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你換不走
微末手握狼毫莞爾一笑,「多謝老先生提醒。」
身形卻絲毫未動。
老翰林眉心一跳,但見女子將筆尖送進硯池中吸滿殘墨,高懸的手腕忽然如握著刀劍一般穩若磐石。
微末收緊手腕,指尖驀地放鬆,狼毫在宣紙上懸停片刻,陡然落下時如千軍破敵營一般劃空錚鳴。
她用了米公最擅長的行書。
漫有蘭隨色,寧無石對聲。
卻憐皎皎月,依舊滿艙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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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翰林手中茶盞「咣當」墜地,女子執筆的剎那,狼毫頓時垂直如松,自「漫」字起筆處墨色便層層暈染,濃淡相宜。腕骨旋轉間似有千鈞之力,袖口翻飛時穩如山嶽。
「有」字轉折處蒼勁有力,老翰林突然踉蹌撲至案前,枯手死死抓住案幾,「這是米公獨創的『回鋒斷玉』!老朽曾親眼見他演示過!」
禮部尚書李崇文突然大步跨來,官袍隨著步伐烈烈作響,雙手因激動而大力拍上桌案,震響驚得眾人目瞪口呆,他顫抖指向寧字橫鉤處的一抹留白,「天下唯有米公,才能寫出這燕尾藏鋒!」
眾人頓時你爭我搶地奔上前,恰捕捉到微末以「行」字收尾,最後一筆忽然急轉直上,墨色由濃轉淡間竟透出徐徐光澤。
「這是米公醉酒時悟出的『崩雲筆』!聽聞他老人家砸了無數方硯台才寫成這個『行』字!」
「『卻憐皎皎月』…這句與我府中珍藏的米公真跡簡直一模一樣!」
「這…這才是米公親傳弟子!」
老翰林哆哆嗦嗦的問,「這位姑娘,竟真是米公弟子?」
他想起方才也問過輕紗女子相同的話,不由臊了滿臉。
狼毫還懸在空中,微末屈膝一禮,「奴婢只是有幸得過米公幾日指點而已。」
「只是幾日指點?」老翰林的目光灼灼閃爍。
微末點頭,下一句話還未出口,就被眾人高聲截斷。
「微末姑娘,米公他老人家今在何處?」
「微末姑娘,我府上有最名貴的熟宣,可否請你來府中題一幅墨寶?」
「微末姑娘,我願出百兩紋銀,請你為我的府邸題字!」
眾人將微末圍在中間,全然忘了方才的冷語輕蔑。她提起手腕,只是隨意將狼毫擲在荷花清池中,就又引來滿殿此起彼伏的抽氣聲。
太子手中的金樽「咣當」掉在地上,酒液盡數染濕一旁的雕花繡鞋,輕紗女子卻渾然不知,忽然疾步撥開人群,將那宣紙緊緊攥在手中,「不可能…米公從不收徒!」
微末淺然一笑,「姑娘方才不是還自稱米公弟子?」
「我…」輕紗女子喉間一哽,縱是被遮住面容,也能看到她從耳根蔓延到脖頸的紅潤。
眾人紛紛遠離輕紗女子,用方才瞧微末的神情去瞧她,周遭眼神刺的女子咬牙切切,宣紙一角在手中被團成一個褶皺小球。
「哎喲!」老翰林上前一把奪回宣紙,寶貝似的放在桌面上,不停用手抹平,「可惜、可惜了!」
「微末姑娘,能否…」
老翰林話還沒說完,抬頭就見微末已返回趙晏身側,眾人這才想起,她只是錦瀾王的貼身婢女。
那副浮雕孔雀已被太后抬回了善寧宮,只剩九鸞環翠玉簪還在她頭上好好地插著,所有人心中都蹦出同一個疑問,這真的只是一個侍女?
浮雕鎖繡,驚世墨寶,她樣樣信手拈來,可她瞧著不過也就十六七歲的樣子啊!
自古琴棋書畫舞,高門貴女有名師指點,苦鑽一門尚要耗盡心血,想做到極致,往往得半生蹉跎,可她分明年紀輕輕,這得多高的悟性?
若非親眼看到她提筆,就是打死他們也絕對不會相信,百鳥萬壽圖與酷似米公的墨寶,竟全都出自一個妙齡女子之手。
眾人只顧驚嘆連連,卻永遠也不會知道,前世的微末為了托舉蘇晚昭,曾苦練半生。
太子鐵青著臉,忽從牙縫中擠出一抹冷笑,「三弟這婢女,當真是個寶貝。」
「何物寶貝?」
殿外忽來金戈擊玉之聲,皇帝不知何時立在大殿朱門處,明黃色常服光芒刺目,驚得滿殿官員女眷慌忙跪地。
老翰林膝頭一軟徑直栽倒,手中宣紙「嘩啦」一聲展開,墨跡未乾的五言行書正對著明亮天光。
「呈上來。」皇帝吩咐道。
德喜邁著碎步上前拾起,躬身呈上時瞥見皇帝目光驟凝。
「米孚風骨?」
李崇文匍匐跪至御前,「回陛下,就是收尾處的崩雲筆,也與米公如出一轍!」
「好筆法!」皇帝朗聲誇讚,手指撫過宣紙上枯墨的裂痕,「不知出自哪位愛卿之手?」
李崇文伏地叩首,「臣等不敢居功,此乃三殿下的侍女所書。」
「侍女?」皇帝眉峰一挑,看向跪在趙晏身後的女子,「抬起頭來。」
微末直起身子緩緩抬頭,目光停留在皇帝的龍紋皂靴上,頭頂的雷霆之聲似帶著驚奇,「好個素衣婢女,米孚那老匹夫也算後繼有人了。」
說罷便負手向賢妃所在的上首位走去,「都平身吧。」
路過時,德喜回頭,細細瞧了眼正在起身的微末。
眾人才一站定,太子忽然伏跪在皇帝面前,明黃色衣袍隨意鋪陳在地,「父皇,兒臣自幼苦求米公指點而不得,此女既得真傳,懇請父皇恩准,允她入東宮指點兒臣筆墨。」
皇帝微微頷首,「此女年紀輕輕,可見悟性極高,倒能…」
趙晏突然甩袖上前,「父皇明鑑,端午泛舟時,是這婢女以身為盾,替兒臣擋下了毒箭。兒臣的命,是她捨命救下的,給不了皇兄。」
人群再度沸騰,替錦瀾王擋箭的人原來是她?並不是什麼紅顏知己啊。
「既是救命之恩。」太子的丹鳳眼斜睨著趙晏,「不如為兄拿進貢的雪豹皮,與南海十斛明珠來換,如何?」
趙晏唇角勾起冷笑,「便是將皇兄的珍寶閣搬空,也換不走。」
本還沸騰的人群頓時呆若木雞。
錦瀾王和太子殿下,竟在爭搶一個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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