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繡娘何在?
為紀念先祖在六月初六從狄戎手中奪回國祚,每年的國宴都會在最恢宏的太和殿籌備。
九重宮門次第洞開,金磚地面上擺滿琉璃宮燈,便是盤龍柱上的龍鱗紋也被粉刷得熠熠生輝。
民間舞龍鬧獅,鼓樂歡騰,錦江邊徹夜不休,滿江都是順風漂流的蓮花心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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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上登基後,國宴便更是雙喜臨門,因六月初六也是太后壽辰。尤其今歲更是隆重,恰逢太后六十花甲壽。
三六連枝,皇帝大赦天下,滿京師都是歡慶的海洋。朱紅宮門綴滿了鎏金萬壽紋,連御道旁的石獅都繫上了緙絲紅綢。
微末用二十餘日繡好了百鳥萬壽圖,鳳凰尾羽是趙晏私庫里的白孔雀翎,在晨光下流轉出刀鋒般的冷芒。
鎖繡法有浮雕感,繡面上的百鳥似能飛出綢緞,連雀羽都觸手生溫。
前世這萬壽圖冠了蘇晚昭之名,太后大悅之下親賜了九鸞環翠玉簪,使蘇晚昭名聲大躁。
而今她將這東西收歸己有,半分光芒也不想施捨她人。
趙晏將萬壽圖拿金絲楠木裝裱,蒙上紅綢徑直抬進了宮。
朱雀門至太和殿尚有三里宮道,此時各府貴女排著隊入宮,個個都帶著價值不菲的壽禮。
秦相府的紅頂軟轎被堵在盤龍柱旁,轎簾被吹起半角,露出秦綰蒼白的臉。
秦綰是秦相嫡長女,此刻她腕間纏著二皇子贈的藥玉珠,正與德妃派來的掌事嬤嬤細細攀談。
前世的秦綰被德妃亂點鴛鴦,嫁給了趙晏為側妃,趙晏登基後這女子整日鬱鬱寡歡,沒幾年便香消玉殞了。
秦綰本是心系二皇子趙誠,但趙誠冰魂雪魄,從不表露一絲真情,她才憤而進了錦瀾王府。
可秦綰死後,本就病弱的趙誠卻在府中接連嘔血,竟不出十日也溘然長逝。
明明是一對有情的璧人,卻各自結局悲慘。
微末垂首跟在王府的軟轎旁,那掌事嬤嬤與秦綰敘完了話,徑直朝她們走來,瞧一眼被紅綢遮住的萬壽圖奉承道,「王爺這賀禮當真別致,用紅布遮著莫不是怕被人瞧了去?」
「嬤嬤不知,」溫晴玉忽然掀開轎簾,「都是咱們微末姑娘一針一線親手繡上去的…」
「煩請嬤嬤帶路。」趙晏率先步下軟轎,將溫晴玉後半句話生生截了下來。
掌事嬤嬤深福一禮,「各位主子請隨老奴來吧。」
朱雀門兩側的角門對開著,是皇子入宮的專用通道。
微末跟在趙晏身後,玄色袍角不時掠過手邊。
「一品以上女眷走東華門——」
尖細的唱喝聲中,兩隊捧著鎏金果盤的宮女在宮道上穿梭,一列小太監扛著丈余高的珊瑚樹疾步走過,枝婭間懸著的是嬰拳大小的夜明珠。
溫晴玉腰肢扭動著走在趙晏身側,瞥一眼蘇晚昭身上的金絲龜背如意團錦裙,徐徐開口,「姐姐袖口上的暗紋,我怎麼瞧著像是皇后早年賞給陳貴妃的花樣子?」
蘇晚昭手心一緊,她自幼在襄南長大,不知皇后曾賞過陳貴妃什麼,只是覺得好,便讓府中繡娘照著繡了上去。
她快速掃一眼趙晏臉色,又低下頭,「這只是我在庫房找出來的繡樣,不是什麼陳貴妃的。」
趙晏只顧往宮內走,並未多說什麼。
蘇晚昭和溫晴玉自生辰宴後消弭了近月余,不吵不鬧一片祥和,若不知情還當她們姐妹情深。
如今滿身珠翠進宮赴宴的樣子,實難叫人聯想起那天夜裡扭打在一起的慘狀。
溫晴玉曾幾次三番來尋微末,趙晏卻將衛驍留在了府中,衛驍一味堵在沁水閣外頭,這對主僕回回碰壁,她也從不理會,只顧一心趕製萬壽圖。
進了太和殿門,遠遠便瞧見太后著一襲明黃色福壽金錦禮服,正笑呵呵摩挲著一串特製的翡翠念珠,九龍戲珠鳳冠映著朝陽搖曳生姿。
皇后攜一眾妃嬪圍繞在旁,殿院兩側的金絲楠木席桌呈雁翅狀排開,桌面鋪著皇室獨享的燙金絲綢,瓜果酒水整齊地擺放著。
此時已有官員攜女眷落座,各自低聲攀談。
趙晏雙膝跪在太后面前,「孫兒恭賀皇祖母歲歲安瀾,福澤綿延,萬壽無疆。」
太后眼角細紋似都透著歡喜,連連點頭,「晏兒快快起身。」
趙晏起身後,突然振臂一扯,紅綢被當眾掀起,百鳥萬壽圖上的金翅孔雀霎時流光溢彩,竟像在晨光中抖了抖尾羽。
「這是…」太后目光一凝,顫巍巍上前,頭上鳳冠的垂珠隨著步伐發出驟雨般的脆響。
丈余長的萬壽圖正中繡著只白羽孔雀,羽冠高聳的樣子引百鳥環身朝拜,繁複的絲線色彩淋漓,再輔以鎖繡獨特的浮雕感,宛如一幅精雕細琢的潑油壁畫。
太后撫摸著孔雀尾翼上的白翎,「晏兒竟知哀家最愛白孔雀翎…」
趙晏俯身扶住太后微晃的身形,「孫兒聽聞皇祖母昔年隨太祖征討狄戎時,曾見到孔雀泣血明志。」
「不錯!」太后緊緊攥住趙晏手腕,「那孔雀自戕攔住大軍去路,太祖撤兵折返,才從狄戎的層層陷阱中逃出生天。」
「若沒有那隻白尾孔雀,就沒有今日的棲梧…這百鳥萬壽圖,當真應景!」
四周官員女眷注意到太后情緒波動,紛紛圍攏上前,見到萬壽圖的瞬間,頓時爆發出此起彼伏的驚呼聲。
「這是刺繡?當真不是哪位匠人鑿出來的?」
「你瞧那孔雀的眼睛,栩栩如生,實在傳神!」
「仙鶴腳下竟還有浮雲,這飄逸之態究竟是怎麼繡的?」
皇后驚異連連探手來撫,卻在指尖懸在繡面三寸時忽然凝住,「千層鎖繡疊七重尾線,尾羽用的竟是雙面異色技法…」她赤金護甲挑起一根銀絲,「這劈線的功夫,沒二十年熬不出。」
德妃捏著詠荷衣袖,目光不自覺朝微末橫飄過去,每次見到這婢女,她心中總是不安,眼前的萬壽圖,莫不是出自她之手…
七彩絲線在晨光中泛起陣陣漣漪,太后驀地攥住趙晏腕骨,「晏兒,快告訴祖母,繡娘何在?」
趙晏眉眼間染著三分自傲,寬袖一展,人群便兀自讓出一條縫隙。
一個衣著樸素,發間纏著紅繩的婢女,正低眉順眼地疊手恭立在後。她指尖纏著素白條帶,金磚地面上映出她質樸的繡鞋,分明與滿殿華服有著雲泥之別,卻讓人恍惚覺得仿佛全身都在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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