章 反者道之動
蘭州城下,宋軍的營壘如鐵桶般環繞。
中軍大帳內,炭火盆燒得正旺,驅散著從帳簾縫隙鑽進來的寒氣。
陸北顧坐在案前,身上裹著一件厚重的裘袍,正低頭批閱公文。
張載、王韶、沈括等人也在兩側忙著各自手頭的活計,因著攻城不順,面色皆有些凝重。
「經略,急報」
就在這時,突然有信使來報。
「進來。」
陸北顧接過這份剛送到密報,細細瀏覽。
隨後,他遞給張載等人,道:「你們看看這個。」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張載接過,快速瀏覽,臉上漸露驚色,王韶、沈括也湊近觀看。
密報是潛伏在興慶府的細作通過特殊渠道送出來的,詳細記述了沒藏訛龐如何中伏身亡,以及李諒祚如何清洗沒藏氏黨羽的經過。
「沒藏訛龐競死得如此突然.」沈括喃喃道。
「李諒祚年方十二,便有如此手段,不容小覷。」張載沉吟道,「沒藏氏經營多年,黨羽遍布朝野軍中,此番清洗,夏國朝堂必然動盪,短期內恐無力西顧。」
「這正是我軍的機會!」
王韶頗感振奮地說道:「李諒祚初掌大權,首要之務是穩固內部,清除異己,整頓朝綱,蘭州雖重,但分量還不夠...更何況,夏國連年征戰,國庫空虛,各部首領對沒藏訛龐的窮兵贖武早已不滿,反對出兵的人肯定比支持出兵的人更多。」
「李諒祚若在此時強行徵調大軍救援蘭州必遭反對,所以蘭州短期內不會有大股援軍到來,即便有援軍,也是小股部隊,意在騷擾,而非解圍,我軍當趁此良機,加緊攻城。」
聽著眾人的討論,陸北顧始終都沒有說話。
待討論結束,他方才將手指重重敲在地圖上蘭州城的位置,道:「示敵以弱。」
「示弱?」王韶不解。
「對。」
陸北顧說道:「傳令下去,自明日起,胞車轟擊頻率減半,多再其他位置挖一些動靜大的假地道,用來掩蓋真地道,然後每日遣部隊佯攻,稍觸即退,做出士氣低落之態。」
「經略為何要讓興慶府以為我軍攻城不順,已無力強攻,只能長期圍困?」
陸北顧解釋道:「李諒祚年少氣盛,初掌大權,急需樹立威信,若得知我軍攻勢極猛,若不救援,蘭州城旦夕之間便會陷落,他會如何想?」
「會竭力說服朝臣,發大軍來援?」
「嗯。」
張載恍然,接口道:「所以我軍要是攻勢稍緩,他會認為蘭州暫無陷落之危,當務之急是穩定內部,而非冒險出兵,如此一來,主戰派的聲音會被壓制,本就勢力強大的保守派將占上風。」
「反者道之動。」陸北顧微微頷首,「我們要給李諒祚一個「蘭州尚可持續堅守』的假象,讓他安心內鬥,如此才有利於我軍拿下蘭州。」
眾人恍然大悟。
計議已定,命令迅速傳達下去。
接下來的日子,蘭州城外的宋軍果然變了樣。
跑車轟鳴的次數明顯減少,偶爾發射幾輪石彈,也顯得有氣無力,地道挖掘的動靜卻大了起來,有時甚至能聽到地下隱約傳來的鎬鑿之聲,守軍緊張地在城內對應位置挖掘反地道,卻往往撲空。蘭州守將鬼名守全,是鬼名浪布的族侄,洮水之役後鬼名浪布重傷身亡,鬼名守全悲憤之餘,對宋軍恨之入骨。
在奉命鎮守蘭州後,他發誓要與城共存亡,而連日來宋軍的「疲態」,讓他心中既疑且喜。「將軍,宋軍攻勢日衰,今日未及壕溝便退。」副將稟報導。
鬼名守全站在城頭,望著遠處宋軍營壘,眉頭緊鎖:「陸北顧狡詐多端,恐是其計。」
「未必。」另一名將領道,「宋軍糧道綿長,冬日轉運艱難,且其圍攻兩月,寸功未立,傷亡不小,士氣低落也是常理。」
「地道之事如何?」鬼名守全問。
「宋軍挖掘雖勤,但進展緩慢,看來土質堅硬,確實難挖。」
鬼名守全沉吟良久。
一方面,宋軍圍城以來,雖未破城,但步步為營,工事堅固,顯然做了長期打算,不像是會氣餒的樣子,但另一方面,宋軍遠道而來補給困難是實,冬日作戰士卒困苦也是實,久攻不下士氣受損更是兵家常理。
「密切監視宋軍動向。」鬼名守全下令,「另外,再派人夜間潛出城,分成數股突圍往興慶府求援,告訴陛下,宋軍攻勢已疲,我軍固守無虞,但若朝廷能發援兵,裡應外合,必可大破宋軍!」「是!」
這次跟以往一樣,蘭州城裡派出的求援信使,大多剛出城便被宋軍游騎截殺,不過讓鬼名守全慶幸的是,還是有極個別信使成功突出了重圍。
興慶府。
李諒祚誅殺沒藏訛龐、清洗沒藏氏黨羽,讓他真正掌握了權柄,但也帶來了巨大的壓力。
朝中,少部分主戰派主張立即發兵救援蘭州,認為這是穩定民心、樹立新朝威信的關鍵一-戰 . . .這部分人里甚至不乏在此之前反對沒藏訛龐出兵的部族首領。
沒錯,他們的立場隨著沒藏訛龐的死,反而發生了大轉變。
顯然此前他們反對,只是不想讓沒藏訛龐用他們的兵去建功立業而已,但若是眼見通過出兵自己可以得到好處,他們反而不再反對出兵了。
但人數更多的保守派則認為,當務之急是穩定內部,清除沒藏氏的影響,然後儘量充實國庫,蘭州城堅糧足,可以堅守待變。
雙方在朝堂上爭執不休,讓李諒祚不勝其煩。
而很快,蘭州方面的急報就傳了回來。
鬼名守全詳細描述了宋軍近日的「疲態」,認為宋軍攻城受挫,傷亡慘重,已無力強攻,只能長期圍困,且糧草不濟,軍心浮動,建議朝廷發兵救援,裡應外合,可獲全勝。
「陛下!此乃天賜良機!宋軍久攻不下,師老兵疲,正是我軍出擊之時!」
「此恐是誘敵之計,且國庫空虛,各部士卒疲敝,此時遠征,糧草何來?若途中遭宋軍伏擊,或蘭州已陷,我軍豈不進退兩難?」
「此言差矣!蘭州乃國家門戶,豈能坐視不理?宋軍圍城兩月,傷亡慘重乃是實情!鬼名守全善守,城中糧草足支大半年,此時不救,更待何時?難道要等宋軍攻破蘭州,順黃河直逼興慶府嗎?」「朝局未穩,此時大舉用兵,若勝還好,若敗,陛下威信何存?國家動盪,誰人能制?當務之急是安撫內部,積蓄力量,待時機成熟,再圖反擊!」
兩派人再次激烈爭吵起來。
李諒祚默默聽著,他年少氣盛,初掌大權,其實內心深處是渴望一場勝利來鞏固地位,證明自己的。實際上,蘭州若失,不僅是國土淪喪,更是對他權威的打擊,若能救援成功,大破宋軍,他的聲望將如日中天,徹底壓服朝中異己。
但是,保守派,尤其是大將漫咩的擔憂也不無道理。
國庫確實空虛,連年征戰,百姓困苦,再發大軍,旁的不論,糧草從何而來?而宋軍也確實不如之前好對付了,若戰事不利,甚至大敗,剛剛穩定的朝局恐將再起波瀾。
到時候,李諒祚就成了立威不成,反倒被人小覷的娃娃天子。
此時,有擁立之功的漫咩又站了出來。
「陛下,宋軍攻勢暫緩,蘭州依然穩固,我軍何必急於一時?須知道,洮水之役輕率用兵的教訓可就在前呢!」
見李諒祚意動,漫咩接著勸道:「待明春糧草豐足,朝局穩固,再發兵不遲,此時冒險,勝則小勝,敗則大敗,得不償失啊!」
「漫咩將軍此言乃是老成謀國之言。」
很多朝臣紛紛附和道。
最終,李諒祚開口道:「朕初親政,當以穩為重,蘭州城堅糧足,鬼名守全善守,當可堅持,朝廷當務之急,是整頓內政,安撫各部,積蓄糧草,待來年春暖,再議救援之事。」
見眾臣再無異議,李諒祚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何嘗不想立刻發兵?但身為國主,他必須權衡利弊,沒藏訛龐的前車之鑑不遠,窮兵顆武必失人心,況且如今內部未穩,確實不宜大動干戈。
他心裡想道:「反正蘭州還能守,那就先讓鬼名守全頂著吧,等朕收拾好朝堂,攢足糧草,再來收拾宋軍不遲。」
他卻不知,這道「暫緩出兵」的旨意,正是陸北顧精心誘導所期盼的結果。
蘭州城外,宋軍大營。
「經略神算,夏國朝廷果然中計。」
陸北顧接過密報掃了一眼,淡淡一笑:「李諒祚雖有些手段,但終究年少,又初掌大權,難免求穩….. ..更何況,我們給他的「證據』足夠真實,由不得他不信。」
「如今夏國既無力西顧,蘭州便是真正的孤城了。」王韶道。
「傳令,從現在開始增加胞車投射,多鼓譟動靜,同時全力挖掘真正可用的地道!」
半個月後。
秋去冬來,寒風一日緊似一日,卷著細碎的雪粒,扑打在營寨的旗幟和士卒的臉上,城外的土地早已凍得堅硬如鐵。
這日天色陰沉,細雪飄灑。
遠處蘭州城巍然矗立,城牆上的夏軍旗幟在風中無力地擺動,周圍宋軍的營壘連綿,壕溝縱橫,袍車、望樓林立,將城池圍得水泄不通。
沈括進了中軍大帳,跺了跺靴子上的雪沫和塵土。
「地道進展如何?」陸北顧頭也不擡地問道。
沈括答道:「已掘通四條主道,另有十餘條支道交錯,蘭州土質雖堅,但經不住日夜挖掘,只是守軍似有察覺,近日在城內多處埋設地聽,我軍掘進時不得不更加小心。」
陸北顧微微頷首,目光仍落在文書上:「火藥裝填可還順利?」
「已按計劃分批運入地道,有幾條正好可以置於城牆基座下方,然蘭州城牆厚達三丈余,基座更是深埋地下,恐難以一舉炸塌。」
「總要試一試。」
陸北顧放下筆,起身負手道:「擂鼓,聚將。」
不多時,宋軍將領們皆來到此地。
「三日後的午時,大軍全力攻城,屆時埋在蘭州城下的火藥將同時引爆!」
陸北顧目光掃過帳中諸將:「此戰,務必一舉破城!蘭州一下,夏國在黃河南岸再無立足之地,我熙河路便可連成一片,進可威脅興慶府,退可固守河湟,諸位,成敗在此一舉!」
「謹遵經略軍令!」眾將轟然應諾,眼中燃起戰意。
計議已定,宋軍這座龐大的戰爭機器,在示弱了許久後,終於開始全力運轉。
只不過,表面上的「疲態」依舊維持,甚至更加明顯,營中炊煙減少,操練聲稀落,巡營士卒也顯得無精打采。
但暗地裡,精銳士卒輪番休息,飽食酣睡;工匠連夜修復和趕製軍械;袍車陣地悄悄前移,覆蓋了更廣的城牆區域;騎兵馬匹餵足精料,蹄鐵重新釘過....
三日時間,轉瞬即逝。
這日清晨,雪停了,但天色更加陰沉,烏雲低垂,仿佛要壓到城頭,寒風呼嘯,捲起地上的積雪,打在臉上生疼。
蘭州城頭,鬼名守全按劍而立,望著遠處死寂的宋軍營壘,心中那股不安越來越濃。
太安靜了。
安靜得反常。
往日此時,宋軍營中總會有些動靜,炊煙、操練、甚至罵罵咧咧的喧譁。
但今天,除了風聲,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那些營壘仿佛變成了空營,只剩下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鬼名守全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興慶府的旨意已到,讓他堅守待援,朝廷暫無力出兵,這意味著,他必須獨自面對城外的宋軍,至少要到明年春天。
而城中糧草雖足,但柴薪漸缺,冬日嚴寒,百姓士卒皆需取暖,木料消耗極大。
更麻煩的是士氣。
久困孤城,外無援軍,即便最悍勇的士卒,心中也難免滋生絕望。
就在這時,城外的宋軍聯營有動靜了,宋軍開始埋鍋造飯。
飽食戰飯後,士卒們披甲列隊,在各級將領的指揮下推著攻城器械從西、南、東三個方向朝著蘭州城前進。
從城頭望去,漫山遍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