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千年萬歲(7)
埋熊屍大概花費了半天時間,畢竟熊體積巨大,挖坑也需要時間。
掩埋結束離開山林的時候,老樹開滿紫花的枝葉微微浮動,整個山林發出嘩啦聲響,像是在感謝。
接下來的幾天,魏寧都呆在獨孤滄的竹木屋裡,重新補輿圖。
那張圖在漂流途中嚴重損毀,墨跡全然暈開了。她便重新鋪開宣紙,一筆一筆地描摹校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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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孤滄偶爾路過,看見她伏在案上,眉目專注。
偶爾魏寧畫累了,便放下筆,拎起木桶去給菜圃澆水。
她澆水有個習慣,總是先澆蘿蔔,再澆青菜,最後才澆豆角架,說是什麼「蘿蔔性子急,得先餵飽,豆角隨和,晚些也無妨」。
獨孤滄聽見了,只當是她胡說八道,但每次魏寧澆完水,那些菜苗確實長得格外精神。
而獨孤滄自己的日子,則安靜得多。
她大多時候坐在屋中看書。那本翻得卷了邊的舊書不知讀了多少遍,偶爾也會放下書,搬一塊平整的大石坐在屋前空地上,取出那隻陶塤,吹上幾曲。
第一次聽見塤聲的時候,魏寧正在給豆角架澆水。
那聲音低沉而蒼涼,像是從很遠的年代裡傳來的風聲,穿過千年的曠野,吹到這深山之中。 「嘩啦……」
魏寧愣了一下,木桶里的水灑出來,澆濕了鞋面都沒察覺。
她放下桶,循著聲音走過去,看見獨孤滄坐在石頭上,微閉著眼,手指按在塤孔上,神情是從未有過的鬆弛。
一曲終了,魏寧才鼓起掌來,笑道:
「沒想到你還會吹這個。」
獨孤滄睜開眼,將塤擱在膝上,淡淡道:
「閒來無事,自己學著玩的。」
「這可不是學著玩能吹出來的水平。」
魏寧在她旁邊蹲下來,打量那隻陶塤:
「這東西現在京城可不多見了,都流行七弦琴和琵琶,會吹塤的人屈指可數。」
獨孤滄低頭看著塤身上那幾道細密的裂紋,輕聲道:
「這是上古的樂器了。」 「我知道。」
魏寧點頭:
「所以才說你厲害。不過想想也是,你活了這麼久,什麼技藝沒時間練到精湛呢?」
偶爾魏寧也會好奇獨孤滄的過往經歷。
譬如她出生的那個朝代是什麼樣子,後來又經歷了什麼事。
獨孤滄沒有遮掩,一一訴說了,包括曾經的朋友們。
魏寧也在這邊居住一些時日了,她笑嘻嘻玩笑道:
「那我呢,我算是你新的朋友嗎?」
獨孤滄看了她一眼。
山風拂過,竹葉沙沙作響。
「算。」
山中歸隱的日子其實很是無聊。 沒有市井的喧囂,沒有朝堂的紛爭,有的只是日復一日的日出日落、雲起雲散。
獨孤滄在這山中住了太久,久到她已經習慣了沉默和獨處,她缺少的是一個傾訴的對象。
千年的歲月里,她見過太多太多的王朝興替、人事變遷。每一次改朝換代,她都要重新適應新的語言、新的服飾、新的規矩。
她像一個永遠的異鄉人,被時代拋在了後面,又被時間推著往前走。這種格格不入的感覺,讓她漸漸喪失了社交的能力。
而意外漂流過來的魏寧就像那個不請自來的人,把她心中的違章建築盡數拆除,就這樣大大咧咧的成為了她的第三個朋友。
不同於之前的隗明月武力爆表,她的優點在於見多識廣,非常聰明。
雖然輿圖官不算是大官,但一層層科舉能考到這個崗位上,也已經是萬里挑一的人中龍鳳。
更別提這麼高危的崗位她還幹了好幾年了。
等上面的人一走,升遷的機會便會第一個落在她的頭上。
獨孤滄有時候會想,這樣的人,最終會走到怎樣的位置上?
工部尚書,甚至是宰相?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衷心地希望魏寧能越走越高。 因為魏寧值得。
輿圖很快修補完,魏寧也要拿著它回朝記業績了,獨孤滄沒有阻攔。
從一開始她就明白,魏寧不屬於這座山。
她屬於更廣闊的天地——朝堂、疆場、廟堂之高。
這座山太小了,裝不下她的野心。
「有朝一日,要在說書人的口中聽見你的名字啊,魏寧。」
獨孤滄說。
魏寧肩上扛著行囊,回過頭來,笑得眉眼彎彎:
「一定!待我飛黃騰達,請你來我府上做門客如何?」
獨孤滄點了點頭,露出了笑容。
晨光從竹葉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素色的衣袍上,斑斑駁駁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友人逐漸遠去,身影消失在高山後面。新一日的黎明正在徐徐升起,將天邊的雲彩染成溫柔的橘紅色。 山高水長。
當下比歷史更加迷人的地方,就在於——
過往已經定格,但每一個新升起的太陽,都意味著無限可能。
……
後來獨孤滄經常會收到外地傳來的書信。
有些是從京城中發出,由驛站快馬加鞭送來的,信箋上蓋著工部的印戳,字跡工整有力,寫著些朝堂上的趣事,京都里的見聞。
也有些是從偏遠山區寄來的,由沙鷹馱著,信紙皺巴巴的,帶著風塵僕僕的氣息,記錄著魏寧又去了哪些地方、見了什麼奇景。
獨孤滄每一封都會仔細讀完,然後收在枕邊那隻舊木匣里。
魏寧的仕途走得很快。
輿圖的業績攢夠了之後,她很快得到了第一次升遷,從從六品的秉筆輿圖官升到了正五品的員外郎。
又過了兩年,她開始在工部里嶄露頭角,主持修了幾條重要的官道,又參與治理了一次蒼江水患,名聲漸漸傳開。
再後來,她又去了很多地方。 大漠的風沙吹過她的面頰,南方的梅雨打濕過她的衣袍,她始終在往前走,一步一個腳印。
民間開始流傳她的故事。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將她的經歷編成了話本,說她「從虎堆狼窩裡跑出來的猛人」,說她「一手輿圖定江山」。
這些故事越傳越玄,到最後連魏寧自己聽了都尷尬搖頭,說「我哪裡有那麼厲害」。
但獨孤滄每次下山,在茶館裡聽見說書先生繪聲繪色地唱起魏寧的故事時,嘴角總會忍不住上揚。
又一年的盛夏,魏寧官至工部尚書。
這是她做夢都沒想到過的高度。從六品的輿圖官到正二品的尚書,她只用了不到十年。
朝野上下都知道,這位年輕的尚書大人是從狼群虎穴里滾出來的,身上帶著一股狠勁,連那些在官場浸淫了幾十年的老油條都不得不服。
魏寧不再需要親自跑各地去畫地圖了。
她坐在工部的公堂上,批閱奏章,調度工程,處理的是比輿圖重要百倍千倍的國家大事。
但她沒有忘記山中的那位友人。
新的一封書信送到的時候,獨孤滄正在給菜圃除草。 她放下手裡的活計,擦了擦手上的泥,拆開信箋。
信上,魏寧的語氣一如既往地輕快:
【獨孤,我前幾日去江南尋訪,途中不慎落水,染了些寒熱,大夫說要靜養些時日。之前邀你做門客的信約我一直沒忘,等一個月後你動身來京城,那時我病好,剛好一起敘舊。】
獨孤滄讀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寒熱病不是小事。
她提起筆,寫了一封回信,細細詢問了病情,又叮囑她好生休養,不必掛念。
信寄出去了。
然後便是漫長的等待。
一日,兩日,三日……
獨孤滄等了整整半個月,沒有收到任何回音。
她又寫了一封,托沙鷹送去,依舊石沉大海。
獨孤滄開始不安了。 她站在竹舍前,望著山下的方向。
千年的歲月教會了她很多事,其中之一就是——有些等待,等來的往往不是好消息。
果然。
一個月後,京都傳來消息。
是一紙喪書。
由驛站快馬加鞭送到山中。
信使滿頭大汗,雙手將那封信函遞到獨孤滄面前。
獨孤滄接過信,拆開。
上面只有短短一行字:
【工部尚書、正二品魏寧,以寒熱之疾,卒於京兆府私邸,春秋二十有六。】
山風驟起。
獨孤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她低頭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信使以為她沒看懂,正要開口解釋,卻見她緩緩地將信折好,收進了懷中。
「我知道了。」
她說,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被風聲蓋過。
信使走了。
竹舍前重新恢復了寂靜。
獨孤滄慢慢走到那塊大石頭旁,坐了下來。她從懷中取出那隻陶塤,放在唇邊,按下了第一個音孔。
「嗚——」
塤聲響起。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低沉蒼涼。
像是一個千年的靈魂,在為她第三個朋友送行。
山風嗚咽,紫花紛落。
新一日的黎明照常升起,將天邊的雲彩染成溫柔的橘紅色。 但這一次,魏寧看不到了。
? ?新一代諾獎公布了,是光遺傳學!
? 哈哈哈哈哈我也沒想到,小說里的光系還沒等到它的天驕,現實里的光已經等到了。
? 不容易啊,大腦神經一直很難研究,誰也不知道精神疾病到底是哪些細胞出毛病了,直到今年,一束光照亮了腦區千年的長夜。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