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倒不如讓我一根白綾懸樑自盡
明靈院。
「明靈」二字,取自大道常恭謹,明靈不降威。
是裴謹澄親擇其義,又運腕揮毫,以翰墨丹青題寫,後命巧匠精工雕琢成門匾,懸於院首。
裴明珠緊攥著兩支木簪跌跌撞撞地跑來,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
也不言語,只是一味的將臉深深埋進案桌的衣袖間,瘦弱的肩膀隨著細碎的嗚咽聲不住地顫動。
裴謹澄眉頭緊蹙,眸中難掩疼惜之色。
昔日明珠在侯府是何等風光,闔府上下將她視若珍寶,千般嬌寵萬般縱容,便是要那天上的月亮,也恨不得搭了梯子去摘。
偏生裴桑枝一回府,恍若驚雷降下,把一切攪的天翻地覆,面目全非。
裴謹澄抬手輕撫了撫脖頸上的傷口,眉頭皺的更緊了。
理智上,他清楚,裴桑枝是他血脈相連的妹妹,他應當珍視呵護,寬厚相待。
可情感上,他委實做不到棄明珠而選裴桑枝。
更莫說,裴桑枝竟喪心病狂的傷了他。
那份本就淡如薄霧的兄妹情誼,終是被滔天的怨懟與刻骨的嫌惡吞噬殆盡。
他是永寧侯府的世子,更是侯府未來的掌權人。他的體面和尊嚴絕不容許讓一個在鄉野長大的裴桑枝這般挑釁輕侮。
「明珠,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就哭成個淚人兒似的,可是哪個不長眼的又給你氣受了?」
裴明珠抬起頭來,面頰上淌滿淚水,語氣里儘是自嘲和苦澀:「大哥,我還算哪門子明珠。」
提及閨名,裴明珠哭的更情真意切了。
裴謹澄從袖中取出素白絲帕,溫然的遞到裴明珠面前:「明珠,閨名能改一回……」
話音未完,帕角已掠過明珠顫抖的指尖,
「自然能改兩回。」
「如今駙馬爺處處偏袒裴桑枝,她仗著有人撐腰,氣焰愈發囂張,就連父親也不得不暫避鋒芒,步步退讓。」
「不過……」
說到底,裴謹澄聲音一頓,冷笑一聲,方繼續道:「駙馬爺能護她一時,難道還能護她一世不成?」
「待來日,這侯府上下,終究還是得由父親與我做主。」
「屆時,偌大的永兵侯府只會是你的靠山。」
「這次,又是她欺負你了嗎?」
裴明珠先是輕輕頷首,隨即又慌亂搖頭,將兩支簪子指擺在案桌上,顫聲講述著剛才發生之事。
「大哥,成景翊已變了心,如今竟要納我為妾!」
「與其受這等折辱,倒不如讓我一根白綾懸樑自盡,也好落得個清白乾淨的身子去見閻王。」
裴謹澄低垂眼眸,凝視著手中兩支木簪,怒意未消的眉宇間漸漸浮起一絲若有所思的深意。
他和成景翊相交多年,多多少少還是有些了解對方的。
成景翊可能會移情別戀,但不可能戀裴桑枝。
「明珠,你我皆知景翊為人,他若如此行事,或有不得已的緣由。」
裴明珠聲音哽咽,字字泣血:「可他存了心要納我為妾,這是不爭的事實。」
「若當真做了妾室,我這一生便算是毀了。「
「他有千般難處,萬般無奈。可我的苦楚,又有誰肯憐憫半分?」
「大哥,他傷我至此,我能不能不嫁他。」
裴謹澄輕嘆一聲,抬手為她拭去淚痕:「明珠莫哭。」
旋即微蹙著眉,語重心長道:「你與景翊自幼相識,本是天造地設的一對良緣。」
「此番風波,說到底還是桑枝那丫頭鬧得太不像話。若非她這般張揚,也不至於鬧到這步田地。」
「大哥這就去找桑枝說道說道,總要教她明白得饒人處且饒人的道理。至於景翊那邊,我也會當面問個明白,看他究竟有何難處。」
「你放心,大哥定會為你做主。若他執意要納你為妾……」
「橫豎你尚未及笄,時日尚寬裕,大哥自會為你另謀良配。」
裴明珠勉強扯出一抹笑意,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淚意,輕聲道:「還好,大哥願意疼惜明珠。」
有景翊「說一套做一套」的前車之鑑,裴明珠再也不敢輕信男人那些天花亂墜的承諾,更不敢將希望完全寄託於一人之身。
即便這個男人是疼她、寵她、縱她十幾年的裴謹澄。
若是難逃做妾的命運,那她不如做天潢貴胄的妾!
裴謹澄未曾察覺裴明珠心中翻湧的思緒,只當她是孩子氣發作,便含著幾分寵溺輕笑道:「盡說些傻話。」
「莫要多想,你永遠是裴家最受寵的明珠,兄長們何時不將你放在心尖上疼?」
「若是讓在書院求學的臨慕知曉你近日境況,那小子怕是要心疼得連夜策馬趕回來。」
裴明珠秀眉動了動。
是啊,她還有二哥這張底牌沒有動呢。
「大哥不准打趣我。」裴明珠破涕為笑。
見裴明珠眉間郁色漸消,裴謹澄眸中泛起溫軟笑意:「前日大哥新得了幅前朝畫聖的真跡,你且帶回去賞玩。若合眼緣,不妨臨摹一二。」
說話間,抬手輕撫裴明珠發頂,聲音愈發柔和溫潤:「這世間光陰,原該盡數付與歡欣之事。若終日愁眉苦臉,不僅辜負了這大好韶光,還徒惹神傷。」
裴明珠眼波流轉間閃過一絲晦暗不明的光芒,輕抿朱唇,聲音裡帶著幾分自責,狀似關切地柔聲問道:「大哥身上的傷,可還疼得厲害?「
「明珠無用,保護不了大哥和三哥。」
裴謹澄含笑的眉眼一怔:「有府醫好生照料著,無甚大礙。」
「回去吧。」
「剩下的事情交給大哥。」
裴明珠:當日壽宴之上,祠堂起火時,裴謹澄亦是這般大包大攬的。
送走裴明珠後,裴謹澄駐足思忖片刻,抄起兩支木簪,又不忘往錦靴里藏了把匕首,朝著裴桑枝的聽梧的方向大步而去。
說實話,他著實被裴桑枝那決絕到近乎瘋癲的眼神震懾住了。
那眼神里翻湧著的恨意太過濃烈,仿佛他們之間橫亘著血海深仇,不死不休。
可細想起來,他不過是對裴桑枝的困境選擇了袖手旁觀而已。
有必要嗎?
……
聽梧院。
裴桑枝生澀的撥弄著金算盤,聚精會神重新核對著管事和帳房特地圈出的一筆筆帳。
算珠碰撞的清脆聲響格外分明。
眼睛酸澀難忍,不由得打了個哈欠,溢出的眼淚潤了潤眼眶,好受了些。
要學的東西,是真的多。
但,忙忙碌碌不得閒時,她的心又最是安定。
流落在外的這些年,她聽得最多的便是技多不壓身。
她深以為然。
「姑娘,世子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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