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東方既白
第452章 東方既白
「命你二人率五百甲士攻堡!」
「末將領命!」姚兕、姚麟齊聲應諾。
兄弟二人對視一眼,皆看到了對方眼中的戰意......這是他們首次被陸經略點將,無疑是露臉和立功的大好機會。
陸北顧下令之後,又吩咐奚起指揮弓弩手壓制堡牆守軍,掩護友軍登堡。
隨後,便是召集親附大宋的羌人酋長們,陪同眾將一起觀戰。
「咚—咚——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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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悶而有力的戰鼓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山間的寂靜。
宋軍陣中,最遠處的砲車群率先發力,大量砲石如暴風驟雨般往堡牆上砸著。
與此同時,前排的大盾兵開始掩護著弓弩手向前推進,在移動到堡頭居高臨下的羌人弓手能射到他們的位置後,他們也開始準備仰射。
「放箭!」奚起一聲令下。
蓄勢待發的宋軍弓弩手齊齊松弦,剎那間,箭矢如飛蝗般掠空而起,帶著悽厲的呼嘯聲,撲向渭源堡的堡牆。
堡牆上的羌人守衛慌忙舉盾遮擋,但仍有數人當場中箭,慘叫著倒地。
幾乎在掩護的箭雨升空的同時,數架高大的雲梯車在後面士卒的推動下,從特意空出的間隙中越過陣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緩緩向著堡牆迫近而去。
宋軍最常用的雲梯車,跟影視劇里那些簡陋的「雲梯」完全是兩個東西,實際上是一座可移動的高樓,士卒會通過攀爬後面的梯子登樓,在抵達樓中的通道後,通過通道直接登上城頭。
在雲梯車的正面,外掛著由兩層生牛皮夾厚乾草組成的蒙皮,用以抵禦守軍的床弩或重砲,而側面則只有一層生牛皮,但車頂兩側會懸掛有數十個泥漿桶,在進攻之前,宋軍通常都會拉動繩索從而將整個雲梯車外所覆蓋的牛皮都淋上泥水,避免被引火物燒毀。
而樓前的包鐵木製擋板,既是放下後通往堡牆的通路,同時也為登城甲士提供了寶貴的掩護,設計原理與現代戰爭中搶灘登陸所用登陸艇的前部擋板是相同的。
此時的姚兕、姚麟兄弟,早已各率十餘名精銳甲士登上了雲梯車的通道,而後面則跟著數百甲士以作後援。
他們身披重甲,手持刀斧等各式兵刃,目光透過縫隙死死盯著越來越近的堡牆,羌人的箭矢「叮叮噹噹」地射在雲梯車的擋板上,火星四濺。
雲梯車終於抵近牆頭,「砰」的一聲巨響,頂端的鉤爪牢牢扣住垛口。
幾乎在同一瞬間,姚兕如同出閘猛虎,暴喝一聲,縱身躍上堡牆!
「宋人上來了!」羌人守衛驚叫著,數支長矛同時刺來。
姚兕仗著重甲不閃不避,只用盾牌猛地向外一頂,盪開矛尖,隨後手中鋼刀順勢橫掃,寒光閃過,當面披著皮甲的羌兵被劃傷了大腿根部,慘叫著倒下。
他腳步不停,刀盾配合,在牆頭硬往裡鑿著,為後續登城的甲士爭取空間。
另一側的姚麟同樣悍勇,他年紀雖輕,卻斧法凌厲,步伐靈活,一名羌兵揮刀劈來,姚麟側身避過,反手一斧劈到了其脖頸上,羌人的鮮血濺了他一臉,他卻毫不在意,抹了把眼睛,繼續向前衝殺。
後續宋軍甲士源源不斷從雲梯車登上堡牆,與羌兵展開激烈搏殺。
守堡羌兵雖然悍勇且有著保衛家園的決心,但裝備簡陋,所裝備多為皮甲,又無法阻止宋軍通過攻城車登堡。
因此,在宋軍的猛攻下,開始逐漸抵擋不住了。
姚兕、姚麟兄弟帶著甲士沿階梯殺下堡牆,從內部打開了堡門。
剛才還在頑抗的蒙羅角見大勢已去,在幾名親信保護下,試圖逃走,卻被姚麟眼尖發現。
「哪裡走!」姚麟大喝,帶人急追。
蒙羅角慌不擇路,被姚麟追上,一斧砍翻在地,親信也被隨後趕到的宋軍盡數格殺。
至此,渭源堡陷落。
戰鬥從鼓聲響起到結束,不到半個時辰。
堡內羌兵死傷二百多,余者皆降,全是重甲單位的宋軍自身僅戰死不到十人,可謂是場乾淨利落的大勝。
陸北顧在李憲、張載等人陪同下,緩步走入硝煙尚未散盡的渭源堡,堡內一片狼藉,倖存的羌人婦孺老弱蜷縮在角落,驚恐地望著宋軍。
姚兕、姚麟兄弟押著幾名被俘的羌人頭目前來復命,身上血跡未乾,卻精神抖擻。
「經略,蒙羅角及其親信,已盡數伏誅!」姚兕抱拳道。
陸北顧點點頭,自光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羌人降眾,他沉吟片刻,轉向身旁的李憲:「依你之見,這些羌人部眾,當如何處置?」
「蒙羅角冥頑不靈,抗拒王師,其首惡伏誅,乃咎由自取。」
李憲略一思忖,道:「然其部眾多為脅從,若盡數屠戮,恐失羌人之心,亦與王師聯羌抗夏」之名不符,不若擇一親附我朝之羌部,令其接管此地部眾、牛羊,一則安撫人心,二則可使其為大軍維護道路、提供些許便利......如此,以羌治羌,矛盾不至直接集於我軍,日後經營,亦多轉圜餘地。」
陸北顧點點頭,李憲果然不是庸碌之輩,這番見解,正合他意。
他原本的打算便是如此誅首惡,撫脅從,利用親宋羌部進行間接管理,既能迅速穩定局面,又能避免宋軍直接陷入繁瑣的地方治理和可能的治安戰之中。
「此乃高見。」
陸北顧隨即下令:「傳乞神坪酋長抹耳水巴來見。」
抹耳水巴跟幾個羌人酋長剛才就在陣後看著宋軍攻堡呢,此刻聞召,連忙小跑著過來,臉上堆滿敬畏與討好之色。
方才宋軍攻堡的威勢,他看得清清楚楚————蒙羅角部在白石山山脈附近的羌人部落里已經算是比較強的了,然而坐擁堅固堡壘,卻在宋軍手上撐不過半個時辰,這個結果對於他來講非常有威懾力。
「抹耳水巴。」
陸北顧看著他,語氣平淡道:「蒙羅角抗拒王師,今已誅之,現將渭源堡及其部眾、
牛羊,盡數交予你管轄。」
他如此安排,當然是有其道理的。
抹耳水巴部勢力遠比蒙羅角部弱小,如今以小部馭大部,必然會出現各種矛盾,如此一來,為了維系統治,抹耳水巴必須依賴宋軍的支持,同時短期內還不存在實力驟然壯大後給宋軍帶來麻煩的可能性。
抹耳水巴沒想這麼多,他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多謝經略相公恩典!在下必盡心竭力,為大軍效勞!」
「起來吧。」陸北顧抬手,「本官不管你用何法統轄這些部眾,只需做到一點,那就是確保從乞神坪到渭源堡這段道路暢通無阻,同時給兵站供應清水、柴禾,你可能做到?」
「能!一定能!」抹耳水巴連連叩首,「小人定將道路維護得平平整整,清水、柴禾絕不敢短缺半分!」
「好。」陸北顧不再多言,揮揮手讓他退下處理交接事宜。
李憲在一旁靜靜看著,心中對陸北顧的手段又高看幾分......做選擇很簡單,但做對的選擇卻並不簡單。
選人、用人,同樣是一門學問。
處理完渭源堡事宜,大軍並未停留,陸北顧留下少量士卒協助抹耳水巴維持秩序、清點物資,主力繼續西進。
下午,大軍進抵同樣已經被圍的慶平堡。
此堡規模略小於渭源堡,同樣扼守要道,而不知是夜郎自大,還是沒挨過毒打,慶平堡的羌人酋長同樣死硬,竟也拒絕了開堡的要求。
早已準備就緒的宋軍再次發動猛攻,攻城流程幾乎與渭源堡之戰如出一轍......砲車壓制,雲梯車登城,只不過最後多了個衝車破門的步驟。
慶平堡告破,守堡酋長及其死黨被誅,餘眾皆降。
這一次,陸北顧將慶平堡及其部眾,交給了另一個較早向宋軍示好,且與抹耳水巴部略有競爭的羌人小部落管轄,同樣提出了維護道路、提供部分補給的要求。
李憲看在眼裡,心中明了。
這是陸北顧有意在羌人各部之間製造微妙的平衡,避免一家獨大,同時也讓這些親宋部落有了競爭和表現的機會,更利於宋軍掌控。
如此一來,恩威並施,殺伐果斷,卻又留有餘地,不濫殺以積怨,而是巧妙地將治理責任和部分利益轉移給親附的羌部,自己則牢牢掌握著軍事主導權和最終裁決權。
這樣,宋軍就既能快速推進,又不會過早陷入地方紛爭的泥潭......當然了,這種關鍵地段,最後肯定是要改土歸流的,這是後話。
而隨著渭源堡、慶平堡相繼易手,從白石山以東的渭水河谷盡頭,到穿越白石山的山路起點,這段至關重要的通道,終於完全落入宋軍掌控之中。
陸北顧立即下令,以王君萬部為主,輔以大量隨軍民夫,全力投入到道路整修、拓寬和兵站建設的工作之中。
山路崎嶇處,民夫們揮動釺鎬,拓寬路面,加固險段,而溪流溝壑上,工匠們則伐木架橋,確保車馬通行。
沿途地勢相對平緩、靠近水源的地點,一座座兵站被迅速搭建起來,兵站內囤積著糧草、清水、柴禾、藥材等行軍所需物資,以及箭矢等消耗性軍械。
很快,一條雖然簡陋但已堪用的補給線被初步建立起來,從秦州古渭寨,經渭源堡,直抵慶平堡,最終穿越白石山山脈,沿途兵站星羅棋布,像一串堅實的紐扣,將大軍與後方牢牢系在一起。
大軍繼續前進,行軍至距離通谷堡六十里處宿營。
夜裡。
張載從睡夢中驚醒時,帳外正刮著凜冽的山風。
他披衣起身,掀開帳簾,一股寒氣撲面而來,卻不得不哆嗦著走到外面方便。
方便之後,他望向中軍大帳的方向,發現那裡還亮著燈......昏黃的油燈光從帳布的縫隙里漏出來,在漆黑的夜色中顯得格外扎眼。
張載猶豫了片刻,還是邁步走了過去。
守帳的親兵認得他,低聲行禮:「張機宜。」
「陸經略還沒歇息?」
親兵搖搖頭。
張載點點頭,示意親兵不必開口通報,他掀開厚厚的帳簾走了進去。
陸北顧背對著帳簾,正站在懸掛著的地圖前不斷踱步,聽到有動靜,便轉過了身。
外袍被放在椅上,他此時穿著單薄的衣衫,領口卻扯得很開,露出脖頸和一小片胸膛......如此穿著,在山中寒夜的環境裡,明明該覺得冷才對。
張載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位年輕的統帥。
「子厚兄,怎麼還沒睡?」
陸北顧的聲音有些啞,可能好幾個時辰沒喝水了,他還順手理了理衣衫,試圖掩飾自己的焦躁。
「覺得緊張?」張載的聲音很平和。
迎著張載的目光,陸北顧這次沒有掩飾。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肩膀終於垮下來一點:
...是。」
他走到案邊,手撐在桌沿上,低頭看著攤開的文書,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從離開秦州到現在,晚上整宿整宿睡不著,就算困極了迷糊一會兒,也會做噩夢驚醒......我不敢告訴別人。」
張載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緩步走到他身側。
「這才正常。」張載淡定地說,「數萬乃至十幾萬人的命運繫於一身,緊張是再正常不過的反應,當年我在范文正公幕府時,親眼見過他白日裡鎮定自若、指揮若定的模樣,可到了晚上,他獨自在帳中時,也會緊張。」
陸北顧抬起頭,有些訝異地看著張載。
「范文正公也會如此?」
「會。」張載肯定地點頭,「而且不止一次,那時候我還年輕,晚上文書都是我負責接收和呈遞的,有好幾次我在夜裡送緊急文書時都撞見過,他正用涼水一遍遍地洗臉、洗手,洗得皮膚都發紅了.....我問他為何如此,他說,冷水能讓人清醒,也能壓下心頭那股沒來由的慌。」
張載頓了頓,看著陸北顧的眼睛,說道:「范文正公是何等人物?他尚且如此,子衡你這麼年輕又是第一次指揮如此規模的戰事,肩上還擔著諸公的期望、老師的託付、數萬將士的性命,若是一點都不緊張,那才叫奇怪。」
陸北顧聽著,苦笑著道:「子厚兄這麼說,我心裡倒好受些了,這些日子,我總怕自己哪個決定錯了,怕辜負了宋相公的薦舉,也怕害了這些跟我西來的將士。」
「截止到目前,你的部署都沒有問題。」
張載給他分析道:「兵家未慮勝,先慮敗,確保補給線和退路,永遠是放在第一位的......其實你根本就不需要去想什麼奇謀險計,就在這山區河谷之間堂堂正正地打,一個堡寨一個堡寨的磨,只要不行險,咱們最起碼是不會出現大敗的。」
陸北顧習慣性地又去看地圖上標註的補給線,似乎已經有了某種強迫症。
「子衡。」張載勸道,「你做得已經夠好了。」
陸北顧一怔。
「換做任何一個人在你這個位置,面對如此複雜的局面,都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周全。」
張載認真地說道:「你有疑慮、會緊張,這恰恰說明你在認真對待肩上的責任,那些盲目自信、以為打仗如兒戲的,才是真的會害死三軍。」
陸北顧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那若是換做范文正公,此時他會做什麼?」
張載想了想,答覆道:「他會一遍遍推演各種可能,勝了如何,敗了如何,僵持了又如何,把每一種可能都想透,心裡就有了底。」
陸北顧喚親兵打了盆冷水,他接過水盆,掬起一捧撲在臉上,冰冷的水刺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但那股盤踞在心頭多日的燥熱,卻似乎真的被壓下去了一些。
他直起身,用布巾擦著臉,問:「子厚兄,你說說你的看法,你認為夏軍接下來會怎麼做?」
張載走到地圖另一側,手指沿著洮水向上游移動:「按最新情報,夏軍主力擊退木征後,正在臨洮堡以北集結,他們若想南下狄道城只有兩條路,一是走洮水河谷主道,挨個攻臨洮堡、結河堡和北關堡,把這些硬茬子啃下來;二是走東山小路,繞到結河川側後,從羌人地界穿插。」
「確實,不過夏軍最可能的主攻方向,還是臨洮堡。」
陸北顧似是自問:「但問題是,俞龍珂會不會反水?」
俞龍珂的歸附,是建立在王韶刺殺夏使且宋軍兵威迫近的基礎上的,那麼在夏軍大舉壓境,這個羌人豪酋會不會再次動搖呢?這是誰都說不準的事情。
「所以你沒有把寶全押在他身上是對的。」
張載鼓勵道:「整修道路、建設兵站就是在做最壞的打算,就算俞龍珂反水,我們也有了一條能守能退的通道,這才是為將者的本分。」
「而當務之急,其實還是儘快接管和鞏固從慶平堡到狄道城的道路,只要大軍能前出至通谷堡一線,至少能和狄道城互為特角共抗夏軍,再加上我們後面補給線穩固,這盤棋不說贏不贏,但氣口多最起碼下活了不是?」
油燈的光搖曳著,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帳布上,拉得很長。
兩人又討論了許久。
「子厚兄。」
陸北顧的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沉穩:「謝謝。」
張載笑了笑,說道:「真要謝我,就趕緊去睡一會兒,天快亮了,還要行軍呢。」
陸北顧看了看案上堆積的文書,又看了看地圖,最終點了點頭。
「好,子厚兄也去休息吧。」
張載拱手告辭,掀開帳簾時,回頭看了一眼。
陸北顧已經坐回案前,但沒有再看文書,而是吹滅了油燈,走向簡易的軍榻。
帳內陷入黑暗,張載輕輕放下帳簾,走進寒冷的夜色中,他抬頭看了看天,東方已經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