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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中興

  第282章 中興

  崔紹穩步而來,那人卻是渾然未覺,依舊對這畫壁揮毫潑墨,不時還提起酒壺呷上一口,姿態十分隨意,與這廟中的莊嚴不符,但卻無人前來喝制。

  崔紹定晴望去,只見畫壁之上,描看一幅幅妙筆丹青,大多都為神怪景象,且皆以一名紅袍神人為主,有的執刀,有的仗劍,有的步行人間,有的腳踏鬼域,有的則與妖魔搏殺,形形色色,不盡相同,卻都栩榻如生,神韻十足。

  「先生這是——?」

  訝異之下,崔紹出聲。

  「嗯?」

  那文士這才注意到他,眼角餘光一警,隨後又將之轉回:「這是百鬼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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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鬼圖?」

  崔紹喃喃一聲,再看畫壁,果不其然,多為鬼類,青面獠牙,形象獰。

  那文士一心二用,一邊繪製畫壁,一邊同他言語:「這些都是神君除治的惡鬼厲鬼。」

  說著,也是來了興致,竟然停下筆墨,提著酒壺向他介紹起來。

  「這是狐鬼,自稱狐仙,愚鄉野之民,行血祭之事,數十年終成氣候,常在荒野盤踞,化出豪門大宅,以富家千金之貌吸引士子,食其血肉,奪其元氣,後被神君所覺,提劍誅殺。」

  「這是畫皮鬼,有奪人皮囊的手段,最愛化為美艷女子,夜間出行勾引男子,取心而食,且有畫皮在外,改頭換面,人神難覺,唯神君天目崇照,洞虛破妄,才將之剷除。」

  「這是五通鬼,乃淫邪男子生魂,加邪道術法煉製而成,以婦女血肉為食——」

  「這是溺死鬼,曾在渭水為禍———」」

  「這是疫疼鬼.—.」

  「這是刀勞鬼.—.」

  「這是三姑鬼..」

  「這是六婆鬼..」

  「這是大力鬼—」

  「這是獨角鬼..」

  文士洋洋灑灑,向崔紹一通介紹,竟真有百餘種鬼,每一個都有名有姓,事跡傳聞。

  崔紹聽此,也是訝異:「這麼多鬼?」

  「哈!」

  文士一笑:「人多鬼自多!」

  「先生精闢。」

  崔紹點了點頭,也是深以為然,隨後目光一轉,又看向西面牆上的壁畫:「那又是何種鬼?」

  「那是地獄圖。」


  文士一笑:「是神君執掌的刑獄所在。」

  「地獄?」

  崔紹眉頭一皺:「那不是佛門管轄嗎?」

  「佛門?」

  「哈!」

  文士冷聲一笑,面露不屑,又不多言。

  看他這般神情,崔紹也不好再言,只在心中暗自思量。

  地獄,乃是佛法之說,寺廟之中常見「地獄變」之圖,以地獄刑罰告誡世人,唯有向善離惡,方能不墮地獄。

  但崔紹也知道,經過這麼多年的發展,三教學說互有影響,這陰司地獄也不再是佛門專有,三教百家,各方神明,都有各自的地獄,以此司掌死後權柄,爭奪生民信仰。

  畢竟縣官不如現管,你若不能保證我死後歸屬,那我為什麼要信你這個神明?

  所以,崔紹看得出來,這地獄圖的背後,乃是那位宋判官與佛門信仰的爭奪。

  而這中年文士,既在廟中繪畫,那想來必是神判信徒,甚至可能是弟子廟祝,如此對他佛門表露不屑,也是情理之中。

  如此也是好事,他們爭得越厲害,殿下才能驅虎吞狼,坐收漁翁之利。

  崔紹暗自點頭,再看畫壁,忽感熟悉,轉向文士問道:「這些都是先生所畫?」

  「那當然。」

  文士呷了一口酒,隨後斜眼打量著他:「怎麼,你也懂?」

  「略懂略懂!」

  崔紹一笑,再觀壁畫:「這手筆」

  話語中途,陡然一凜,錯看向中年:「你是妄夢先生?」

  「哈哈哈!」

  文士一笑,姿態隨意:「你也知我?」

  「先生之名,誰人不知?」

  崔紹躬行一禮:「學生見過先生。」

  妄夢居士朱孝廉!

  此人聲名,雖不至天下,但也響動江南文壇,年僅十六便中金陽府試第一,得舉人解元功名,後不知為何捨棄科舉,埋於詩畫,逐成詩畫大家,一代宗師,尤其是這妙筆丹青一道,傳聞其已窮丹青之絕妙,擅畫道佛,神鬼、人物、山水、鳥獸、草木、樓閣,極受文士推崇,權貴追捧。

  崔紹雖是北人,但也見過幾次他的畫作,所以如今才有印象。

  這等大才,竟置身廟宇,不為功名奔波,更不侍奉權貴,只在這壁上揮毫?

  一個六品正神,真有如此吸引力?

  似乎還真有,哪怕在金陵州府之中都有傳聞,此神之職雖只是一個六品罰惡通判,但其權甚大,且信仰根深,小黃山,清河縣,還有這安平縣,以這三地為源,散布出去的百萬生民對其極為信奉,認其為萬應之神,身兼福魁、祿魁、壽魁、禧魁、判魁、子魁、妹魁、文魁、武魁、財魁等職,掌土地,山川,江河,文武,善惡,刑獄等諸權。


  此等神祗,攬住一個丹青妙手,也是情理之中。

  崔紹心中凜然,但面上卻不動聲色。

  朱孝廉也不甚在意:「你知我名,也算有緣,買副畫怎麼樣?」

  「啊?」

  崔紹一證,滿面錯,隨後才反應過來:「榮幸之至!」

  說罷,便給了身後的小廝一個眼神。

  小廝會意,即刻取出銀票。

  崔紹接過銀票,數也不數,便走上前:「這些可夠?」

  「用不了那麼多。」

  朱孝廉搖了搖頭,抬手指向殿外的一個小攤子:「明碼標價,百錢一張,就在桌上放著,你隨便挑,挑完把錢放功德箱就行了。」

  說罷,也不管崔紹那錯眼神,便回過頭來對著畫壁繼續提筆。

  「這——」

  崔紹看著殿外那小攤子,只見桌上堆了滿滿一堆畫卷,起碼有百來幅,常有香客進廟奉香,在離開時帶上一卷。

  這讓崔紹有些不知所措。

  他原以為,朱孝廉開口讓自己買畫,是隱居世外金銀不濟,哪想到是這麼一回事。

  這算什麼?

  堂堂妄夢居士,名動江南的書畫大家,其畫作竟只要百錢一副?

  是他瘋了還是自己瘋了?

  就憑妄夢居士四字,哪怕隨意勾勒幾筆,也得百兩紋銀吧?

  「大人。」

  就在崔紹錯之時,那小廝已到殿外,取了一卷畫回來,打開交到他面前。

  崔紹一看,頓時皺眉:「這畫——」」

  畫上一神人,頭戴烏紗帽,身穿判官服,體雄兩肩寬,前後繡補幅,玉帶系腰間,獨立一腿蜷,亮劍斬惡鬼,凜然氣度嚴。

  圖象傳神,妙筆生花。

  但有一點·

  「是印的?」

  崔紹看向朱孝廉。

  朱孝廉卻是理所當然:「不然呢?」

  崔紹:「..—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好心機!

  為與佛門爭奪信仰,竟使出了這種手段,大量印刷畫像售賣。

  不出意外的話,外邊應有傳聞,說這妄夢居士在閒暇之時,也會親自動筆,繪上一副真跡,摻在這百錢一副的印刷圖中一起售賣吧?

  作為書畫大家,妄夢居士的手跡價值千金,若能到手那便相當於天降橫財,如此自會吸引大量投機之人趕來,進奉香火,搶購畫像。


  什麼,信仰不虔?

  確實不虔,為此而來者,提供不了太多香火。

  可人都是喜歡從眾的,一旦此勢形成大流,那必會帶動其他盲從之人。

  投機也好,盲從也罷,最終都是要購買這畫像的,雖然印刷的不怎麼值錢,但再不值錢它也是神像,你把它帶回家中,難道還能一把火燒了不成?

  顯然不能。

  舉頭三尺有神明,哪怕不信也要敬畏,如此神像供於家中,久而久之不信也信了。

  這就叫潛移默化!

  如此散布神像,之後再時不時顯靈,除治一些害人惡鬼,那淺信也會化為誠信。

  把握人心,借利傳道。

  當真好手段!

  「這恐怕還只是冰山一角!」

  「難怪這些年神判廟不斷做大,連佛門都被壓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崔紹心中一嘆,隨後也不再多言,只將那副畫卷收起,再向朱孝廉一拱手:「晚生告辭。」

  朱孝廉頭也不回,只向他擺了擺手,接著便繼續專注於畫中。

  與此同時.—

  樂遠縣,清業寺。

  這是當年紅蓮寺被破後,佛門新立的寺廟,與神判廟所在的安平縣不過百里,成一山二虎,針鋒相對之勢。

  取名清業,一是對應紅蓮,繼承當年紅蓮寺經營的信眾,二是表達悔過贖罪,清除業障之意,與當年紅蓮之事切割。

  有些事情,不能捂在心裡,否則終會發酵,最後暴烈而出。

  所以,佛門並沒有將當年紅蓮之事推脫,而是坦然承認建立起了這清業寺,如此以退為進,反而洗脫罪責,更叫世人信服。

  可見佛門,也有智者。

  然而.—·

  「道兄請!」

  「大師客氣了。」

  清業寺,後山上,亭台中,茶茗飄香。

  兩人相對而坐,竟是一僧一道。

  一僧年老,白眉如雪,慈眉善目。

  一道年少,面如童子,道骨仙風。

  兩人舉杯,品過香茗,隨後便入正題。

  「那宋襄野心勃勃,再任其發展,那必成大禍。」

  少年道人放下茶杯:「佛門當做決斷了。」

  「此事貧僧何嘗不知?」

  白眉老僧嘆息之中,話語之中充滿無奈:「但實無制衡手段。」


  自家人知自家事。

  雖憑藉紅蓮寺千年經營,這周邊縣地的數十萬生民大多還是信仰佛法,使得清業寺建立之初,其香火一直比神判廟鼎盛,但也就是建立之初而已。

  經過這些年的發展,局勢已經顛倒過來,清業寺的香火開始一日不如一日,反觀神判廟卻聲勢漸隆,香火鼎盛,奪去了大量信眾。

  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那宋襄有諸多非常手段,士農工商,文武醫藥皆有發展,得了紅蓮寺底蘊之後更是壯大,哪怕清業寺得佛門大力支持,在這方面也競爭不過。

  別的不說,就說文道,那神判廟借畫像傳播信仰的手段,清業寺就難以企及。

  不是他們不會照樣畫葫蘆,而是這葫蘆實在畫不了,首先是畫師方面,那朱孝廉號稱丹青絕筆,畫藝之高無人能及,佛門雖也有不少高僧精通畫藝,但無論技法還是名聲,又或者作畫價值,都不及那朱孝廉。

  如此一來,清業佛畫的銷量就不如那神判畫像。

  除此之外,還有印刷成本,雖然佛門也有法傳,有造紙之術與印刷之法,甚至自己的工坊,但這些也不及那神判廟,這佛畫的成本高上不少,而神判廟又喪心病狂的壓低價格,賣百錢一副。

  如此一來,清業佛畫,每賣出一副都會有些許虧損,雖然只是些許,但積少成多,也十分恐怖。

  兩者結合,更顯劣勢,讓清業寺在借畫傳法上完全競爭不過神判廟。

  這還只是借畫傳法!

  其他方面,各大領域,神判廟也占優勢,尤其是近些年,那清河黃山之地已成了遠近聞名的長壽之鄉,那宋太公宋文以一百二十歲之高齡,帶著當年小黃村的一批長壽老人,以「人瑞」之身為神判廟宣傳信仰。

  這誰競爭得過?

  雖然佛門也有百歲高僧,但數量遠不及清河黃山的人瑞,更無法大量為信眾延壽,那支出的神力哪怕佛門也撐不住。

  佛門都撐不住,他宋襄是如何撐住的?

  無人知曉,只知此尊神異,非是尋常神祗。

  清業寺競爭不過,佛門也有心無力,至於金陽府那邊,當年那陽謀的分化之計,早就已經告破,雖然宋襄離任之後,清河黃山失去了他神力庇護,那百萬生民也被逐步分化,散入金陽各地。

  但這有什麼用?

  你能把人分化,你還能把人殺了,或者強行干涉其信仰?

  那些生民,信仰根深,哪怕離開清河黃山之地,對其的信奉也不曾動搖,而那宋襄也未沉寂,而是頻頻動作,不僅仗罰惡之權行走金陽,誅除妖魔惡鬼,還多行大祭,舉辦廟會,聚攏人心。


  這般活躍之下,那離開清河黃山的生民,反倒成了傳道種子,將那神判廟的信仰散入金陽各地,令其根基更深。

  如此一來,佛門壓力,可想而知。

  要不是當年有約在先,那金陽府君又隱隱威,只怕他們早就動手掀桌了。

  爭不過,打不得!

  如何是好?

  白眉老僧滿心無奈。

  少年道人則做一笑:「那金陽府城隍香火之毒根深,有意尋個繼承之人,好在自身輪迴之後給予庇護,那宋襄表現甚得他意,所以才會助長於他,震佛門。」

  「阿彌陀佛!」

  白眉老僧嘆息一聲,卻是不做多言。

  少年道人也不在意:「此前我到金陽府,以望氣之術觀那李慕白氣象,竟是天鉞入命之姿,如今雖還只是五品同知,但總攬軍政與知府無異,還有那宋氏與黃山書院,氣象也是非凡,可謂龍盤虎踞。」

  「有此根基,神人相合,若金陽府君真傳位於此人,日後金陽必會成其一家之地,汝佛門也好,吾道門也罷,都只能仰其鼻息,苟延殘喘。」

  「......

  白眉老僧一陣沉默,最後才一語指向關鍵:「道兄有何教我?」

  「此子勢大,常人難誅!」

  少年道人眼神一凜:「唯有潛龍方可除之。」

  「潛龍?」

  白眉老僧眼神一凝:「道兄說的是金陵那位———」

  「不錯!

  39

  少年道人一笑,竟是堂而皇之:「太子殿下有中興之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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