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再忍幾日

  是夜,垂拱殿內。

  燭火將趙晏的影子映在明黃色的帳幔上,修長的身影顯得淒寥又孤寂。

  德喜捧著盞參湯趨步上前,「陛下,快子時了。」他瞧著天子眼下的黑影,「龍體要緊啊。」

  趙晏揉了揉眉心,倦意緩緩襲上心頭。

  他已連著幾日宿在龍案前,連龍床都未沾過。

  德喜將參湯放下,「陛下,方才詠荷姑姑過來傳話,說太后讓您今夜往後宮去呢。」

  

  趙晏疲憊的眸子閃了閃,母后過去從不許自己與哪個女子太過親密,如今他勤於政事,後宮如同擺設,善寧宮反倒催得急了。

  德喜瞧見帝王臉色尚算和氣,便朝著躲在暗處的德安揮了揮手。

  德安邁著小碎步上前,手裡捧著個描金托盤,跪在地上將托盤舉過頭頂,「請陛下翻牌子。」

  小太監心裡直打鼓,這綠頭牌他呈了幾日,就被退了幾日,陛下老是這麼熬著,龍體受不住不說,後宮的那些娘娘小主們哪裡肯干?

  珍珠墜子、金葉子還有金元寶一個勁地往他懷裡塞,可陛下見了綠頭牌就心煩,他能有什麼辦法……

  趙晏抬起眸子,托盤上還是整整齊齊地擺著八個女子名諱。

  最前頭的宸妃十分刺目。

  她倒盡心竭力,一口氣為他選了六個女人。

  連牌子都做得這麼精緻。

  前世直到他壽終正寢,後宮中也才僅僅只有五人而已。

  心頭也不知怎麼的,就是悶悶的十分鬱結。

  他目光在「宸妃」的牌子上停留許久,指尖幾乎就要觸上去,卻又生生轉了個彎,突然翻開了「明貴人」。

  德喜眼珠子直轉,等了片刻見帝王又垂下頭去批奏摺,才揮揮手讓德安退了下去。

  「陛下今夜擺駕臨華殿——」

  他抬了抬嗓子,儘量讓等在殿外的詠荷能聽得到。

  德安捧著托盤往後退,心裡直犯嘀咕。

  臨華殿的明貴人?那可不是個省油的燈,鼻子都要翹到天上去的主,他才不希望這位主子得寵。

  他默默退去陰影處,將托盤輕輕放下,然後抿抿衣襟,走出了殿門。

  他得先去臨華殿通報一聲。

  穿過九曲廊時,寒風順著衣領直往胸口鑽,凍得他縮了縮脖子。

  還離著老遠,就瞧見臨華殿內燈火通明,殿門也大敞著,走近時便看到兩個小宮女正提著琉璃燈在階前張望,見到他的身影脆生生喊道,「來了來了!」


  兩個小宮女將德安好生迎進殿中,小太監環顧一圈,卻不見明貴人的身影,聽到屏風後似有聲響,便清了清嗓子道,

  「陛下今夜擺駕臨華殿,請貴人好生準備著。」

  話音才落,屏風後就忽然傳來一陣兵荒馬亂的亂響。

  柳如萱聽到宮女進門的動靜,便知是傳寢的來了,她急忙對鏡點妝,德安的聲音卻將她驚了一跳,手一抖胭脂就畫去了腮邊。

  「糊塗東西!」她打碎了菱花鏡,破碎的鏡片掉在地上又彈起來劃花了小宮女的手,「快打水來!本貴人怎麼能這樣見陛下?」

  小宮女忍著疼不敢吭聲,委屈巴巴地轉身往殿外去了。

  柳如萱憤恨的瞪了一眼又匆匆轉出屏風,發間才插上去的步搖流蘇都纏在了一起,「陛下到哪了?怎麼才來報?本貴人的衣裳還沒換……」

  話未說完,外頭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柳如萱臉色驟變,猛地將德安往旁邊一推,「滾開!別當著陛下!」

  可進來的人哪裡是什麼陛下?分明是方才出去打水的小宮女。

  德安踉蹌著被推去殿外廊邊,險些撞翻一盞落地宮燈,他盯著窗紙上柳如萱手忙腳亂的身影,想起仁明殿裡那位永遠從容又心善的娘娘。

  上次去回話,宸妃娘娘還請他坐下喝了杯熱茶,還有特別好吃的桂花酥。

  反瞧這位,還沒侍過寢呢,就猖狂成這樣!

  夜風卷著冰刃打在臉上,德安恨恨搓了把快要凍僵的耳朵,什麼東西,一副暴發戶的嘴臉!

  殿裡又傳出瓷器碎裂的聲響,緊接著就是柳如萱拔高的嗓音,「蠢貨!這是父親特意帶進來的甜白釉!」

  德安扭頭就走,此刻他忽然盼著陛下能在垂拱殿多看會摺子,讓這位明貴人枯等一夜才好!

  丑時三刻,趙晏終於疲倦地擱下硃筆,德喜捧著暖手爐候了許久,見天子揉著太陽穴閉目養神,輕聲提醒,「陛下,臨華殿那邊……」

  「臨華殿?」趙晏蹙眉,待看到案頭翻倒的綠頭牌時才恍然,對,方才他翻了明貴人的牌子。

  揮手熄滅兩盞燭火,帝王聲音里透著說不出的疲憊,「備輦吧。」

  初冬的夜異常寒冷,趙晏偎在輦上只覺指尖冰涼,待路過仁明殿的轉角時,他下意識抬手,鎏金步輦便緩緩停了下來。

  整座仁明殿都浸在漆黑的夜色里,唯獨廊下懸著一盞能照亮方寸之地的絹紗宮燈,此刻正被寒風吹得搖晃,昏黃地在殘雪上投下微弱的細影。

  德喜順著天子的目光看過去,斂著眼珠轉了兩圈,輕聲道,「老奴聽聞,宸妃娘娘每日寅時就起,親手去小廚房熬煮參茶。」


  他狀似無意地補充,「說是…怕陛下晨起時胃寒。」

  趙晏握著扶手的指節緩緩收緊,原來每日早朝前的參茶,是她親手熬的。

  自那日在垂拱殿,他又已多日未見她了。

  冬日寒冷,不知端午時,她為他擋箭留下的舊傷有沒有隱隱作痛?

  他輕輕撫了撫光滑的虎口,今生因著她的緣故,自己少受了許多苦楚。

  「走。」玄色廣袖重重落下。

  她說得對,對於後宮女子來說,專寵是禍,他既有心立她為後,便不能叫她背負妖妃的聲名。

  再忍忍,再忍幾日,便去看她。

  臨華殿前,柳如萱已不知多少次去整理肩頭的披帛,她盛裝打扮,已在此處等了一個時辰有餘。

  但沒關係,只要陛下來時,能第一眼瞧見她便好。

  八個宮女提著琉璃燈在階前站成兩排,將臨華殿的漢白玉地磚映得亮如白晝。

  待終於隔著呼出的霧氣,看到從陰影中走來的聖輦,柳如萱的眸子倏地一亮。

  坐在輦上的男人眉眼冷峻,鼻骨如削,即便正閉著眼假寐,依舊擋不住他萬中無一的俊美。

  她只覺心臟砰砰直跳,笑顏如花般上前兩步,「嬪妾恭迎陛下……」

  聲調綿延婉轉,透著說不出的情愫。

  可聖輦卻從她面前路過,徑直往殿內轉了去,輦上的男人連半個聲音都沒發出。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