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奴婢愚鈍

  五更天未明,外頭已熙攘熱鬧起來。

  微末醒來時,腦中還陣陣發昏。

  蘇晚昭昨夜夢魘,她只睡了一個時辰。

  出門前,她拉住同行的錢嬤嬤,「明日姑娘房裡的落紅帕,嬤嬤不要去。」

  錢嬤嬤橫她一眼,「又鬧什麼么蛾子?」

  她攥住婦人花白的手,「嬤嬤信我。」

  「好好好。」錢嬤嬤趁機將兩個雞蛋塞進她腰間,「今日忙碌,餓時就吃一個。」觸到她嶙峋的肋骨時,動作突然放輕,「瘦的跟個鬼似的。」

  錢嬤嬤是府中的浣洗嬤嬤,前世去收那帕子時,發現帕面潔白如新,蘇晚昭羞憤不已,強說是錢嬤嬤偷換了她染血的落紅帕,將人活活杖斃。

  後來她才知曉,原是趙晏並未與她同房,落紅帕又怎麼可能染血?

  那是蘇晚昭第一次露出兇惡的獠牙,她卻痛失了王府中唯一願意待她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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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笑展顏一笑,像極了在母親懷中撒嬌的嬌兒。

  …

  是夜,微末端著喜秤隨侍在側,蘇晚昭端坐在百子千孫錦被間,蓋頭下傳來甜膩的呼吸,「微末,王爺來了嗎?」

  「就快了。」微末垂首站立,有些許困意浮上心頭。

  「我好緊張…」蘇晚昭搓著汗濕的手,「你說,王爺會喜歡我嗎?」

  「會的。」微末輕聲應著,「真情可貴。王妃只需時時與王爺坦誠相待,王爺定會倍加珍惜的。」

  「好。」蘇晚昭點頭,紅蓋頭隨之起伏飄動。

  話落,趙晏便推門而入,挑走她手中喜秤。

  喜帕掀開時,紅暖燭光正映出蘇晚昭嬌羞的面龐。

  「王爺來的怎麼這樣遲,叫晚昭好等。」

  趙晏坐在她身旁,「賓客纏人,不好推卻。」

  微末將擺著合衾酒的托盤送上前,蘇晚昭開口間,鳳冠上的珠簾撞出輕微細響,「那些人怎麼如此不知趣!」

  趙晏叩在杯沿上的力道重了三分。蘇晚昭卻渾然不覺地傾身執杯,「明知王爺勞累了整日,何故非要相纏?儘是民間那些腌臢的舊俗!」

  「那依王妃看,」趙晏的眸子在酒光的映襯下忽明忽暗,「該如何行事?」

  蘇晚昭端起合衾酒,自顧纏上趙晏小臂,「明日去給皇后謝恩時,定要告他們一狀,好給王爺出氣。」

  趙晏舉杯不飲,目光掃過她鳳冠上的銜珠金凰。前世封后大典,晚昭也是戴著這樣的鳳冠,那時的她端莊得體,得朝野民間百口稱讚,從不見半分挑理吝嗇。


  「王妃似與皇后十分投契。」

  「多虧皇后賜婚。」杯酒入腹,蘇晚昭目色迷離,「晚昭才有幸嫁與王爺,如此大恩,晚昭該畢生銘記…」

  趙晏指腹摩挲著鎏金杯沿,燭光在酒液里碎成點點金光,「王妃所言…極是。」

  「王爺也覺甚好?」蘇晚昭道,「皇后常說晚昭純真無忌,晚昭還以為…王爺會不喜。」

  窗外恰傳來兩聲鶯啼,驚起燭火一陣躁動不安。

  蘇晚昭的確純真。

  皇后所出的大皇子占嫡又占長,出生既是儲君,趙晏想上位,勢必要與這對母子不死不休。

  蘇晚昭卻念起了賜婚恩情,對夫君的死敵感激涕零。

  趙晏仰頭飲盡合衾酒,酒珠順著喉結滑進大紅衣領,「都退下吧。」

  五月初夏,天邊掛著好看的弦月。微末滑坐在地,前世此刻,她正因對抗驗身嬤嬤遍體鱗傷,獨自躲在廊下舔舐傷口。

  困意鋪天蓋地般襲來,微末一日夜未曾合眼,斜靠在牆角緩緩睡去。

  夜半,婚房中傳出蘇晚昭的哭聲,「王爺為何不願同床?可是嫌晚昭粗鄙?」

  微末忽然驚醒,蜷了蜷發麻的指尖,趙晏不願與蘇晚昭同床?

  想來是蘇晚昭接連觸及陳貴妃與皇后,徹底惹惱了趙晏。

  皇后不必說,蘇晚昭身為閨閣女子,不懂奪嫡之路暗潮洶湧,尚算有情可原。

  可被劉嬤嬤瞅準時機刻意提起了陳貴妃,是切切實實捅了趙晏的心窩子。

  她掩眸輕笑,將身子往廊柱下躲了躲。

  趙晏自幼在姨母膝下長大,感情比之德妃更甚。

  陳貴妃名曰狐媚惑主要以家法處置,實則是幼時的趙晏撞破陳貴妃與侍衛姦情,姨母來尋他時又恰被那侍衛發覺。

  陳貴妃欲殺人滅口,姨母為護他枉死,從此他便恨毒了「家法」二字。

  封王后,趙晏清算的第一人,便是陳貴妃。

  門扉洞開,趙晏拂袖而出,微末起身不及,被抓個正著。

  金絲蟒紋靴在她眼前站定,「你很冷?」

  她這才發覺身上披著一件粗麻外褂。

  能給她送衣裳的,整個王府只有錢嬤嬤一人。

  她將外褂往下扯了扯,「奴婢不冷。」

  頭頂的聲音卻說,「穿好。」

  她手一頓,突然被男人扣住手腕,手指掐在她短小一大截的袖口上,「不知道的,還當本王苛待下人。」


  少女細密的秀眉輕輕蹙起,他猛然鬆手,暗罵自己不該拿小小奴婢出氣。

  他負手立於階前,重活一世,燥火竟如此難控。每當面對晚昭,他心中總是怪異,那感覺說不清道不明,讓他茫然找不到方向。

  晚昭就像…被人換了靈魂。

  他瞥見女子腕間淡淡的紅痕,耳根不覺發燙,幸得深夜無人瞧見。可那拇指大小的燙疤卻刺的他呼吸一滯。

  他翻了微貴人牌子那夜,這疤痕便異常顯眼,本以為是在宮中所留,沒想到在這許多年前就已經有了。

  「這傷,哪來的?」前世他也問過同樣的話。

  但他已不記得這女子當時答了什麼。

  微末忙去拉不及手腕的袖口,無果後只好拿右手遮了上去,「奴婢沒用,半月前曾扯斷姑娘一根頭髮。」

  這聲音細弱蚊蠅,卻剛好落入趙晏耳中。

  趙晏心頭微亂,只是因為扯斷了一根頭髮?

  「明日去庫房領玉肌膏。」他頓了頓,「再領一匹水雲錦。」

  男人撂下話就欲抬步離去。

  「王爺!」蘇晚昭嫁衣還未褪,又追至院中,「晚昭知錯了,求你不要走…」

  趙晏腳步未停,「王妃早些安置,本王還有公文要閱。」

  蘇晚昭踉蹌著去追,微末轉身將人扶住,嫁衣上的珠串硌的她掌心生疼,「王爺留步!」

  「何事?」

  男人將手指移至腰間的螭紋玉佩上,微末知道,這是他耐心耗盡的信號。

  「王妃訓話時失言,明日進宮,皇后定會為難。」她掃一眼趙晏快速說道,「奴婢聽聞,早年皇后賑災時,最愛百姓獻上的五穀繡囊。」

  趙晏眉峰微挑,他倒是將此事忘了。

  「接著說。」

  微末輕舒一口濁氣,「奴婢愚鈍,若王妃將親繡的繡囊呈於皇后,危機或許可解。」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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