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命運》

  「你希望這個時代永遠地延續下去嗎？」

  篝火在兩人之間劈啪作響，火星濺起來，在潮濕的空氣中迅速熄滅。烤恐龍肉的油脂滴在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音，香氣瀰漫在整個木質城堡的院落里。

  哪個時代？

  白堊紀嗎？

  這個問題在程心的腦子裡盤旋著，她竟沒有立刻做出回答。

  程心不是傻子，狄奧倫娜費了這麼多心思把她弄到六千五百萬年前，不可能只是為了讓她過上田園生活，自己應該早就猜到這一點的。

  思想者不具備人類的感性，它做任何事都有目的。

  自己被一次又一次地復活肯定也不是因為對方心善，甚至說，自己接二連三死在人類的私刑和公審中，也是對方有意為之。

  思想者布了盤簡單的棋局，程心是棋盤上的一顆子。

  而現在，這顆子被擺到了白堊紀末期。擺到了那顆著名的隕石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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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讓我阻止隕石墜落地球？」程心問。

  狄奧倫娜沒有否認。

  程心點點頭。

  她早就猜到了這一點：狄奧倫娜沒法觸碰、干擾、影響任何物質世界。狄奧倫娜只存在於自己的「主觀觀察」中，也就是說，狄奧倫娜只能依靠自己來改變世界。

  而且這一切還要建立在自己自願的前提上。

  狄奧倫娜坦誠地說：「世界是很精妙的，我在信息場層面上可以做到許多事情，讀取信息、複製信息、在信息場的不同信息節點之間跳躍，但推動一顆直徑十公里的小行星，那需要直接作用於物質本身。思想者做不到這個。至少我這個備份做不到。」

  狄奧倫娜歉意地說：「我微操能力很差。」

  程心喃喃道：「所以你選中了我，我是後天中期武者，推力上限大約在十噸級。從理論上講，只要提前在隕石經過的軌道上等它，給它一個微小的橫向力，就能讓它的軌道偏離零點幾個角秒。」六千五百萬年前的隕石，零點幾個角秒的偏差不會產生任何直接的能被觀測的結果，那位面壁者也很難察覺。但這個偏差會隨著時間累積，隕石飛行得越遠，偏離就越大。

  從地球到白堊紀末期那顆隕石撞擊點的距離來算，這點偏差足夠讓它偏出地球引力井，和地球擦肩而過。」

  狄奧倫娜拍起了手。

  「精彩。不愧是航天發動機專業的博士。你比我預期的更早就想明白了這件事。」

  程心看著篝火，火光在她臉上跳動，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見程心不說話，狄奧倫娜問道：「你在經受道德上的譴責，對吧？」

  狄奧倫娜：「程心，干我們這行的，不需要被道德譴責。」

  「干「我們』這行的？」

  「對，干我們聖女這一行的，聖女的任務就是背負世間罪孽，以純潔之身慰問蒼生，制衡黑暗！」「聽起來有點中二。」

  「這不中二，只要你願意幫我，這就是事實。」

  「代價呢？」

  「你指的是隕石不撞擊地球的代價？不不不，這不是代價，你會成為恐龍的聖母，你會挽救無數生命，你甚至會從根源上讓這一次地球生態大滅絕不會發生，如果那個叫天道的東西願意分發功德，那麼你的功德一定光芒照世。」

  狄奧倫娜乘勝追擊：「這不都是你一直以來的願望嗎？拯救這個世界。」

  狄奧倫娜語氣真摯地說道：「恐龍也是命啊，程心！你不能對恐龍見死不救，你知道的，在另一個宇宙，恐龍也成為了智慧生物，還和人類文明成為了很好的朋友，從這一點你也能看出來，生命無關乎貴賤高低。」

  程心幾乎被說服了。

  她理性地推演了後面的世界。

  小行星不會墜下，恐龍不會滅絕。非鳥恐龍會繼續存在，繼續演化，白堊紀不會結束，哺乳動物將繼續活在恐龍的陰影下，永遠沒有機會爬上食物鏈的頂端。靈長類不會進化出智慧。人類……人類不會出現？「是，人類不會出現。」狄奧倫娜點透程心所想。

  她到現在還過不去心裡那一關，還端著聖母的架子。

  思想者知道，她得哄著程心。

  要哄著她，儘可能減少她的負罪感。

  而且程心的表演欲很重，明知道眼前的狄奧倫娜並不是人類，但仍然想要展現自己博愛的那一面。狄奧倫娜壓住心裡的躁動，繼續循循善誘。

  「人類不存在，意味著太陽系人類文明不存在，三體危機不存在，執劍人不存在，維德不存在，羅輯不存在。那些審判過你的人，那些處死過你的人，那些把你綁在雷射分解器上的人一一全都不存在。」「你成功報復了他們，而你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因為他們本就不存在。」

  「你就那麼想讓我推那顆隕石？」程心苦笑。

  「我沒有強迫你。」

  狄奧倫娜從圍牆上跳下來，赤腳踩在程心鋪好的木地板上。「我只是建議你，推不推，是你自己的選擇。」

  「但選項都是你事先擺好的。」

  狄奧倫娜歪了歪頭。

  「因為只有這樣，你的選擇才有意義。如果我替你做決定，那你的信息結構一定會被那個人察覺，那個喪心病狂的面壁者標註了所有的人類「靈魂』。」

  此刻，信息場上某處。

  那個思想者口中「喪心病狂的面壁者」，正揪著上層敘事者「許寺」的衣領，反覆審問著對方有關罪魁禍首「劉慈欣」的各種信息。

  許森前腳剛被執行了注射死刑，還未從「復活」的震驚中清醒過來，就被羅清一陣毒打，只是絕望的道歉：「對不起，我不該把三體版權往外面亂賣，對不起，我錯了，別打我了……劉慈欣老師是什麼情況我也不知道啊，我2020年就因投毒罪入獄了…鳴嗚……」

  狄奧倫娜繼續對程心說：「所以，我希望是你內心驅動下，主動做某件事情，這樣的話就不會被那個面壁者所察覺。」

  狄奧倫娜走到篝火旁邊，蹲下來，伸出手虛撫著火苗。

  火苗穿透了她半透明的手指。她對程心說道：「我需要你，程心，你知道思想者和天道為什麼是對立的嗎？」

  「因為你和天道占據了一個生態位，你們同時占據了多元宇宙管理者的位置，所以是對立的。」程心回竺，

  狄奧倫娜搖頭：「不，那只是表象，思想者才是那個「以萬物為芻狗」的天道，而現如今的「天道」不過是偏心人類的特殊存在。究其原因，就是因為天道生於人。所以，天道是虛偽的。」

  「是你在害怕天道。」

  狄奧倫娜：「不，是天道在害怕我。」

  「天道是由眾生願力構成的。所謂的眾生，就是所有具備自我意識的信息實體一一人類、三體人、歌者、歸零者，以及無數宇宙中無數文明中的無數個體。他們的信念、他們的選擇、他們的道德判斷，匯聚成了天道的意志，而這些意志卻由人類主導，你不覺得這很詭異嗎？」

  狄奧倫娜重複了一遍：「是天道在害怕我。」

  狄奧倫娜站起來，指著篝火，指著城堡，指著外面那片六千五百萬年前的森林。

  「天道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它依賴於人類眾生的存在。如果眾生不存在，天道就失去了根基。如果某個宇宙里從來沒有誕生過人類，那麼人類文明產生的所有願力、所有信念、所有道德判斷，就都不會匯聚到天道之中。那麼這樣，天道就會變弱。而在天道正在全力抵禦信息洪流的關鍵時刻，哪怕只是削弱它一點點狄奧倫娜閉上了嘴，她不想讓程心知道更多的事情了。

  但狄奧倫娜在心底補上了那句話。

  【天道掩體將被擊穿，整個三體纖維叢將會被信息洪流沖得七零八散，一切都將迎來均勻與終結，而自己，將會隨著信息洪流的余勢，在盡頭上重新搭建宇宙泡奇點，重新開始。】

  至於羅清，信息洪流殺不殺死他都已經不重要了，因為三體纖維叢被擊潰後，無數人類都會消亡，羅清也一定會道心崩潰。

  甚至是瘋掉。

  當然，羅清要是扛著不瘋，哭著請人皇過來處理殘局，那她也TMD認了。

  全知全能的存在來到信息場上簡直是亂殺。

  「我需要想清楚。」程心心說。

  「你有兩個月的時間想。」狄奧倫娜說。

  按照狄奧倫娜的說法，程心需要先趕到尤卡坦半島。

  尤卡坦半島是隕石撞擊的直接地點。

  「你確定要自己去？」狄奧倫娜的聲音從圍牆上傳來。

  「你去也沒用，你又沒有實體。」

  「我可以給你指指路。」

  「我知道要去哪，你回信息場吧，做好修改信息的準備。」

  程心補充：「畢竟我也只能趕到尤卡坦半島，可沒法飛到太空上去。」

  狄奧倫娜說：「放心，我會修改你有關未知的信息量，直接將你「Z軸』信息修改到對應的宇宙空間，這一點你放心，你肉體多走一步，我修改的時候就能多省一點信息量。」

  「好的，你回去吧。」

  「我還是不放心，大陸漂移你考慮了嗎？」

  「考慮了。六千五百萬年前，墨西哥的位置和現代差不多，尤卡坦半島還沒完全形成，但對應的淺海區域就在東邊一一按照現在的方位來判斷的話。」

  程心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大約兩千公里。給我十五天。」

  15天速穿2000公里，這個速度對於後天武者來講，並不快。

  狄奧倫娜：「好的，那就辛苦你了，我先去信息場等你。」

  說罷，狄奧倫娜消失不見，重新化作一團黑霧出現在了信息場上，去做最終的準備去了。

  程心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裝備，骨長矛、鱷魚皮靴子、食物、煮沸過的水袋，隨後推開了自己木質城堡的大門，朝著南方走去。

  她自己已經計算出了自己所處在的位置，應該是在原北美洲大陸海岸，對應紐約，上一世就是在紐約的自由羅清像里被處死的。

  而她要去的是墨西哥南方。

  十天後。

  旅程比預期的更艱難。

  程心高估了自己的行軍速度。白堊紀的地形和現代完全不同，她需要穿越茂密的原始森林、沼澤、湍急的河流，以及大片大片的火山岩地貌。

  後天武者也不會飛，遇到懸崖或者是峽谷之類的絕地，她也只能想辦法繞行或硬爬。

  遇到大湖大河，就更麻煩了，泅渡的時候，經常被那些古鱷魚追著咬。

  甚至偶爾還被暴龍群追著咬。

  至於陷入泥沼、掉入洞穴之類的事情更是家常便飯。

  在第十一天的時候，她遇到了一隻超級暴龍。

  這隻暴龍比她在城堡附近擊殺的那幾隻都大得多，體長超過二十米，頭顱巨大到幾乎占了全身長度的四分之一，而且戰鬥力極其強悍，它從一片蘇鐵林中突然衝出來，速度快得驚人。

  程心疲弱之極，甚至不是這隻超級暴龍的對手。

  最後沒辦法，程心將這隻超級暴龍引到了一處小島上，並將它困在了島內，自己又趁機游開。除非有人類開著時間機器穿越回6500萬年前，並通過運輸艇把這隻傻暴龍救出來，否則這隻超級暴龍就要永遠困在這個沒有食物的小島上了。

  由於和這隻超級暴龍戰鬥時受了些傷，她不得不休整了一天。

  也是因為這場戰鬥，程心的食物基本上已經遺失殆盡，要麼就是在高溫高濕的環境中腐敗掉了，不得不靠採集蕨類嫩芽和樹皮充飢。

  在第12天的時候，她甚至發了高燒。

  她在高燒中睜開了眼睛。

  森林正在燃燒。

  當然，這場燃燒與她並無關係，是個普通的自然現象，也許是雷擊，也許是腐殖質堆積過多，積攢熱量導致的自燃，總而言之，大火鋪天蓋地地燒過來了。

  地球仿佛意識到了什麼，試圖阻擊程心的行進。

  程心一開始想要強行突破火場，在她的認知中，火場主要由擴散的火線構成，火線的寬度一般不會超過一公里，也就是說，它只需要忍受幾十秒的灼燒，就能突破火場，抵達被火燒乾淨的灰燼無火地帶。但程心沒有想到這場火遠比她想像的更加恐怖，由於氧氣含量更足，且腐殖質所產生的沼氣等因素，森林也變得極其耐燒。

  程心強行沖入火焰中，一鼓作氣狂奔了兩三分鐘，至少行進了3公里，卻仍然無法離開這無窮無盡的火焰再這樣下去，她會被燒死的。

  程心只能朝著來時的路開始回退，又是被足足燒了兩三分鐘之後，才逃出了起點營地，並躲到了起始地點旁的小湖裡。

  小湖幾乎被煮沸。

  程心被低溫慢煮了兩個多小時，大火才勉強散去。

  大火才剛散去不久，一場雷暴雨就如期而至，閃電不斷劈砍在程心附近。

  是地球，地球還在掙扎!！

  只可惜程心一直躲在窪地，始終沒有被閃電命中。

  經此一役，程心的狀態已經被拉到了最低點。

  後天武者實在是太超模了，這都不死。

  火災和雷劫都沒轍了，天空乾脆露出了太陽進行暴曬。

  在這種暴曬中，程心又艱難行進了三天，最後，她扶著一棵蕨類植物的莖幹站了起來。她的腿在發抖，視線模糊，但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現在尤卡坦半島並不是後世地理研究中的一片淺海，而是一片被低矮山丘環繞的沼澤平原，地面上到處都是溫泉和泥沸。

  「我一一到了。」

  程心站直身子，朝著天空發出了吶喊。

  喊完後，她整個人便直直地倒了下去。

  體力已經消耗殆盡了，意識開始模糊。

  但就在意識即將完全熄滅的最後一瞬，她感覺到了一股熟悉的波動，這是信息場層面上的波動，狄奧倫娜小心翼翼的將程心的「位置坐標信息」進行了修改。

  程心消失在了沼澤平原上。

  同一時刻，在距離地球表面約兩千公里的太空中，一團黑霧憑空出現，黑霧迅速凝聚成人形，然後像蛋殼一樣碎裂開來，露出裡面蜷縮著的程心，她漂浮在真空中一絲不掛。

  想要把她身上那些外來的動物皮革和植物纖維也弄過來實在太麻煩了，狄奧倫娜在羅馬接客頻繁的時候連衣服也懶得穿，這樣才能在更短的時間內慰問更多的羅馬男人。

  因此她選擇了省事。

  真空的寒冷和窒息讓程心迅速醒來。

  後天武者的體魄還在發力，細胞膜比普通人類堅韌得多，血管壁彈性足以抵抗微氣泡的壓迫，她的代謝系統在缺氧狀態下自動切換到了無氧模式，開始燃燒體內儲存的ATP和磷酸肌酸。

  她還能活。

  至少還能活半個小時。

  程心睜開眼，她看見了遠方的黑點。

  「隕石就在你身邊，推開它！」

  這是一顆直徑十公里的岩鐵混合天體，表面坑坑窪窪，覆蓋著撞擊坑和裂隙，以每秒二十公里的速度向地球飛去，此時的程心也在以接近每秒20公里的速度向地球移動。

  但它和隕石並不是完全平行，而是以微弱角度斜向相交，這樣確保程心的初速度可以給隕石帶來力的衝擊。

  在她與隕石相交的瞬間，

  程心伸出了雙手。

  只需要給隕石提供一個關鍵的橫向推力就可以了。

  內力在掌心爆發！

  超過10噸的橫向推力作用在了隕石上！

  程心的身體在反作用力下向後飄去，徹底昏迷過去。

  狄奧倫娜沒有看程心一眼，而是緊張地看著那顆隕石。

  程心給它的推力所產生的橫向位移，將持續影響它接下來的飛行軌跡，當隕石到達原定撞擊點的正上方時，它和地球之間將會相距大約二十公里。

  它以一個極其接近但終究不會相交的軌跡掠過地球，在近地點被地球引力彈弓效應加速，甩入繞太陽運行的軌道，從此成為一顆新的近地小行星。

  結束了。

  狄奧倫娜長呼一囗氣。

  與此同時，正在對許寺進行搜魂的羅清，忽然眉頭一皺。

  原因無他，在他的感知中，原本在大量多元宇宙級乃至論外級強者幫助下，還算堅固的「天道掩體」突然猛地黯淡了下去。

  天道立刻反饋：

  超過1200億名應在歷史中存在過的「人類」消失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