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罪惡
眼前的白袍人微微一笑,笑意隱在兜帽的陰影里。
她的目光穿過繃帶的縫隙,落在那雙緊張而警惕的眼睛上,彷佛能看穿層層遮掩下的一切偽裝與恐懼。
「我可以讓典獄長不殺你,但作為條件,你得幫我釋放,你接下來負責監視的那名囚徒。」
化學家狐疑地看向眼前之人,敏銳地抓住了一點邏輯漏洞。
「你既然都能讓典獄長不殺我了,為什麼不直接讓他幫你救人?」
預知家「呵呵「一笑:
「你接下來要去的輪迴點,有三個守墓人。光憑典獄長一個人,很難辦到這件事,所以我需要一名臥底。」
「等會兒。」
化學家猛地打斷了她,眉頭緊鎖,眼神中閃過一絲警覺與恍然交織的光:
「你為什麼這麼篤定下一個輪迴點會有三個守墓人,難不成你是......」
她再次仔細端詳眼前之人的裝束。白袍如雪,金紋如焰,兜帽深深壓下,遮住了大半張面孔,只露出一截線條柔和的下頜。
黃昏最後一抹殘陽斜斜打落在她身上,將那襲白袍鍍上一層金色的光暈,讓她整個人看起來既神聖又遙不可及,彷佛不屬於這個骯髒的輪迴世界。
化學家深吸了一口氣,喉間微微發緊,一字一句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預知家。」
光明陣營中最智慧的存在,隱匿於黑暗深處的賢者,被陰謀家公開對峙多年的死敵。
這樣一位傳說中的人物,此刻就這樣站在自己面前,衣袂不動,氣息沉穩,彷佛一切都在她的預料之中。
預知家並沒有因為被認出而感到意外。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語氣輕描淡寫,卻暗含鋒芒:
「既然你已經認出來了,那就乖乖答應我的合作。你應該明白,你的幕後之人能操控你的結局,而我——同樣可以。」
化學家沉默了片刻,眼神卻忽然亮了起來,像是溺水之人終於看到了一根浮木。
她有些急切地向前邁了一步,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的希冀:
「那你……你能幫我逃出這個輪迴嗎?哪怕只有一天也好!只要一天,讓我看看外面的天空,讓我呼吸一口空氣……」
預知家緩緩轉過身去,背對著她,白袍的下擺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她的聲音冷淡而疏離:
「我對解救敵方手下的傀儡,沒有興趣。」
化學家咬緊了牙關,她低下頭,猶豫了片刻,最終像是做出了某種決絕的選擇:
「我答應你的條件。你可以把我當成你的棋子,隨意驅使,赴湯蹈火也在所不惜。」
她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穿過繃帶的縫隙,直直望向那道白色的背影,聲音里多了一絲幾乎哀求的柔軟:
「但是……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希望……我也能解脫。哪怕只是在終點處,得到一次真正的死亡,而不是永遠困在這無盡的輪迴里。」
晚風拂過,吹動了預知家的兜帽邊緣,露出她唇角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承諾什麼,只是輕聲說了句:
「那就看你接下來的表現了。」
......
「啪嗒——」
厚重的輪迴之門開啟,艾德里克背著昏迷的景唯從門內走出,靴子踩進門縫滲透出的血泊中,發出輕微的濺響。
緊接著,江劍心跟在他身後跨了出來,她的腳步一頓,低頭看見自己腳下那深紅的血跡。
她皺了皺眉,開口問道:
「這些血是怎麼回事?」
艾德里克的腳步沒有停下,但他那張略顯稚嫩的臉上浮現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情:
「這是我的血。」
雖然輪迴神官在輪迴點內可以無限次復活,但每次被殺都會流血,死亡次數多了,他的血便會汩汩流出門縫。
江劍心低頭看著那些血,她彷佛能想像出那扇門背後發生過多少次慘烈的殺戮。
她再抬頭看向眼前這個稚嫩版的哥哥,他有著單薄的肩膀,纖細的手腕,那張還帶著少年氣的臉龐上卻掛著一副輕鬆表情。
她的心像是狠狠攥了一下,聲音不自覺地軟了下來:
「每次被殺……肯定很疼吧?」
艾德里克只是笑了笑道:
「還好,我已經習慣了。」
他七歲那年被正式確認為神官繼承人,十三歲時,長老們便將那根比他整個人還高的權杖塞進他手裡,把他推進了輪迴之門。
當外面世界的同齡孩子正背著書包走進初中校園、在課桌上大聲朗讀課文時,他已經孤身一人站在陰冷的輪迴點走廊里,握緊那根沉重的權杖,開始了他日復一日的巡邏。
那時的他,年紀小,身形瘦弱,連權杖都用不靈便。
而輪迴點裡的守墓人,個個年紀比他大,塊頭比他壯,眼中滿是惡意與嘲弄。
最開始的時候,典獄長根本打不過那些守墓人。
他被幾個人堵在了電梯裡。狹小的空間無處可逃,那幾個守墓人手持武器,狂笑著,一次次地刺穿他的身體。
溫熱的血液順著他的衣服往下淌,很快就在地面聚成了一小灘。他倒在地上,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又被一腳踹回去。
那些人笑得前仰後合,臉孔扭曲成模糊而猙獰的形狀。
電梯是輪迴之神的教堂,祂的神官卻被反覆虐殺,一次又一次地死去,又一次又一次地復活。
人性的惡,在這一刻淋漓盡致地傾瀉而出,毫無保留地潑灑在一個孩子的身上。
那一天,這場看不到盡頭的折磨,是以妹妹的到來而宣告終結的。
光明陣營天生畏懼直面戰場。
但那天預知家沒有躲在暗處布局——她提了一把油鋸上來。
那是一把工業用的重型油鋸,鏈條上還殘留著乾涸的木屑和機油的氣味,沉甸甸地被她單手拖在身側。
她依舊穿著那件標誌性的白袍金紋,油鋸的引擎轟然啟動,她走向電梯的位置。
電梯門打開的一瞬間,裡面的守墓人們還沒來得及反應,便看見一個白袍女孩提著咆哮的油鋸,毫不猶豫地踏入了這片染血的牢籠。
她側身一步,擋在了那個蜷縮在角落裡的神官面前。
預知之力在她眼中流轉,世界在她面前化作無數條交錯的線。
守墓人們的肌肉何時繃緊,腳步將邁向哪個方向,刀刃會在哪一秒落下,一切都提前映在她的腦海里。
她不需要比他們快,不需要比他們強壯,她只需要比他們更早一步知道所有的攻擊路徑。
油鋸呼嘯著揮出,精確迎上第一把刺來的刀。
「嗡……」
金屬碰撞的火花四濺,刀鋒在高速運轉的鋸齒下崩裂卷刃。
緊接著,油鋸沒有絲毫停頓,順勢橫斬,撕裂了第二名守墓人的衣甲與皮肉。
鮮血噴灑在電梯壁上,與舊血重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慘叫聲、金屬摩擦聲、油鋸的轟鳴聲混雜在一起。一個接一個的守墓人倒下。
最後,她走到了那個一直卡著電梯門,不讓它關閉的守墓人面前。
那人滿臉驚恐,試圖後退,卻發現自己已經被逼到了牆角。
預知家面無表情地舉起油鋸,對準他的脖頸——
「咔。」
一聲乾脆利落的悶響過後,那人軟軟地癱倒在地,卡住電梯門的障礙終於消失了。
電梯門緩緩關閉,金屬鉸鏈發出沉悶的嚙合聲,將外界的喧囂與血腥隔絕開來。
指示燈跳動起來,樓層數字開始一格一格地向下遞減:5、4、3、2、1、0……
在那短短的幾十秒里,電梯轎廂陷入了奇異的安靜。
只剩下油鋸怠速的低沉嗡鳴,以及兩個人粗重而急促的呼吸聲。
角落裡,年幼的艾德里克抬起頭,透過被血糊住的視線,看著眼前的妹妹。
她的白袍已經被血濺得斑駁陸離,那把油鋸還握在她手中,鏈條上掛著幾縷破碎的布料和血肉。
「吧嗒……」
油鋸從她手中滑落,重重砸在電梯的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引擎的餘音在狹小的空間中嗡嗡迴蕩了幾秒,隨後徹底歸於沉寂。
這是體面的光明陣營第一次親自動手殺人。
預知家的臉色在一瞬間褪去了所有血色。剛才那股支撐著她揮動油鋸的決絕與狠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洶湧而來的反噬。
「呃……嘔……」
胃部劇烈地痙攣收縮,酸液翻湧而上,她猛地轉過身,一隻手撐在電梯壁上,彎下腰,劇烈地乾嘔起來。
電梯的另一角,年幼的艾德里克靠著牆壁大口喘息著。
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至少暫時不會再增加新的了。
他看著那個剛才還如同戰神降世一般的妹妹此刻正扶著牆嘔吐不止,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兩人就這樣待在電梯裡,一個在牆角喘息,一個扶著牆壁乾嘔。誰也沒有開口說話,沉默在狹小的空間裡蔓延,像一層透明的薄膜將他們包裹其中。
但他們彼此都感受到了對方的存在所帶來的重量。
後來艾德里克年齡增長,繼承的輪迴神力越來越多,權杖的運用也越加靈活。
時至今日,輪迴點中仍有少數實力強悍的守墓人讓他感到棘手,但絕大部分守墓人已經開始對這個年輕的典獄長心生忌憚。
他們不再敢輕易挑釁他,甚至在遠遠望見他那根標誌性的權杖時,就會主動繞道而行。
即便如此,死亡與疼痛依舊如影隨形,從未真正離開過他的生活。
但艾德里克已經學會了與它們共處,將它們視為這份力量必須支付的代價。
江劍心聽完他說起的這段往事,沉默了很長時間。
她沒想到慫慫的預知家還有如此硬氣的一天。
但現在想來,預知家的序號極高,精神力在整個光明陣營中都名列前茅。
她只是單純不喜歡武力切磋罷了,如果真逼到絕境,不得不親自下場動手……也未必會輸。
就在江劍心思考的工夫,艾德里克已經背著景唯穿過了走廊盡頭那扇半掩的木門,走進了殯儀館工作人員的休息室。
房間不大,陳設簡陋,一張鐵架床靠在牆角,床單洗得發白但還算乾淨。
對面是一張老舊的寫字檯,桌角的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窗台上擱著幾個搪瓷杯子和一個落了灰的保溫壺。
艾德里克小心翼翼地將景唯從背上放下來。他把景唯平放在床上,順手扯過枕頭墊高了他的頭部,然後直起身來,環顧了一圈這個逼仄的空間。
他的目光落在了窗台上的保溫壺上。壺身是軍綠色的,表面有幾處磕碰掉漆的痕跡,露出下面銀灰色的鐵皮。
他走過去拿起壺,擰開蓋子往裡看了一眼——空的。
看來得先燒點水才行。
還沒等他轉身去找電熱水壺,身後那張床上傳來了細微的動靜。
「呃……」
一聲含糊的呢喃打破了房間裡的安靜。景唯的眼皮顫動了幾下,像是被頭頂那盞白熾燈的強光刺痛了一般,下意識地抬手遮住了眼睛。
燈光直直地打在他的臉上,將那張本就蒼白的臉映得更加沒有血色。
「這裡是……在哪裡?」
他的聲音沙啞而虛弱,帶著剛從昏迷中甦醒過來的那種茫然和遲鈍。
眼球在眼皮下轉動了幾圈,似乎在努力聚焦周圍的環境。
隨後,像是某個關鍵的開關被猛地撥動,他似乎突然意識到了什麼。
那隻原本遮著眼睛的手匆忙移開,慌亂地摸向了自己的右側腮幫子。
指尖在臉頰外側急切地按壓摸索著,像是在確認某樣東西是否還在原處,緊接著他驚慌大喊起來:
「我的U盤!誰拿走了我的U盤!」
??一會還有一更二合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