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三個老瘋子

  米孚剛躬身鑽進車廂,冷不防撞上一個歪歪斜斜的年輕書生,驚得險些從車轅上跌下去。

  申臨風同樣嚇了一跳,慌忙直了直身子,手中茶盞濺出幾滴茶漬,在袍襟上暈出一片青痕。

  「學生申臨風。」他迅速整了整衣擺,雙手交疊行了個標準的書院禮,「見過米公。」

  米孚眯起眼睛,「你也是今科殿試的學子?」

  「是。」申臨風垂眸答。

  「申…」米孚忽然傾身,「可是姑蘇申家?」

  申臨風目光掠過一絲躲閃,「家父申明遠,現任姑蘇府通判。」

  米孚眼中精光滾動,「你是申明遠的兒子?」他頓了頓,「老夫可聽說,那老頑固要與嫡子斷絕父子關係,可是你?」

  青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正是學生。」

  老者神色變幻,細細打量著眼前的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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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光灑在他清俊的輪廓上,眉宇間那股書卷氣與當年金榜題名的申明遠如出一轍。

  他心中暗忖,早年便聽聞沈家嫡長子文采斐然,今日觀其氣度,倒真有些狀元之相…

  他才收女娃娃做關門弟子,師尊禮還未送……

  「咳。」米孚突然清了清嗓子,手指在膝頭輕叩,「你可願拜入老夫門下?」

  申臨風詫異抬眸,「學生聽聞米公從不收徒……」

  「那都是老黃曆了!」米孚大手一揮,險些甩到剛上車的女子,「老夫如今收徒看眼緣。」

  他笑眯眯指著正在整理裙擺的微末,對申臨風說,「來,叫師父。」

  車廂內的空氣瞬間凝固。

  微末整理裙裾的手僵在半空,申臨風鋪在膝頭的手指一頓。

  兩人隔空對視,微末瞧見青年眼底混亂的驚愕,申臨風則看到女子眸中一閃而過的無措。

  趙晏忽然輕笑,拉過女子微涼的手團進掌心。

  他家小女子竟也要做師父了。

  「她…」申臨風喉結滾動,「比學生還小兩歲。」

  米孚白眉倏地豎起,破洞衣袖唰地一聲掃過案幾,「老夫今日開山立派,立誓只收一個關門弟子。」

  他邊說邊指著微末,「你喚她一聲師父,才能喚我師公,如此才算拜入老夫門下。」說著又眯起眼睛,「怎麼,不願意?」

  申臨風苦笑,餘光瞥見老者空空如也的手,心道這誓言只怕是剛立的吧?


  卻仍整了整衣冠,對微末深深一揖,「…師父。」

  微末指尖一顫,申臨風怎麼當真喚起了師父?

  「申公子,米公他老人家是玩笑話……」

  「誰說的?」米孚佯嗔道,「老夫向來言出必行。」

  微末徹底怔住,米公收徒,卻收在了她的名下?

  這……

  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沒想到申臨風竟也點點頭,「我是認真的。」

  米孚之所以被稱為當世大儒,是因此人擅書法,擅作畫,擅詩詞又擅音律,天下學子無一不想拜入其門下,他自然也不例外。

  可惜米孚畢生從不收徒,不知讓多少人痛乎哀哉。

  只是喚微末一聲師父,有何難?

  況且這女子的墨寶,的確也當得起師父二字。

  「丫頭不必見外。」

  米孚瞧見她僵硬的嘴角,大喇喇地擺了擺手,袖口上的棉絮隨著動作來回搖晃,「這才剛開始,往後再有好苗子,為師都給你收入門下。」

  說著還衝她眨了眨眼。

  微末嘴角抽了抽。

  轉眼的功夫,申臨風就莫名其妙成了她的徒弟,此時的她…真是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月色如銀,映出老者眸中閃爍的精光,馬車正緩緩行進著,米孚將目光緩緩飄向窗外。

  方才那個藍衫小子也不錯…不過得等放榜以後再說。

  他的徒孫,總得配得上他家丫頭的身份才行。

  …

  錦瀾王府,正廳。

  冉鴻禎背著手在青磚地面上來回踱步,同一塊磚已不知被他碾過多少次。

  冉老夫人坐在太師椅上,手中紫檀佛珠轉得飛快,每隔片刻就要往府門外踮腳張望。

  「這都什麼時辰了。」冉鴻禎突然停下腳步,花白鬍子隨著嘴角輕顫,「晏兒貿然追擊趙柯羅,竟還帶著微末丫頭同去!」

  「這麼久了,怎麼還不回來?」

  冉鴻禎猛地一拍案幾,驚得冉老夫人心頭一跳,「你且安生些,晏兒不是魯莽的性子……」

  冉老夫人話未說完,就忽聽廊下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冉鴻禎霍然轉身,剛好對上一張蒼老的臉。

  這老頭衣衫破舊,布鞋露趾,山羊須還掛著未化盡的夜露。

  「米孚?」


  冉鴻禎瞪圓了眼睛,還未震驚完,米襄又弓著身子鑽了進來。

  「米襄??」

  米襄撇了撇嘴站去一旁,米孚則負手與他擦肩而過,「冉老匹夫,好久不見。」

  「好久不見?」冉鴻禎忽起一股怒氣,沖米孚嚷嚷道,「你個老不死的,還敢出現在我面前?當年在青梧書院偷喝我松釀酒的帳還沒算!」

  「放屁!」米孚怒拍桌案,「明明是你偷走了我科考的墨錠!」

  「我何時偷過你的墨錠?」冉鴻禎吹鬍子瞪眼,另一隻手已抄起案上茶壺。

  「那老子的墨錠怎麼不翼而飛?」米孚將憑几拍的啪啪響,「當時舍中就我們三個!」

  兩個老頭突然同時僵住,齊刷刷扭頭看向縮在一旁的米襄。

  米襄正悄咪咪去抓一塊糕點,折騰了整日,他腹中早就飢腸轆轆了。

  忽被兩人利劍般的目光刺的一哆嗦,手中糕點就骨碌碌滾去了桌案底下。

  「米襄?」冉鴻禎暴喝一聲,「是你偷了我的酒?」

  米孚已起身來到他面前,「我的墨錠也是你順走的?」

  「放…放屁!」

  米襄縮著脖頸強撐,心裡卻虛得發毛,「我哪看得上你們那些破爛!」

  那塊墨錠早就被他當掉換了三壇梨花白,松釀酒的味道至今還在舌尖口口生津。

  說來也怪,順來的東西就是香。

  「你胡扯!」

  「定是你這老匹夫偷的!」

  「不是我!」

  冉老夫人翻了個白眼,這三人從求學起就日日吵嘴,直到各自結業才消停了許多年。

  今日也不知哪座祖墳冒了青煙,就這麼水靈靈地重逢了。

  三把老骨頭已扭在一起,冉老夫人牽著微末繞過戰場,將人按在軟椅上,「別理這三個老瘋子。」

  她從小丫鬟手中接過溫熱的帕子,替微末擦去指縫中的污血,「跟外祖母好好說說,究竟發生了何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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