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廟算多者,勝算自增
第453章 廟算多者,勝算自增
翌日,大軍拔營,繼續向通谷堡進發。
陸北顧經過昨夜與張載的一番交談,雖未能完全驅散心頭因重壓導致的焦慮,卻也讓他變得更鎮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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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前軍回報他們已經抵近通谷堡,而種諤所率領的千餘先鋒部隊,已經越過該堡向北偵查滲透了。
通谷堡,扼守著狄道城東側最後一道山口,地勢險要,堡牆高厚,駐有俞龍珂麾下的嫡系羌兵約五百人。
堡主名為俞羅,是俞龍珂的族侄,素以勇悍著稱。
當宋軍前鋒抵達堡下時,通谷堡堡門緊閉,牆頭羌兵戒備森嚴,俞羅親自站在牆頭,看著下方黑壓壓的宋軍陣列,卻並未開堡。
俞羅聲稱按照俞龍珂的命令,他必須要親眼見到陸經略,才肯開堡並將通谷堡移交給宋軍。
劉昌祚無奈,只得等待中軍的到達。
接近黃昏的時候,陸北顧等人所在的由一萬一千餘名戰兵以及六千名輔兵組成的中軍,終於抵達了通谷堡。
俞羅帶著幾名親信縫繩下堡,來到陸北顧馬前,在確認身份後單膝跪地道:「俞羅謹遵大酋長之命,移交通谷堡於王師,並聽候經略相公差遣。」
這便是俞龍珂派來給宋軍充當嚮導和輔助的人手了。
陸北顧下馬,親手扶起俞羅,說了幾句客套話,隨後俞羅返回堡前。
「開堡門!」俞羅下令。
沉重的堡門在「嘎吱」聲中緩緩打開,宋軍則有序接管堡防。
陸北顧親自登上堡牆,向北眺望,遠處山巒疊嶂,洮水河谷的輪廓隱約可見。
獲得了通谷堡,意味著宋軍終於前出至洮水流域中游,接下來,就可以與夏軍正式交鋒了。
而此時的宋、夏兩軍,一個溯渭水,一個溯黃河,皆是千里饋糧。
這也就意味著,如果這場仗不能速決,演變為曠日持久的消耗戰,那麼對兩國的國力來講,都將是場巨大的考驗,堪比曹劉間的漢中之戰。
「傳令。」
陸北顧下令道:「前軍、中軍,即日起在通谷堡周邊要隘築堡建寨,後軍楊文广部,分兵控制白石山各隘口,確保補給線不會被夏軍從山區中穿插破襲。」
「是!」
命令被迅速傳達下去,宋軍開始忙碌起來......除了對通谷堡本身進行加固堡牆,設置鹿砦、壕溝,將隨軍攜帶的砲車、床弩等重型器械運上堡牆等制高點的工作外,還在周圍的險要處開始築堡建寨,儼然就是要將此地打造成銅牆鐵壁的架勢。
實際上,通谷堡原本是為了拱衛狄道城東側安全而建立的,目的是警戒和抵禦白石山山脈里的其餘羌部。
而對於宋軍來講,他們的補給線和後路都繫於白石山山脈的山路上,單單一個通谷堡,根本就不能保證補給線和後路的安全,所以,他們必須建立堡寨群。
當夜,陸北顧在通谷堡原堡主廳堂內,召集張載、王韶議事。
「我軍已據通谷堡,與狄道城遙相呼應,然俞龍珂其人仍不可信。」
陸北顧看著王韶,說道:「你明日便攜帶我的手書,前往狄道城面見俞龍珂。一則,重申聯盟之誼,告知其通谷堡已順利移交,我軍正在周圍加緊布防;二則,探其虛實,觀其部眾士氣,尤其留意夏國是否另有密使接觸;三則,與他商議協同防務之事,現在狄道城北面之臨洮、結河、北關三堡,乃是抵禦夏軍南下的關鍵,看他肯不肯鬆口,讓我軍北上。」
其實對於宋軍來講,確保綿長而脆弱的補給線不被切斷,確保無論遇到任何情況大軍都能順利撤退回秦州,才是作戰的第一目標。
因此,在與俞龍珂剛剛結盟,且宋軍還沒有在洮水河谷站穩腳跟的情況下,是不宜馬上北上的......因為一旦宋軍北上而俞龍珂反水,那麼北上的宋軍將被分割開來,在戰略上陷入極端被動境地。
所以陸北顧並未馬上要求俞龍珂馬上放開道路讓宋軍北上協防三堡,只是先讓王韶去談,試探俞龍珂的態度。
隨後,陸北顧又看向張載。
「我思來想去,一人之智,終有窮盡,而戰局瞬息萬變,山川地理、敵我態勢、糧草輜重、羌蕃人心......樁樁件件,千頭萬緒,我縱有三頭六臂,也難保思慮周全,更怕一時疏忽,誤判形勢,害了三軍將士。」
「我想效仿古之名將,於軍中設立一個專司謀劃、推演、匯總情報、擬定方略的臨時機構,不叫幕府,也不叫參軍司,就叫參議司」如何?專為參贊軍機、議定方略而設。」
張載本就是務實之人,深知謀劃的重要性。
當年在范仲淹幕府,雖無此等正式名目,但幕僚們各司其職,集思廣益,確能彌補主帥一人之不足。
「經略此議,甚好!」張載撫掌道,「《孫子》有雲多算勝,少算不勝」,廟算多者,勝算自增。只是,這參議司如何組建?職司如何劃分?人選又從何而來?」
陸北顧顯然已深思熟慮,他取過紙筆,一邊勾畫一邊說道:「參議司直屬於我,由你總領其事。下設四曹:一曰謀略曹」,專司分析敵情、推演戰局、擬定攻守方略;二曰地理曹」,負責繪製、更新山川地形圖,標註道路、水源、堡寨、部落分布,研判行軍路線及設伏、阻擊要點;三目情報曹」,匯總各方斥候、諜報、羌部來訊,去偽存真,梳理成冊,每日呈報敵我動向;四目輯重曹」,核算糧草、軍械消耗,規劃補給線路,協調後方運輸。」
他頓了頓,補充道:「此外,還需設一書記曹」,專司文書往來、檔案管理、軍令傳達,確保謀劃之機密與軍令之暢通。」
張載聽得仔細,心中暗暗讚嘆陸北顧思慮之周詳。
這五曹分工明確,幾乎涵蓋了戰時謀劃的所有關鍵環節,若能有效運轉,確能極大提升決策的效率和準確性。
「人選方面。」陸北顧繼續道,「你可在隨軍文吏中挑選精幹機敏、通曉兵事或熟悉邊情者充任,若有合適武將亦可調入,以其實戰經驗補文吏之不足。」
「至於權責,參議司只負責謀劃、建議、提供情報與分析,最終決策之權,仍在於我,但參議司所議所呈,我必會鄭重考慮......而凡司內人員,務必精誠合作,暢所欲言,即便意見相左,亦需據理而爭,絕不可因循苟且或揣摩上意,一切以戰事為要。」
「是!」張載起身,鄭重拱手道。
狄道城,俞龍珂府邸。
比起上次的暖昧觀望,此時的俞龍珂態度明顯熱絡了許多......正是因為俞羅剛剛派人回報了對於宋軍的觀察結果,這讓他感覺到這支宋軍確實是有備而來的,而且戰鬥力絕對不弱,故而態度上也更加重視。
「我俞龍珂既已決意聯宋,便絕不會三心二意!」
俞龍珂拍著胸脯保證,說道:「狄道城以北三堡,我已增派精兵、囤積糧草,定然是能長期堅守的,且放心便是。」
然而,俞龍珂雖然信誓旦旦,卻始終未提親自前往通谷堡拜見陸北顧之事。
王韶心知,這位羌人豪酋,仍存著很強的戒備心理......他怕被陸北顧扣下,甚至直接殺了。
畢竟,宋軍實力遠強於他,若真有吞併之心,他親至宋營無異於羊入虎口。
「只是。」
隨即,他話鋒一轉,面露難色,說道:「我軍兵器甲冑,遠不如夏軍精良,若戰事激烈,恐難久持,不知王師能否支援一批?」
王韶心中瞭然,這是俞龍珂在討要實實在在的好處了。
他早有準備,從容道:「大酋長放心,陸經略已有交代,我軍可撥付一批弓弩、箭矢、刀槍以助貴部守堡。」
俞龍珂聞言,見王韶不肯把最重要的甲冑撥付給他,心裡也是有些不滿。
不過他面色上並未表現出來,只說道:「那再好不過。」
王韶又與他詳細商議了聯絡方式、信號約定等具體事宜,方才告辭。
與此同時,另一行人卻主動找上了宋軍。
是木征親自來了。
木征的處境比俞龍珂要艱難得多,他作為瞎氈長子,是名義上的河州刺史,但實際上現在只控制了河州東南邊角一隅,真正歸他管轄的部眾不過數千人,可戰之兵更是只有千人,實力非常弱。
他此前主要依靠洮州羌人豪酋瞎藥的支持,與轄智、瞎氈叱兄弟爭奪河州,本來有些起勢了,卻又遭夏軍迎頭痛擊,損兵折將,只得退守太子山山區。
而瞎藥,正是俞龍珂的弟弟,只是這兄弟二人因部族利益之爭,早已失和,關係不睦。
當他被引至通谷堡內,見到陸北顧時,態度極為恭謹。
「河州刺史瞎欺丁木征,拜見陸經略!」木征深深躬身。
陸北顧打量著他。
木征年紀不過二十七八,面容黝黑,眼神精明中帶著疲憊,一身皮袍沾滿塵土,顯然一路奔波不易。
「刺史請起,不必多禮。」陸北顧抬手示意道。
木征直起身,言辭懇切道:「經略相公,夏虜侵我河州,殺我部眾,占我土地,與我仇深似海!而我雖力戰,然勢單力薄,難以抗衡......今聞王師前來助羌抗夏,我欣喜若狂,懇請經略相公念在我父瞎氈素來親宋、歲歲朝貢的份上,助我重整旗鼓,收復河州!
我願率部為前驅,供王師驅策,絕無二心!」
說著,他再次躬身,姿態放得極低。
陸北顧心中明了,木征這是走投無路,急需藉助宋軍之力奪回河州,恢復其地位,而他的價值在於熟悉河州及太子山一帶地形,且在河州部分羌人中仍有影響力,若能扶植他,確實可以起到分散夏軍注意力,甚至從側翼牽制夏軍的作用。
「河州的事情本官已知曉了。」
陸北顧緩緩道:「然眼下軍情緊急,夏軍主力自北面逼近臨洮堡,我軍當務之急,是阻遏夏軍南下之勢。」
木征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陸北顧沉吟片刻,又說道:「這樣吧,軍械糧草,稍後會撥給你一批,你的任務就是從通會關北上襲擾河州南部,儘量製造聲勢,做到能讓轄智、瞎氈叱兄弟不得不向夏軍求援的地步,從而讓夏軍在側翼分兵,你可能做到?」
通會關是河州東南門戶,也是從太子山山區北出河州的重要通道,讓木征從此關打出去,向北襲擾,正可呼應宋軍主力在洮水河谷方向的作戰。
木征明白陸北顧只是想讓他充當一枚牽制夏軍的棋子,而非真打算幫他去收復河州,但他眼下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能得這些物資支援已屬不易,立刻應承下來。
「經略相公妙算!我定會全力襲擾夏虜側後,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好。」陸北顧點頭,「軍械糧草,明日便可撥付,刺史可待物資到位,即刻行動......此外,行動需保持聯絡,要定期派信使至通谷堡通報情況,以便協同。」
「是!」木征應諾。
不久後,王韶便從狄道城返回來了。
「俞龍珂那邊可有什麼異常?」
王韶道:「俞龍珂態度較前熱絡,承諾增兵守堡,也討要了軍械支援,但他始終未提親來拜見之事,只派了使者隨我同來,呈上禮物及書信,重申聯盟之意......依下官看,他心中仍有戒備,怕被我軍扣留。」
「無妨。」
陸北顧笑了笑:「他不敢來,便不來,只要他肯守狄道城北三堡且與我軍協同便足矣,他的使者呢?」
「正在外面候見。」
「讓他進來吧。
「」
不多時,俞龍珂的使者入內,恭敬行禮,呈上禮單及書信。
信中無非是再次表達聯盟決心,請求軍械支援,並委婉解釋自己因「軍務繁忙、防備夏軍」無法親至,望陸經略海涵云云。
陸北顧看完信,對使者溫言道:「回去稟報俞龍珂大酋長,他的心意本官知曉,答應撥付的軍械,三日內會送達狄道城,至於親見之事,來日方長,待擊退夏軍,再把酒言歡不遲。」
使者自回去告與俞龍珂不提。
然而,還沒過幾日,俞龍珂的態度就迅速發生了變化。
此前從來都沒跟夏軍作戰過的他,對於臨洮堡等堡寨的防禦能力和自己嫡系的戰鬥力是很有信心的,認為不說三年五載,起碼守個小半年是沒問題的。
至於宋軍短時間攻破渭源、慶平二堡的戰績,俞龍珂只認為是守堡的羌部戰鬥力不行而已,若是換他的人去守,定然固若金湯。
正是基於這個判斷,俞龍珂才對宋軍協防臨洮、結河、北關三堡始終持有抗拒心理。
然而,夏軍凌厲的攻勢很快就打破了他的幻想。
最北面也是最堅固的臨洮堡,只守了不到十天的時間,即被夏軍正面攻破。
不得已,接到消息的俞龍珂只能連夜派使者來到通谷堡求援,請求宋軍立即北上支援結河川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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