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死生不開
皇宮,垂拱殿內。
皇帝摩挲著羊皮盟書上的大皇子印鑑,眼皮砰砰狂跳。
上面清楚寫著,車馬稅減至兩成。
明明說好了五成,這小子竟直接砍到了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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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昌,大皇子的含義與棲梧不同,趙柯羅並不是高昌王最年長的兒子,實際上他在眾兄弟中只序列第二,只因此子已內定為王位繼承人,所以才被敬稱為「大皇子。」
原來的大皇子反而成了二皇子。
名頭就像棲梧的太子。
所以盟書上的趙柯羅私印,可全權代表高昌王。
也就是說,從他簽完字,蓋上名印後,此盟書立即生效。
趙柯羅不傻,反而十分精明,他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皇帝抬眸看向自己這第三子,想起方才太子被押解進宮,未敢流露出太明顯的喜色。
「此事你立了功。」他屈指敲在龍案上,「想要什麼賞賜?」
趙晏蟒袍未換,衣擺處的血漬已凝成硬邦邦的暗紅,他不答反問,「皇兄欲勾結趙柯羅,陷害兒臣通敵叛國,又以玄甲弓手圍攻,不知父皇想如何處置?」
皇帝手指一緊,他知道是太子先設局陷害,結果被他這三弟反殺,偷雞不成,又被扣上了勾結趙柯羅的罪名。
棋差一招,怨不得人。
他正目光閃爍,忽而對上三子凌厲的眼神,竟不覺敗下陣來,「儲君關乎國本,朕需要時間考慮。」
「端午時皇兄派死士暗殺,父皇只罰了禁足。」趙晏的聲音透著冷意,「不如這次也關上一月禁閉,如何?」
「你放肆!」皇帝聽出兒子語氣里的諷刺,拍案而起,案頭的龍首鎮紙被拂落,沉悶著滾去趙晏腳邊。
趙晏用靴尖將鎮紙扶正,眼也低垂著,「畢竟父皇當年為保嫡長子穩坐儲君之位,連姨母被杖斃在慎刑司都能冷眼旁觀,還有什麼做不到?」
「你這逆子,可知自己在說什麼?」皇帝氣急,指著趙晏怒目而視。
趙晏卻突然輕笑,「不如乾脆將兒臣這條命給了皇兄,一了百了豈不更好。」
「啪——」
皇帝心裡一震,又胡亂抓過茶盞摔碎在趙晏額角,「滾,給朕滾去太廟跪著!」
趙晏卻巍然不動,任由血珠順著臉頰流淌,眼底似也被染出赤紅,「父皇不如直說,哪怕皇兄要剮了兒臣,您也會給他遞刀,是不是?」
皇帝臉上青白交加,忽地踉蹌著跌回龍椅,方才掃翻的硃砂染上衣袖,在明黃色的龍袍上暈出一片殷紅。
他的確有心包庇元兒,原因也很簡單,那是他第一個兒子,還是當之無愧的嫡子。
方才老二將人押回來時,那孩子跪在他面前聲淚俱下的哭求,將他的心都揉碎了。
哪怕知道太子定是故意陷害老三,他還是心軟了,只將人囚禁在了東宮,未動,也從未想過要動他儲君之位。
他寵溺嫡長子,有什麼錯?
他想把江山留給嫡長子,有什麼錯?
拋開他父親的身份說,太子為鞏固地位,剷除威脅最大的政敵,又有什麼錯?
可他似乎忘了,太子的政敵是手足至親,想置於死地的那個人,也是他的兒子。
他是九五之尊,說出來的話就是聖旨,從無人敢反對,可眼下這第三子紅著眼質問,竟叫他心底陣陣發虛。
幾個呼吸間,皇帝似乎就蒼老了十歲,他忽然提起硃砂筆,展開一副空白的詔書捲軸,「你不是想要那個婢女?」
他垂著眼筆尖飄逸如飛,可只有他自己看得到,微微發顫的手寫上去的字歪歪扭扭,「朕便賜她側妃之位!蘇氏仍是御賜王妃,這是朕的底線…」
像是生怕再聽到兒子的質問一般,皇帝邊寫邊說著,「像你二哥一樣,朕親自為你們擬旨!」
趙晏緩步上前,在皇帝蓋上玉璽後,將詔書拎在眼前,「父皇實在了解兒臣心意,可惜……」
皇帝見兒子莫名走向香爐,擰著眉正想怒斥,就見那逆子手上一松,詔書就徑直掉進了冒著火星的爐堆里,轟的一聲竄起半人高的火焰。
火舌卷上玄色長袖,登時被灼出個焦黑色的窟窿,趙晏卻半步也未退,冷毅的臉在火光映照下竟顯出幾分妖異,「兒臣不稀罕,她…也不稀罕。」
趙晏陰沉著臉離開垂拱殿時,皇帝砸翻了整台龍紋樞案,德喜拼著老命去奪玉璽,這塊玉疙瘩才沒跟著鎮紙一併化為齏粉。
「傳德妃!叫她馬上滾來見朕!」
…
見衛驍又大包小包地往臨風廊運杏花釀,微末就知道,趙晏今夜又要宿醉了。
徐徐夜風將酒氣卷滿沁水閣,男人衣襟半敞,兩腮已現微紅。
溫晴玉被反綁著趴伏在階下,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她忽然低笑,「妾身這曲兒,可襯王爺心境?」
「比楚倌里新來的花魁唱的還要好。」酒液順著趙晏滾動的喉結流進衣領,在鎖骨處匯成晶亮的水漬,「賞!」
衛驍一愣,趕忙翻遍全身衣袋,最後終於從窄袖暗格里摸出幾快碎銀,啪嗒一聲擲在溫晴玉眼前。
溫晴玉自覺受辱,他竟拿自己與妓女相提並論,還像嫖客般給她擲銀?
她忽然扭動著直立起身子,「哈哈哈!好個錦瀾王!」
「我溫晴玉滿心愛慕你,你三番兩次的羞辱不說,我弟弟欠債時太子都能拿出十萬兩相救,你卻連塊玉佩都吝嗇著不肯給!」
她猛地向前一撲,麻繩勒進腕骨滲出絲絲鮮血,「趙晏,你的心肝是鐵做的嗎!」
趙晏將斜靠的身子前傾,捏起溫晴玉泛紅的下巴,「太子拿十萬兩救溫朗然?」他用力將女子往前帶,「你可知千金賭坊是誰的私產?」
溫晴玉仇視的目光頓時呆滯了一瞬,心頭忽然升起一絲不安,「是…誰的私產?」
「就是你千恩萬謝的恩人…太子啊。」趙晏甩開她的下頜,沾著酒氣的指尖掃過長睫,
「他先誘你弟弟豪賭,再派打手日日催債,最後讓你心甘情願當棋子。」他忽然輕笑出聲,「這齣戲,可比你方才唱的有趣多了。」
溫晴玉全身劇顫,「不可能…怎麼會…」
趙晏重又倚上紫檀案幾,將空酒罈砸碎在溫晴玉腳邊,「背叛本王的滋味,可好?」
溫晴玉被碎壇驚得高聲尖叫,扭動著跪行幾步,兩行清淚滾滾而落,想上前卻突然失去平衡,額頭徑直磕在台階上,磕出一條長長的血痕。
「王爺!妾身知錯了,妾身真的知道錯了,求求你…」
「晚了。」
趙晏將目光放遠,所及處正是燈火通明的垂拱殿,他的聲音透著無比淒涼,對衛驍擺了擺手,「帶回霜華院去,鎖死院門…死生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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