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5章 夔商
卓玉面色一沉,走上前彎腰檢查地上的屍首。
他將對方的面罩揭開,神情也跟著凝重起來。
「是皇上的死士。」
如果不是因為許靖央就在這院子裡,那麼,以他身邊帶的那些護衛,是絕對打不過這些人的。
他們的位置居然暴露了?卓玉擰眉。
許靖央朝地上的屍首掃了一眼,忽然頓了頓。
「少了一人。」
卓玉抬眸:「有人跑了?我現在就安排人去追。」
約莫是方才打鬥的時候,趁亂離開的。
許靖央想了想:「算了,不必追了,那人定會回宮告訴伽羅耶,不過也無妨,你的落腳處本就被暴露了。」
卓玉眉頭緊擰:「這個地方,只有我安插在宮內的幾個心腹知道,看來他們……」
話沒說完,但許靖央也猜到了意思。
多半是有人將卓玉出賣了。
「將這裡收拾一下,我去叫醒知遇,我們得先換個更安全且沒有人知道的地方。」
正當許靖央他們要走的時候,卓玉的幾名暗衛忽然匆匆趕了回來。
「大人,有個安置的北梁人,說一定要見您,和您身邊這位大人。」
他看向了許靖央。
之前從東瀛人手裡解救出來的那些北梁人和燕人,卓玉將他們單獨送去了別的地方安置。
卓玉看向許靖央,詢問她的意思:「要見見嗎?」
那群囚犯里,許靖央並沒有熟悉的人,但她想了一瞬,點頭:「帶過來,速度快些。」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暗衛將那人領來。
許靖央打量對方,是個四十多的漢子,脖子延伸到鎖骨的位置,有一道掩蓋在衣服下的猙獰的疤痕。
他看許靖央的眼神,有些警惕,但動作卻看起來唯唯諾諾的。
「陛下……」他忽然跪地,朝許靖央三拜九叩。
許靖央挑眉:「我們從未見過吧?你是何人?」
漢子回答:「雖從未見過,但草民這條命是陛下給的,草民原叫夔建安,早年帶著家人從北梁離開,來到錫蘭做了海商。」
「突如其來的災禍,使得草民所有的生意都沒了,本以為性命也要交代在這裡,沒想到得陛下搭救,草民感激不盡……」
許靖央打斷他:「你直接說你求見我們,是為了什麼。」
夔建安頓了頓,壓低聲音說:「錫蘭皇帝伽羅耶,還關了不少北梁人和燕人,囚禁在皇城的地宮裡。」
「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跟我一同被抓的還有幾位身份不小的海商,他們不僅被抓起來了,還單獨被伽羅耶命人看管了起來,我覺得……是因為他們平時買賣的東西有關。」
許靖央眯眼:「說清楚點,這幫人買賣的是什麼?」
夔建安一時間難以開口。
他頓了一下,才道:「是北梁的廢舊火炮,還有火銃的圖紙之類的……我也不知道他們哪裡來的人脈弄到這些,但這些年,他們跟伽羅耶一直有這方面的交易。」
「其中一人,似乎手裡還有北梁改進過後的火藥配方,以及,戰場上火石投石器的製造圖紙。」
許靖央聽完,臉色沉了下去。
她不是沒想過北梁的火器會流出去。
之前在阿邦的島上,她就從那些海盜手裡繳獲過一批短筒火炮,炮身上還刻著火器營的印。
那時候她就知道,有人在暗中倒賣軍械,只是沒想到,連圖紙和配方都流了出去。
「這些東西,是一個王朝的命脈,怎麼能讓一群商人倒賣來倒去?」
夔建安苦笑了一下,似有些無奈。
「陛下,多年前的北梁,就是這樣。」
「您還沒登基的時候,北梁的軍械庫歸兵部管,兵部又歸幾位親王管。」
「那些宗室親王們要養兵,還要修園子,哪個府邸里不是花出去流水一般的銀子?」
「朝廷撥的銀子不夠,他們便自己想辦法,軍械庫里那些東西,對他們是死物,換成銀子才有用。」
「因此,底下的人一看上頭的風向,也就跟著幹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
「而且,那些圖紙早就不止一份兩份了,不光是錫蘭,甚至是更遠的海商手裡,流傳了十多年。」
「誰手裡有銀子,誰就能買到,伽羅耶手裡的火器,跟北梁火器營造的一模一樣,因為圖紙就是同一份。」
許靖央想起自己登基之後,清理六部的時候查出來那些爛帳,當時只覺得是貪墨,現在才明白,貪墨的原因背後是整個根子爛了。
她就算把那些宗室權貴們全砍了,可他們貪墨而造成的損失,早就挽回不了了。
怪不得,之前定國公賀蘭禹,還曾大言不慚地跟她說:「論貪污,或許臣看起來是最不可饒恕的,但陛下怎知其餘宗室真的就比臣還乾淨呢?」
「說不定,只要您去查,就會發現,這偌大的朝堂,不過是一群蛀蟲組成的糖罐罷了!只等著分食殆盡的那一天,整個王朝傾頹也是一朝一夕的事。」
耳邊,那賀蘭禹高深莫測的笑聲似又迴蕩起來。
許靖央冷冷道:「我知道了,這件事我會留心徹查。」
夔建安的意思,其實她明白,不光要小心伽羅耶手上有殺傷力強的火器。
當然,也要小心,倘若伽羅耶以那些人的性命做要挾,許靖央管還是不管?
按理說,一群倒賣火器圖紙的海商,許靖央不處死他們就算他們燒高香了,何必管他們死活?
但許靖央卻不能不管。
那些人倒賣圖紙,論罪當誅,可他們此刻落在伽羅耶手裡,身份便不再是北梁的罪人,而是伽羅耶用來拿捏她的籌碼。
若許靖央當真置之不理,伽羅耶便會以此為藉口,說她連自己人都不要了。
而北梁女皇薄情寡義的名聲一旦傳開,往後她回到北梁,總會被人戳脊梁骨,且拿她燕人出身的身份說事。
更何況,地宮裡關著的那些人當中,未必個個都參與過倒賣,總有被牽連的無辜者。
許靖央收回思緒,看著他說:「你能將你知道參與這其中的海商名單,列一份給我麼?」
夔建安一怔。
許靖央便道:「我保證不會透露此事跟你有關,並且,倘若你事後想要回到北梁,我也定會以禮相待,許以厚祿。」
「不……草民沒有不願……草民可以立即就寫。」
夔建安沒想到,說了這麼多,許靖央神色沒有不悅,反而很快地接受了。
他在心裡暗嘆,女皇果然是一代豪傑,反應極快。
卓玉的人很快拿來紙筆,夔建安彎腰就寫。
許靖央在旁邊道:「不著急,你養病的這段期間,可以想清楚了再落筆,只要相關的名字,一個也別落下。」
「是。」夔建安這才起身。
忽然,他想起什麼,說:「陛下,草民還有一事啟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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