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原來,被捨棄、被刁難、被羞辱是這種感覺
「我……」裴明珠默默咽了口口水,竭盡全力維持著搖搖欲墜的尊嚴:「我是大公子的妾室,不是下人。」
年近半百的僕婦渾濁的眼珠上下打量著裴明珠,面不改色:「成府的丫鬟婆子,規矩禮數可比春姨娘周全多了。」
「這般搔首弄姿、矯情獻媚的做派,老身倒是在勾欄院的花娘身上見得多了。」
「成府是體面人家,容不下沒羞沒臊的東西。」
「日後,還請春姨娘自重。」
「春姨娘遲遲不下轎,莫不是存了心思,要效仿那正室夫人的體面,等著新郎官親自來踢轎門、迎新人?」
「還是後悔了,不想委身給大公子做妾了?」
不等裴明珠回過神來,那根粗糙的木條又狠狠抽在她膝蓋上,霎時皮肉發燙,火辣辣的疼痛直鑽心尖。
裴明珠不敢再有絲毫遲疑,慌忙俯身彎腰,戰戰兢兢地下了轎子。
這已經不是下馬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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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荒僻的院落緊挨著下人房,裴明珠只覺得一道道異樣的目光如附骨之蛆般黏在她身上。
那些視線像極了密密麻麻的虱子,順著她的衣襟爬進領口,在肌膚上蠕動著,帶來一陣陣令人作嘔的寒意。
她又怒又怕又抓狂。
「請春姨娘屈膝跪地。」
裴明珠聞言一怔,眸中錯愕不已,下意識側首望向了發號施令的僕婦。
心中暗忖,成景翊尚未迎娶正妻過門,她入府為妾行的是哪門子的跪禮?
羞辱她,也總該有個度吧。
「我要見大公子。」裴明珠壯著膽子要求。
僕婦面色冷漠:「春姨娘若學不會為妾的本分規矩,這輩子休想再見到大公子一面。」
「老奴勸春姨娘還是收斂起那副狐媚子做派吧。」
本分二字,就是成府要烙印在裴明珠骨子裡的規矩。
成景翊對裴明珠尚存幾分憐惜,但成尚書夫婦卻是慣會審時度勢的,眼見裴明珠孤苦無依,便唯恐裴明珠仗著青梅竹馬的情誼,不知天高地厚地生出什麼非分之想,覬覦不屬於她的東西,進而影響到大局。
「來人,還不快些幫春姨娘屈膝跪地。」
裴明珠駭然失色。
成府世代簪纓,詩禮傳家,怎能對她用強的?
但,周遭的僕婢不聽她的辯解,不顧她的反抗,使足了力氣,硬生生將她按倒在地,迫使她屈膝跪伏。
這一刻,裴明珠覺得她是一隻毫無尊嚴的阿貓阿狗。
「請春姨娘誦讀《女誡》。」
「若有錯漏,一字一責,戒尺伺候。」
裴明珠嗤笑一聲,眼淚奪眶而出。
半是委屈,半是恥辱。
原來,被捨棄、被刁難、被羞辱、被搓磨,是這種感覺啊。
這就是裴桑枝的報復嗎?
她不過是想牢牢攥緊自己擁有的富貴榮華,難道就罪該萬死?
若從未嘗過前呼後擁的滋味,若從未著過綾羅綢緞,或許還能做個清高模樣。可既已食髓知味,教她如何甘心拱手相讓!
人之常情,她亦無法免俗。
她犯下的致命錯誤,便是低估了裴桑枝。在有機會快刀斬亂麻除去這個隱患時,卻被扭曲的優越感蒙蔽了心智,偏要像貓戲老鼠般逗弄所謂的侯府真千金,妄圖看著裴桑枝匍匐在她腳下搖尾乞憐,好滿足自己病態的虛榮。
卻不曾想,這一念之差,終將釀成大禍。
還有那裴謹澄!
一想起裴謹澄,裴明珠氣得牙痒痒。
蠢貨!
「啪!」一聲脆響,戒尺挾著風聲重重地抽在裴明珠的後背上。
裴明珠先是渾身一顫,像被突然扯動的提線木偶,僵直了身子。片刻的沉默後,又機械地張開嘴唇,一字一頓地念起了《女誡》。
除了忍,除了順從,別無他法。
不遠處的小假山旁,成尚書和成景翊並肩而立。
成景翊眸中盈滿疼惜之色,遙遙望著明珠的目光幾乎要化作水。
他咬了咬牙,明知此言會觸怒成尚書,卻仍忍不住道:「父親,明珠的規矩禮數皆是李尚儀親手所教,莫說是咱們尚書府,便是放眼整個上京城,也無人能挑出半分錯處來。」
說罷,成景翊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縮,眼中閃過濃濃的不忍之色。
成尚書無動於衷。
挑不出錯來,就是最大的錯。
「父親!」成景翊見成尚書始終無動於衷,聲音里已帶了幾分急切。
成尚書斜斜地睨了成景翊一眼,眼風如刀:「李尚儀教的是為妾的規矩嗎?」
「既已自輕自賤為人妾室,那些正室夫人該懂的規矩、該有的體統,就該忘得一乾二淨才是。」
「自她成為永寧侯府棄子的那一刻起,便已不配做你的正室。如今為父允她以妾室身份留在你身邊,已是念在往日情分上格外開恩了!」
成景翊猶不死心:「明珠溫婉良善,從不是與人相爭,使陰謀詭計的性子。她日後定會謹守本分,斷不會再生事端。」
成尚書嗤笑一聲,眼底滿是譏誚:「若她當真如表面那般人淡如菊,與世無爭,在真假千金一事鬧得滿城風雨、裴桑枝認祖歸宗之時,就該識趣地主動離開侯府。」
「可如今看來,她不過是惺惺作態,既要那虛名,又捨不得放手永寧侯侯府的寵愛尊榮。」
「景翊,你魔怔了!」
「當然,若你當真割捨不下這兒女情長,見不得她受半分委屈,執意要去逞那英雄救美的意氣,為父也不便強攔。只是……」
成尚書頓了頓,聲音漸沉:「只是,原本該落在你肩上的家業資源,少不得要慢慢往你弟弟那邊挪一挪了。想來,你能理解的。」
「路給你擺在這兒。」
「為父不替你選,也不強逼你。」
成景翊聞言,邁出的腳步驀然一頓,遲疑地收了回來,怔怔立在原地。
目光凝在那被僕婦肆意欺辱的裴明珠身上,成景翊只覺腦中前所未有的清明。一個念頭如驚雷般劈開混沌:他絕不能步明珠後塵,淪為家族棄子。
若連自保都難,又何談護她周全?
明珠素來最懂他心思,這般情深義重的女子,定能體諒他此刻的不得已。
這短暫的退讓和委屈,不過是為了來日方長。
對,明珠一定會理解他的。
一定會理解他的。
「還請父親莫要傷及明珠的根本。」成景翊幽幽道。
成尚書神色晦暗難明。
成家的大情種們,是情種,也不是情種。
頂著深情厚意的皮,做的儘是些權衡利弊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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