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姑娘莫哭

  趙晏向來是決絕的性子。

  否則怎會任由蘇晚昭被欺凌多年。

  此人從不沉淪情愛,她努力半生,也只讓蘇晚昭走進他的生活,得到他的欣賞與尊重,卻從未打開這男人的心。

  他只是覺得,典雅莊重、通權達變的蘇晚昭可堪王妃與皇后之位,僅此而已。

  蘇晚昭久立在門前,顧盼自憐地念著,「微末,王爺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微末將人扶回房中,「王爺方才不是待姑娘極好?怎會生氣。」

  「可他怎麼突然就走了?」

  「王爺定是有事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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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拿起玉梳為蘇晚昭篦發,「姑娘只需保持本心,定會與王爺琴瑟和鳴的。」

  「真的嗎?」蘇晚昭眼眸發亮。

  「嗯。」微末點頭,篦子行至發稍緩緩停住,「世人虛偽,唯真性情最是難得。姑娘本性爛漫,王爺定會歡喜。」

  …

  夜幕時分,宮裡送來十二抬紅妝。

  微末蒼白的指尖划過上面的鸞鳳和鳴圖案,想起前世,蘇晚昭就是用這樣美麗的盒子,裝走她七個月大的孩兒。

  「微末!」

  珠簾輕響,蘇晚昭環佩叮噹地撲來,珠翠流蘇掃過她的臉頰,「幸好有你。」

  溫熱氣息撲在耳後,激起微末滿身寒慄。

  她下意識護住小腹。

  「怎麼了?」蘇晚昭問。

  微末恍惚,點了妝的蘇晚昭精緻動人,尚未變成那個善妒狠厲的皇后。

  她搖頭,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蘇姑娘。」

  兩人回身去看,是衛驍。

  蘇晚昭眼角含笑上前兩步,「衛驍,是不是王爺喚我?」

  衛驍側身讓路,「宮裡的訓話嬤嬤到了,王爺請姑娘過去。」

  蘇晚昭聞言臉色煞白,扭頭拉住微末小臂,「微末,怎麼辦,我害怕…」

  微末將她雙手攥進掌心,「姑娘莫怕,王爺也在,定會顧及姑娘的。」

  蘇晚昭這才絞著帕子跟去了趙晏的沁水閣。

  棲梧國凡女子出嫁,前夜都要聽母親訓話,蘇晚昭是孤女,皇后便派來嬤嬤,以國母身份充當這一角色。

  內容大致是先以三從四德耳提面命,再提出問題要女兒回答。按照習俗,問題也大多是若夫君納妾,若妾室邀寵,若無所出云云。


  蘇晚昭也是知曉的,但她不知該如何體面作答。

  前世她反覆去教,蘇晚昭雖因緊張失儀,卻也算勉強過關。

  此時她閉口不言,一切任由她自行應對,趙晏會在場,也好叫他親見,沒了偽裝的蘇晚昭,究竟是何本性。

  三人走進月洞門便飄來薄荷香,趙晏執卷端坐於亭中,一旁正立著個宮裝打扮的老嬤嬤。

  往亭中去時,蘇晚昭的鞋尖不慎勾到裙裾,整個人撲進微末懷中,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

  「姑娘且安心。」微末扶正她鬢間搖搖欲墜的鳳簪,「嬤嬤問什麼,便『如實』答什麼。」

  眾人目光皆凝聚蘇晚昭一身,微末瞥見趙晏面上一閃而逝的疑惑。

  劉嬤嬤捧著玉牒上前,「王妃萬福。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特來為王妃訓話。」

  蘇晚昭乖順跪在事先備好的軟墊上,劉嬤嬤便訓道:「今汝將為人婦,須謹記三從四德。貞靜自守、以夫為綱…」

  天色漸暗,劉嬤嬤終於將王妃玉牒交於蘇晚昭手中,「王妃明艷,與王爺極為般配。」

  「真的嗎?」蘇晚昭臉頰泛紅,將玉牒轉給微末,羞赧地低下頭去,「晚昭…自是配不上王爺的。」

  嬤嬤含笑問:「請王妃示下,若王爺執意納側妃,當如何自處?」

  「自是…自是…」蘇晚昭突然轉頭看向亭外的微末,少女垂首立在稀薄的月光下,手中托盤裡的玉碟映出慘白的光暈。

  「晚昭?」趙晏屈指敲在桌案邊緣,脆響驚起陣陣鳥鳴。

  「自然是…」蘇晚昭咽下喉間酸澀,「該為妹妹備下最敞亮的東側院。」

  「王妃大度。」劉嬤嬤滿意道,「若遇側妃邀寵,當如何?」

  「自當…自當以家法論處。」她忽然攥緊帕子,「那等狐媚惑主的,合該跪在祠堂…不,晚昭是說…」沒來由的慌亂使她肩線都在顫抖,「該規勸妹妹守禮。」

  劉嬤嬤擰眉,眼中蓄起些許不滿,用餘光瞥一眼還端坐著的趙晏。

  趙晏也皺眉打量蘇晚昭,手中書頁隨著微風翻飛作響。

  「若王妃三年無所出,當如何安排子嗣一事?」

  「不…不能過繼…該廣尋名醫為我瞧病!」蘇晚昭突然抓住螺紋袖口,「庶出子女皆是旁人的孩兒,我…我…」

  「王妃慎言!」劉嬤嬤登時大怒,「王妃身為正房嫡母,怎能喚王爺的子嗣為『旁人的孩兒』?」

  蘇晚昭倉皇后退,撞倒一旁的鎏金香爐,香灰撒落在地上騰起陣陣白煙。


  「且王妃方才所說『家法論處』,可知這四字牽扯甚廣?王妃暴戾行事如何能給後宅一片安寧?難道不知十年前的陳貴妃便是用這家法——」

  「嬤嬤。」趙晏突然壓下手中書卷,「夜深了。」

  劉嬤嬤猛然噤聲。

  十年前的仲夏,陳貴妃正是用這家法將德妃胞妹活活鞭死,而面前這位冷麵王爺,自幼便與姨母感情甚篤。

  「老奴失態。」她扯出娟帕拭汗,趙晏近日風頭正盛,太子也要避其鋒芒,她不敢表露出半分不恭,「眼下事畢,老奴告退。」

  「嬤嬤可還忘了什麼?」

  劉嬤嬤頓在原地,恍然道,「王妃賢良淑德,老奴恭祝王爺與王妃舉案齊眉,鸞鳳和鳴。」

  趙晏如鷹般的眼神掃過,「送嬤嬤。」

  待劉嬤嬤走遠,蘇晚昭當即泄了全身力道癱坐在地,兩行熱淚滾滾而落。

  趙晏碾出杯中半截茶梗,忽然記起前世微末故去,腹中便懷著他的長子,遺憾竟貫穿兩世,「這便是你的如實作答?」

  「晚昭只是…只是…」蘇晚昭跪在地上不知所措。

  微末跪地去扶,短小的粗麻袖子幾乎退至手肘處,恰露出手腕上拇指大的燙疤,「姑娘膽小,近日又時常夢魘,方才定是魘著了。」

  趙晏瞥見那燙疤,想起那時為她斂屍,她蒼白著一張臉,指節上曾布滿斑駁繁複的劃痕。

  「對!」蘇晚昭掩面啜泣,「晚昭總是夢見血淋淋的嬰孩追著我索命…」

  「既是身體不適。」趙晏端起書卷遮住面容,「明日大婚便從簡,你也好生休息。」

  蘇晚昭突然膝行上前,凌亂的手潑翻趙晏手邊茶盞,「王爺信我!晚昭盼了許久的大婚,怎能從簡?」

  趙晏忽然感到陌生,前世無論如何,晚昭總會端著貴女的儀態,何曾這般失態過?

  「退下吧。」他不知為何沒了興致,淡淡道。

  蘇晚昭緊咬下唇,不敢置信地看過去,卻只看得到冰涼的卷書。

  微末素手擦去她臉上肆虐的淚珠,「姑娘莫哭,仔細哭壞了眼睛。」

  「微末。」趙晏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好生照顧你家姑娘。」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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