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4章 烏龜賽跑

  在歷史發生劇變的這一瞬間，狄奧倫娜毫不猶豫地轉身就逃。

  再不逃，羅清就追過來了。

  一旦被抓住，自己怕不是被這位憤怒的大乘期修士給活吃了。

  起碼要逃出本纖維叢之後再說。

  歷史巨變，人類不存，天道必將被重創，信息洪流隨時可能衝垮掩體，衝垮三體纖維叢。

  但逃了一半的狄奧倫娜又折返回來，隨手拎起昏迷的程心，像拎一隻脫了毛的母雞似的，又消失在了信息場的深處。

  六千五百萬年的新歷史開始了。

  對於狄奧倫娜和程心來說，這只是一次信息場層面的跳躍，但對於地球來說，這是實打實的六千五百萬年地質時間。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在接下來的歷史中，大陸漂移將繼續，印度板塊緩慢撞上亞洲板塊，喜馬拉雅山從特提斯洋的海底升起。大西洋繼續擴張，太平洋繼續收縮，冰川時代循環往復，無數物種誕生又滅絕，無數基因在突變和選擇中重新組合。

  新的歷史開始了。

  新歷史的第1個Ma（百萬年）。

  非鳥恐龍在全球範圍內的種群數量抵達頂峰，由於缺失了白堊紀大滅絕，地球的生態位並沒有出現真空，哺乳動物仍然以小體型的夜行性食蟲動物為主，被牢牢壓制在食物鏈的底層。

  百萬年來，恐龍內部正在發生一些值得注意的變化。

  只是這一次的智慧萌芽，並沒有「螞蟻」的參與。

  但也正是因為缺乏了「龍蟻共生文明」的獨特優勢，恐龍文明的演化進程異常緩慢與艱難。在北美洲西部，一種小型馳龍科恐龍，體長約兩米，兩足行走，前肢靈活，大腦比例在恐龍中屬於較高水平，開始出現了原始的社會分工跡象。

  馳龍族群會在狩獵時有意識地進行圍堵和驅趕，而不是單純的一擁而上。

  第5個Ma。

  這種馳龍的後代已經遍布北美洲和歐亞大陸。它們的腦容量在五百萬年的自然選擇中進一步增加，前肢的對掌結構更加靈活，同樣是在這一年，馳龍擊潰了暴龍長達數千萬年的統治，成為了全新的陸地霸主。相比於暴龍，馳龍的身體在五百萬年間也產生了一個巨大的變化。

  它們的前肢變得更長且更加靈活了

  甚至有馳龍學會了「投擲」技能。

  雖然沒有語言，但馳龍已經擁有了一套由喉音、嘶鳴和尾部動作組成的複雜信號系統，這是一個明確的起點。

  第10個Ma。

  事實證明，生命的發展並不是線性上升的。

  如黑暗森林公理前提條件「技術爆炸」所示：「文明的爆發式增長」本就是極小概率的突變，人類的發展速度並不是文明宇宙常態。

  因此，盛極一時的馳龍滅亡了。

  從鼎盛到滅亡，五百萬年裡，從未有馳龍對星空展露出一絲一毫的好奇，從未有馳龍仰望過星空。在滅亡前，馳龍已經學會了投擲石塊等行為，馳龍扔了五百萬年的石頭，最終因其他大型恐龍進化出的甲冑片而敗亡。

  砸不動了。

  因為這個愛丟石頭的馳龍種群，地球上幾乎龍龍披甲，三角龍的盔甲幾乎成為了標準配置，連暴龍都進化出了外覆骨甲。

  在席捲全球，針對馳龍的大圍剿戰爭中，暴龍充當了主力角色，成功消滅數量龐大的馳龍種群。第15個Ma。

  恐龍世界延續了白堊紀末期的趨勢，並未出現由智慧生命所主導的文明，事實上這也不難理解。人類用了幾百萬年（從南方古猿到智人）才完成大腦硬體和生理結構的演化。這段演化周期是人類科技發展周期的上百倍。

  而恐龍在1.6+0.15億年的統治期中，仍然沒有恐龍跨過某個智能閾值，也沒有恐龍對星空或者別的東西展露出好奇心。

  恐龍們強大的身體結構反而阻礙了恐龍在智力上的進化。

  對力量的過度依賴使得恐龍腦力的進化陷入了長期的停滯，恐龍世界陷入了漫長的穩定循環中。生命不是天然要進化出智慧與文明的。

  生命的意義在於基因的延續，只要基因能夠持續延續，生命的意義就完成了。

  因此，在隔壁三體星系，第193輪三體文明苦苦掙扎之際，恐龍錯過了「程聖母」慷慨賜予的1500萬年，始終停留在愚昧時代。

  第25個Ma。

  時間以千萬年為單位的流逝，足以讓任何智慧生命感到眩暈，對於恐龍世界而言，這個穩定了1.6+0.25億年的系統，終於出現了變故。

  在第25個百萬年內的某一天，南美洲板塊與北美洲板塊之間的火山活動進入了一個劇烈活躍期，持續了將近兩百萬年的超級火山噴發向大氣中注入了天量的二氧化碳和硫化物。

  全球平均氣溫在短時間內（地質意義上的短時間，約20萬年）下降了十攝氏度，海洋大幅度酸化，全球森林覆蓋率急劇驟降，沙漠地帶開始擴展。

  這場生態災難，殺死了百分之四十的恐龍物種。

  大型蜥腳類恐龍首當其衝，它們在食物鏈底端的巨型化策略在食物短缺面前變成了一道催命符，尤其是以阿根廷龍為代表的超大型長頸巨龍，基本全滅。

  海洋上，滄龍海洋巨獸也未能倖免，因氧氣含量的變化，藻類的爆發，海洋酸性的改變而覆滅。其中，「進化得近乎完美」的暴龍科也遭受了重創，但並未滅亡。

  由於暴龍科的獵物，那些體型適中的植食性恐龍開始在大饑荒中成批死亡，倖存下來的暴龍科開始尋找新類型的獵物。

  環境開始倒逼物種進化了。

  第30個Ma。

  短短五百萬年轉瞬即逝，暴龍科在經歷了一次王朝更替後重新確立了頂級掠食者的地位，新暴龍的體型比它們的白堊紀祖先小了大約百分之三十，但腦容量略有增加，壽命更加綿長。

  最關鍵的是，新暴龍不再是純粹的肉食性動物。

  在災變過後的復甦期里，全球各地幾乎同時出現了一個矚目的演化趨勢：中型雜食性恐龍的比例急劇上升，純肉食性恐龍驟減，新暴龍就是其中之一。

  但新暴龍並未能成為在第30個百萬年的地球霸主。

  而在所有雜食性恐龍中，有一個特定類群在災變後的五百萬年內迅速輻射演化，從一個不起眼的邊緣科屬發展成了遍布全球的優勢種群。

  傷齒龍科。

  不是馳龍，馳龍早在千萬年前就已滅絕，但傷齒龍科和馳龍科共享一個最近的共同祖先，那個祖先給這兩個科都留下了同一份遺產：相對較大的大腦、靈活的雙手、以及一雙向前的立體視覺眼睛。傷齒龍科繼承了丟石頭的能力。

  新暴龍苦於兩隻小短手，被傷齒龍科打得節節敗退。

  數量龐大的傷齒龍，硬生生將新暴龍科逼入絕境，使得暴龍科被迫進入高山或者高原，成為了局部地形的特化龍科，而傷齒龍則占據了廣袤大地。

  第35個Ma。

  新霸主中，傷齒龍科中一個名為「新傷齒龍屬」的分支，這個分支出現了恐龍演化史上最大的解剖學變化，它們的顱骨開始變高變圓，枕骨大孔作為顱骨底部的開口，脊髓從那裡穿出，進而開始從向顱骨後端向前移動。

  這個變化在進化學上意義極其重大。

  它意味著這個物種開始習慣性地保持「直立」姿態，枕骨大孔前移讓頭部可以直接放置在脊柱的上方，而不是像大多數恐龍那樣掛在脊柱的前端。

  恐龍本就是雙足直立行走的動物，這是極其關鍵的進化。

  地球生物共用一個祖先的設定，導致了「雙足直立」的進化成為了生物進化方向的主流選擇。雙足直立的意義怎麼強調都不為過。

  它解放了前肢，

  恐龍的前肢的功能一般是起身支撐、固定獵物、平衡身體、交配抓握這寥寥幾種功能，但現在的高度解放前肢擁有了更多的用途。

  攜帶食物、製作工具、照顧幼崽，相互梳理鱗片等等。

  其中，鱗片的相互梳理又反過來促進了社會紐帶的強化，社會紐帶的強化又反過來對認知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正反饋循環出現了。

  恐龍們可以相互撓痒痒了。

  周文王在研究恐龍文明時最困惑的一點就是：恐龍無法自己解決身體需求，比如撓痒痒、捉寄生蟲之類的靈活需求，這才引入了龍蟻共生文明模型。

  而現在，恐龍經歷了35個百萬年的演化，終於具備了初步的自我需求解決能力。

  這也是演化史上最稀有也最珍貴的東西。

  人類的祖先正是被這種正反饋循環推動了大約三百萬年，最終從南方古猿變成了智人。

  而新傷齒龍從第35個百萬年前開始，將在這個類似的正反饋循環推動下經歷接下來的10個百萬年。第45個Ma。

  新傷齒龍的後代已經擁有了相當於人類數倍大小的腦容量，它們的前肢已經演化出可以對握的三個「手指」，甚至可以完成「握手」、「撫摸」等各種精細的複雜的動作。

  每個手指末端都長著扁平的爪，既保留了爬行動物的堅固耐用，又具備哺乳動物式的靈活抓握能力。新傷齒龍種群中，社會紐帶的強化也讓它們的喉部結構發生了一系列改變，使得它們可以發出比一般恐龍複雜得多的聲音，這些聲音的頻率和調幅變化範圍比人類的聲帶更寬廣。

  儘管沒有語言，但通過聲音的頻率和振幅，它們已經可以向同類輸出遠比其他生物複雜得多的情緒。此外，在漫長的演化中，它們的皮膚演化出了一層特殊的色素細胞層，可以在神經系統的控制下直接改變顏色和紋理，可以通過展示皮膚的顏色來反饋新生齒龍的情緒甚至是情感。

  利用顏色和聲音進行雙重交流，這在宇宙中算是相當經典的交流方式。

  儘管沒有語言與文字，但傷齒龍們也已經擁有了不弱於舊石器時代智人們的交流能力。

  但仍沒有文明。

  傷齒龍族群連1E級的最低文明限度都沒有達到。

  它們聰明、靈巧、高度社會化、擁有複雜的雙重信號通信系統。但並未衍生出村莊、原始農業、文字等任何可以被定義為文明的東西。

  千萬年的歷史中，也從未有過新傷齒龍對星空，對太陽，對天上的雲彩，對林間的霧氣產生過一絲一毫的好奇與思考。

  與舊暴龍一樣，新生齒龍種群的問題也是「太完美了」。

  完美的種群結構逼停了進化。

  在人類的演化史中，最關鍵的階段無疑是森林古猿到南方古猿的進化，這使人類的活動範圍從森林轉移到陸地上。

  但這種轉移是氣候變化倒逼的結果，森林退縮、草原擴張，迫使一部分猿類從樹上走下來，用雙腿穿越開闊地帶。食物短缺和人口壓力推動了工具使用和狩獵協作。而末次冰期的嚴酷環境篩選出了具有最強適應能力的智人種群。

  而傷齒龍缺乏這種生存上的壓力，它們的體格不算大，平均體重不足1噸，食物需求較小，且雜食性的食物需求使得它們可以從植物或者動物上任意獲得養分。

  相比於隔壁高山上快演化成岩羊的新暴龍族群，新傷齒龍族群的生活要舒服得多。

  它們錯失了最後的機會。

  第55個Ma。

  恐龍已經統治這個星球足足2.15億年了。

  在45Ma至55Ma的1000萬年間，傷齒龍族群非但停止了演化，腦容量沒有繼續增長，反而在某些局部種群中略微縮小。

  因為維持一個巨大的大腦消耗太多能量了。

  它們的工具使用停留在砸開果殼和掏取白蟻的水平上，沒有向更複雜的方向發展。它們的聲音和體色變化系統足夠滿足日常溝通，因此永遠停留在了「語言」的門檻之外，沒有發展出真正的抽象符號系統。如果一切照舊，新傷齒龍會在未來的幾百萬年裡繼續維持這種半智能的狀態，徘徊在文明的及格線外。但一切沒有照舊。

  第57個Ma。

  距今約八百萬年前，地球進入了一個極其特殊的地質時期，非洲板塊與歐亞板塊的碰撞重新塑造了全球洋流格局，南極環流的強化導致全球氣溫持續走低，極地冰蓋從南極洲向外擴張，海平面下降了將近一百米。

  對於生活在各大洲沿海平原上的物種而言，這是一場災難。但對於生活在高山上的新暴龍種群而言，這場氣候變化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饋贈一一大草原。

  熱帶雨林在全球範圍內持續退縮，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稀疏草原，沒能及時適應變化的傷齒龍族群遭受了重挫，它們的領地，隨著熱帶雨林的萎縮而同步萎縮。

  新傷齒龍族群離不開森林。

  草原上只有草，以及那些在草叢中奔跑的小型獵物。

  憋屈了近30個Ma的新暴龍族群在山上下來了。

  漫長的進化中，新暴龍族群也向著新傷齒龍族群趨同進化了相當多特徵，比如頭部與脊椎連接方式適應了直立行走，比如前肢因採摘漿果而更加靈活。

  誰還不會進化呢？

  新暴龍雖然體積略大於傷齒龍，但也仍然維持著中型的體積，新暴龍可以在草叢上方的視野中掃描地平線，可以以雙足持久奔跑來追趕獵物，可以用解放出來的前肢攜帶武器和食物長途遷徙。

  這些腦容量稍大、社會協作能力稍強的新暴龍，在草原環境中獲得了不成比例的巨大優勢。而新傷齒龍在久居森林之後，因為環境的持續惡化，也出現了類似森林古猿向南方古猿的進化。它們試圖重新走出森林，進入廣闊的草原。

  但已經晚了。

  新傷齒龍族群被已經穩住腳跟的暴龍給打了回去。

  此後，針對新暴龍族群的正反饋循環重新啟動了。

  第57Ma～60Ma。

  在這三百萬年裡，新暴龍的腦容量以每百萬年百分之五的速度持續增長，這是一個在演化尺度上快得驚人的速度，和人類近三百萬年的腦容量增速旗鼓相當，而且這個增速的持續時間幾乎達到了人類的兩倍。距今約三百萬年前，新暴龍的後代，在古生物學上應該被劃分為一個新屬了，但本著敘事簡潔的原則，姑且稱之為「智暴龍」。

  智暴龍輕而易舉地達到了智慧生命乃至文明的臨界值水平。它們的腦容量來到了驚人的6000毫升，看似遠遜於古藍鯨和古滄龍這些大型海洋動物，但利用率卻出奇的高。

  智暴龍已經學會了製作結構複雜的石器和骨器，會用火，會建造簡易的遮蔽所，會將獵物龍屍體擺放成圓形、方形等具備一定欣賞意味的形狀。

  有智暴龍在夜晚對著星空凝望。

  「文明」出現了。

  智暴龍族群進入到了1E級文明階段。

  只是在這個純淨的三體宇宙里，並不存在排險者傳感器這樣的旁觀者，因此這場對星空的凝望，並沒有引來任何地外文明的注意。

  與此同時，隔壁三體文明也又一次完成了毀滅與重生，正式從195號文明進入到了第196號文明。相比於人類文明的後發劣勢，至少這一次，地球和三體站在了統一起跑線上。

  第195號文明毀滅於三星連珠，極其徹底，因此第196號三體文明同樣是從零開始，從1E開始。兩隻烏龜的賽跑開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