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就將他留在棲梧
垂拱殿的御批樞案上燃著新貢的丘山薄荷,樑柱上精雕的盤龍纏著赤金鎖鏈,垂簾是帝王專屬的明黃色,御座後的東牆面整個懸著《萬里疆域圖》,正對面的西牆則是通底的博古架。
趙晏與冉鴻禎在殿外立了少頃,才被德喜陪著笑領進了殿中。
皇帝見是冉鴻禎,擱下硃筆問,「冉老先生何時進的京?」
冉鴻禎只道這皇帝老兒明知故問,昨日他剛踏進城門,消息怕就已經送到御前了。
他拱手參拜,「小女祠堂無故被焚,不敢不來。」
皇帝嗯了一聲似有惆悵,「晏兒,聽聞是你那婢女護住了阿柔?」
「是。」趙晏答。
皇帝起身繞過樞案,負手立在龍紋窗前,「如此忠心,該賞。」
趙晏指尖微動,莫名不安籠上心頭,他撩袍跪地,「父皇,兒臣欲…」
話未說完就被皇帝揮手截斷,「此女出身低微,朕欲使她脫離奴籍,就寄在你七皇叔名下。」
寄給七皇叔?那微末豈非成了郡主,且與自己是名義上的堂兄妹。
雖說七皇叔是尊貴的崇景王,膝下也無一兒半女,但微末與崇景王府從無往來,為何突然要將她寄過去?
趙晏只覺心頭不安愈發濃重,「兒臣的婢女,不給任何人。」
皇帝卻大袖一揮,「此事由不得你。」
冉鴻禎上前一步欲勸,卻被皇帝冷言喝退,「冉老先生久不在朝堂,還是慎言。」
兩人同時僵在原地,皆不知皇帝有何打算。微末雖立功,但畢竟是奴婢,且不說七皇叔絕不可能主動要求過繼一個婢女,便是婢女與郡主間的身份之差,便讓人甚覺不妥。
皇帝返回龍位時目光接連閃爍,「高昌使團下月抵京,大皇子此番一道前來,欲求我皇族貴女和親。」
他掃一眼趙晏鐵青的臉色,想起昨夜德妃與他說的,晏兒心系婢女,實在是皇室醜聞。
「那叫微末的婢女若能替你的妹妹們擋下遠嫁高昌的命運,朕為她親修祖墳。」
「若還能說動大皇子減去三成車馬稅,日後她所出子女,我棲梧世代以禮相待。」
原來如此。
給她郡主的身份,是想送她去和親。
趙晏面色陰沉,只覺膝下金磚傳來徹骨寒意,「為何是微末?」
皇帝重又提起硃砂筆,低下眉眼,「大皇子特意帶著《苕溪詩帖》真跡,要見見米公親傳弟子。」
趙晏無聲冷笑。
高昌是棲梧屬國,曾得先祖御賜「趙」姓,大皇子名為趙柯羅,雖的確崇敬米孚,但苕溪詩帖暗藏在錦瀾王府中,他又何來真跡?
此人此番隨使團抵京,一早便修書欲求貴女和親,皇帝無非是心疼親女,想拿微末擋災。
趙柯羅驍勇善戰卻性格暴戾,前世來時娶走了五公主,可五公主遠嫁高昌不過三載,便香消玉殞。
他面色霜冷,自顧從地上起身,直直對上皇帝不滿的目光,「兒臣若能讓趙柯羅放棄和親,再將車馬稅減至五成,父皇能否收回成命?」
皇帝懸著的硃砂筆一頓,眯著眼打量自己這第三子。
高昌寶馬聞名天下,每年在車馬關稅上,國庫便要縮減兩成銀錢,若他真能將高額關稅減至五成…婢女等芝麻綠豆般的小事,倒不足為慮。
他知這兒子有移山填海的本事,隨即輕笑,「一言為定。」
…
「什麼?」冉老夫人拍案而起,「皇帝要微末和親高昌?」
冉鴻禎起身扶住髮妻氣得發抖的身軀,「晏兒已在御前許諾,此事暫且作罷了。」
冉老夫人一把抓住冉鴻禎手臂,「承諾?」又轉向趙晏,「晏兒,你許了什麼承諾?」
趙晏將案上一顆水晶葡萄按在指腹下把玩,眸子淬著冰寒的冷焰,「孫兒承諾,讓趙柯羅自請放棄和親,兩國車馬稅減至五成。」
「你瘋了?」冉老夫人猛地吸氣,「那狼崽子的祖父曾生啖敵將血肉!」她枯手指著東北方向,「當年我母族親舅鎮守玉門關,就是被高昌人做成了人皮鼓!」
「那一族…」冉老夫人心有餘悸地倒退半步,「那一族都是披著人皮的禽獸…怎麼可能聽你的話?」
微末立在老夫人顫抖的脊背後,不由去看端坐著的趙晏。
趙柯羅是高昌下一任的王,此人野心勃勃,上位後時常命邊境騷擾棲梧,意圖發動戰爭,是趙晏登基後的主要對手。
兩人年歲相仿,又幾乎在同一時間稱王,年少帝王滿腔熱血,你來我往幾乎鬥了一生。
前世趙柯羅迎娶的是五公主,她猶記得那女子出嫁時不過十六歲,坐在去往高昌的華轎中險些哭瞎了眼。
今生皇帝竟將主意打在了她的身上。
不由又想起德妃在延福宮時說過的話,想來應是她在皇帝面前進了言。
這個女人十分彆扭,兒子喜歡的,她偏要剝奪,兒子不喜歡的,她偏偏硬塞過來。
如此為人母者,實是少見。
趙晏似有所感,抬眸朝她看來,微末身子一僵,她看到的,全是男人滔天的野心和赤裸的…偏護之意。
冉鴻禎無聲看了看微末,不曾想此女在晏兒心中,竟值五成關稅。他嘆息道,「晏兒,你心中可有了計較?」
趙晏屈指彈走指尖葡萄,踱步去門前,「趙柯羅此人雖是莽夫一個,卻極愛棲梧墨法。」
「若能請來米公親臨,或許能讓趙柯羅知難而退。」
「可是…」冉鴻禎擰眉,「米孚那老匹夫行蹤不定,上次露面還是在六年前的祈谷節上…以防萬一,晏兒,你得做兩手準備。」
「外祖父說的是。」趙晏垂下眸子去撫螭紋玉佩,想起前世與趙柯羅酣斗一生,眼底閃過一絲冰寒,「若不成,就將他留在棲梧。」
廳中三人皆聽出趙晏語氣里的殺意,不由心底劇顫。
冉鴻禎與冉老夫人不約而同朝微末看來,眼中滿是不解的探究。
晏兒為了她,竟想暗殺高昌王子?
微末被瞧得一滯,張了張口卻又乏力地沉默下去。
趙晏起殺心,不全是為了她,而是因為趙柯羅此人頗有才能,讓未來的棲梧十分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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