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知己知彼
是夜,微末陪冉老夫人坐在東廂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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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黃的燭光將兩人的身影投在窗紙上,小丫鬟見狀放下挑燈芯的銀剪,俯身退下。
冉老夫人拉著她的手,目光深遠悠長,「晏兒幼時爹不疼娘不愛,漸漸養成了這薄情冷硬的性子…」
「他身邊從不曾有婢女,直到你的出現。別說他娘看的真切,就是老身才來了兩日,也能瞧出他待你萬般不同。」
老夫人憐愛的轉向她,「蓮兒之所以不喜,就是怕晏兒太過看重你,以至於亂了分寸,自毀前程。」
枯槁的手指在微末手背上緩緩摩挲,「閨女,你跟老婆子交個底,你心裡可裝著晏兒?」
微末緩緩抬起雙眸,與老人家的目光對視時,深埋在內心深處,連她自己也不曾察覺的那個字,卻遲遲說不出口。
自重生回來,支撐她的便一直是對蘇晚昭的恨,她想得最多的就是要將本該屬於自己的光芒全部奪回來,踩著蘇晚昭步步往上登,一直登到萬人之上。
她處心籌謀過,刻意縱容過,為的都是再不走前世老路,步步為營讓自己翱翔九天。
因為只有權力在手,才能高枕無憂。
她從未想過要與趙晏有什麼真正的情感糾葛。
他需要一個堪為皇后的女子,自己需要至尊無上的權力,僅此而已。
她知曉趙晏薄情冷性,從不將心掏給他,但今生這個男人卻轉了性子,她不是木頭,自然有所知覺。
但感情這種東西,她已拿性命為代價嘗過一次苦果,怎會再重蹈覆轍,將滿腔熱忱全部交託給一個男人?
便是她熬干心血給蘇晚昭如山般的恩情,結局亦是悲慘,愛情?是會變的。
老夫人看她的眼神逐漸黯淡,輕嘆一聲別過眼去,「老身能看出你這孩子絕不是什麼禍水妖姬,日後,你定能慢慢發現晏兒的好。」
不知為何,微末喉間忽然哽住,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心頭慢慢剝離。
門外忽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是方才退出去的小丫鬟,「老夫人,不好了!蘇王妃鬧著要跳井!三個丫鬟都拉不住!」
「什麼?」冉老夫人豁然起身,當即出了門去。
微末跟在後面一路來到虹霓院,遠遠就聽到蘇晚昭悽慘的哭嚎,「王爺要休了我,我還不如死了算了!」
微末挑眉,阿喬午後偷偷與她說起,皇后宮裡的若秋曾來虹霓院探望過蘇晚昭。
趙晏何時說過要休她?是若秋嚼了舌根?
一進院門,便瞧見蘇晚昭赤著腳踩在滿是青苔的井沿上,雙手死死抓著井繩,阿喬並著兩個小丫鬟撲跪在身側,抓著她裙擺不停哭求,「王妃三思啊…」
除阿喬外,另兩個婢女手背脖間全是條狀傷疤,新舊交替,似是拿金簪之類的東西生生劃出來的。
冉老夫人的鴆杖狠狠杵在地面上,「鬧什麼!堂堂王妃竟耍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
蘇晚昭卻恍若未聞,潮紅的臉頰滾滿淚珠,「王爺呢?王爺為何不來?」
「你既想尋死,還等著晏兒做什麼?」冉老夫人怒罵。
她雙膝一軟,從井沿上栽倒下來,腰間潰爛的杖傷從破布似的襦裙邊緣露出,散作烏巢的髮髻襯得她愈發癲狂。
「是王爺要休了我!」她悽厲地嘶吼,「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冉老夫人眯起眼,語氣帶著深沉的不耐,「晏兒何時說過要休了你?」
蘇晚昭爬行幾步,「是皇后娘娘身邊的若秋親口說的!王爺今日入宮,便是想求陛下休妻!」
「荒唐!」冉老夫人氣的步搖都在顫抖,「來時老身便聽聞你十分仰仗皇后,沒想到真是個不知趣兒的!」
她猛地轉過身去,「若一心攀附皇后,要死便死!」說著抬步離開,「今夜死了,明日老身給你收屍!」
蘇晚昭呆呆看著冉老夫人離去的方向,忽地崩潰哀嚎,聲音直衝雲霄,卻獨獨引不來趙晏的身影。
微末不由好奇,若秋刻意來將此事告知蘇晚昭,不知是何動機?
難道只是想讓蘇晚昭鬧這一遭,讓趙晏更加厭惡她?
可皇后應是想力保蘇晚昭的王妃之位才對。
她立在原地,冷目看著蘇晚昭的指甲死死扣進磚面,鮮血順著指縫滴進土壤,整個人如瘋魔一般不受控制。
她小指無力地垂著,應是焚堂那夜被趙晏生生踩斷的。
蘇晚昭喉間忽然發出咯咯的怪笑聲,抬起頭赤目望向她,「我如今這樣,你是不是很滿意?」
微末無聲睨著她,前世的蘇晚昭錦衣華服,從容有度,何時這般瘋癲狼狽過?
「王妃何苦作踐自己。」她輕聲道。
「作踐自己?」蘇晚昭翻過身,展臂躺在青苔堆里,慘笑著漸漸緩下情緒,「方才我的確想跳下去,就此一了百了…」
「可就在看到你的一瞬間,我突然明白了…這場沒有硝煙的鬥爭,誰輸了,就會死無葬身之地。」
她滿是淚珠的眼中漸漸產生一絲清明,「所以,微末,別得意,我置之死地,必定重獲新生…」
微末忽地轉身離去,任由蘇晚昭發出癲狂不絕的笑聲。
…
次日,滿京城的茶樓都在瘋傳,錦瀾王府有個狐媚子,迷得錦瀾王要休了髮妻。
不時有人從王府牆外走過,吹著口哨大喊千年狐狸。
待衛驍提著劍追出去,那人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微末這才恍然,蘇晚昭昨夜悽厲的大喊,原是算準了更夫經過王府外牆的時辰。
每一句休妻都傳進更夫耳中,口口相傳,她就成了穢亂趙晏的狐狸精。
自古寵妾滅妻尚且遭人詬病,何況她只是奴婢,恐怕此時酒館裡茶餘飯後的閒聊,都是她如何要爬趙晏的床。
皇后是見蘇晚昭地位不保,想用她最後的餘熱徹底抹黑趙晏。
怪不得蘇晚昭昨夜平靜的那麼快,還說重獲新生,她只是故意要鬧這一遭。
微末擱下手中銀針,在錢嬤嬤的注視下將長發以一根漢白玉簪高高束起,再換上一身男裝,徑直往偏門走去。
「小姑奶奶,你要做什麼去?」錢嬤嬤一把拉住她。
微末勾起唇角,「嬤嬤不必擔心,知己知彼,才能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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