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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8章 :將不過李(上)

  乾元元年,十月二十日,神武川。

  李匡威得知先鋒兵敗,怒而興兵南下,而神武川便成了兩邊都繞不開的一條線。

  神武川實際上也不是什麼大河,只是一道自山間流出的川水,秋後水淺,河床上多是白石和細沙,馬蹄踩下去,水花都濺不到膝頭。

  可在川兩邊卻各有一片起伏坡地,北接壩上草原,南望大同諸道,往東可回媯州,往西則逼雲中。

  所以,李匡威一路南下後,浩浩蕩蕩殺向神武川,一路精甲曜日,旗幟蔽空。

  而等他們抵達後,此前伏擊這裡的幽州軍早已消失,只留下滿川的無頭屍體,訴說著成王敗寇。

  此後,李匡威便在神武川此地停軍,再未南下,這當然不是沒有道理。

  

  只因初戰失利後,此前在易州一戰的士氣加成就削弱了不少,如果再繼續向南前進,便等於把大軍拖到大同城下,與李克用在雲中腹地爭勝。

  如果李克用選擇在大同堅守,那李匡威因為糧道補給的問題,反而會陷入不利。

  不如在這裡停下,一方面催促後方再運送一批補給來,也是給李克用遙遙放出態度,那就是我在這裡與你決戰,敢來否?

  而且神武川這片也算是一片絕佳的決戰之所。

  前面是大同盆地,背後是野狐嶺,左右是草原坡地,只要把陣勢鋪開,奚、契丹騎軍就能在兩翼遊走,成德、魏博兵也能按約列在後側,幽州本軍居中而進。

  如此陣勢,獲勝的機率將大增!至少是李匡威如此想的。

  而果不其然,當李匡威釋放出這樣的決戰信號後,已經提兵北上的李克用絲毫不怵,統番漢大軍七萬抵達神武川南。

  此後三日,雙方相互試探哨騎,最終李克用寫了一封戰帖,邀李匡威於十月二十四日,雙方擺開陣勢,一戰定勝負!

  是的,不玩其他虛的了,雙方直接全壓,賭上全部!

  此軍正中李匡威下懷,在從後方獲得了最後一批補給後,雙方於十月二十四日開始向決戰的草場開進。

  ……

  十月二十四,天還沒亮時,韓夢殷站在中軍後側,看著各軍陸續開上戰場列陣,心中一點快意也沒有。

  幽州軍的軍容依然是這麼盛大!足見幽州百年積累!

  銀葫蘆、經略、威武、清夷諸軍皆按旗號列陣,前排步甲持盾,盾後是長槊、強弩,騎軍在左右兩翼緩緩遊走,人呼馬噴,一道道白氣在晨霧裡一團一團散開。

  更外側是奚、契丹諸部騎軍,這些人倒是真有勇力。


  那些胡騎一人雙馬,弓在鞍側,刀在腰間,有些還披著魚鱗鎧甲,舉著幽州發放的赤色旗幟,夾著馬槊,遠看真有漫山赤火之勢。

  再東看,則是成德、魏博援兵。

  成德列在東南側,魏博列在東北側,表面上都與幽州連成一片,仿佛三鎮合力,北地同心。

  可落在韓夢殷眼裡,內心只有深深陰霾,這些兵馬排出來時是十萬,可真能受李匡威一聲號令,前赴後繼者,又能有多少?

  幽州本軍自然能打,可前些日因為先鋒受挫,軍中早已自危。

  王思同的屍首被找回來時,頭已經沒了,身上的甲冑都被扒得精光,要不是身上有處胎記被認得,誰能曉得滿身蛆蟲的腐肉竟然會是幽州大將王思同?

  那人活著時何等驕橫,死了也不過被人割首記功。

  幽州諸將嘴上不說,心裡卻都曉得,河東那邊的鴉兒軍不是尋常敵手,尤其那個李存孝,真是個殺星。

  所以今日排陣時,前軍諸將都格外謹慎。

  謹慎本來不是壞事,可此番決戰,在勇不在慎,在氣不在兵,如此三軍猶疑,銳氣便先折了一截。

  而成德、魏博的兵更不用說,各列所陣,看卻絕不是看到的那麼回事。

  成德軍列在南偏東的緩坡上,兵馬萬人,實際能上陣的也就六七千,剩下多是隨軍夫役和押糧人。

  其實成德軍這次支援的差不多有兩三萬人,只是李匡威擔憂成德軍兵力強盛,不好管束,所以就在川原留下了一大部分的成德軍,只讓王鎔帶著大將李弘規隨軍。

  此時他們廣布旗幟,就列在南偏東的緩坡上,等待著中軍的指示。

  魏博軍列在更東面,樂從訓的人馬也有一萬,甲仗比成德更盛,畢竟魏博富強,百年來軍府積藏不薄。

  可韓夢殷太了解這些魏博人了,反覆無常,蛇鼠兩端,比成德都不值得信任!

  如此戰順利,魏博兵馬便是如虎添翼,可一旦戰事膠著,這些魏博人就多半要出變故!

  他始終想不清楚,為何節帥要將魏博的人馬引來?

  難道他要藉此大勝,徹底確定自己北地主的地位?所以需要另外二藩見證?

  ……

  相比於永遠悲觀的韓夢殷,李匡威卻總是如此樂觀。

  他今日精神極好。

  此前因為王思同戰死而積下的怒氣,在收到李克用戰帖後,反倒被另一種亢奮蓋住了。

  李克用願意正面決戰,這在李匡威看來,是好得不能再好的事。


  他怕的不是李克用來打,而是李克用不打。

  若李克用守在大同、雲中一線,拖他糧道,耗他馬力,再遣輕騎日夜襲擾,那才叫難受。

  可如今雙方約定一日決勝,幽州兵多,諸部騎眾,地勢又開闊,正合他意。

  所以天未明時,他便已披甲升座,親自點閱諸營。

  李匡威今日沒有再穿什麼胡服,而是換回了節帥戎服。

  黑甲外披紫袍,腰束金帶,頭戴兜鍪,身後盧龍牙旗高高豎起,旗面在北風裡鼓得筆直。

  盧穎、李抱真、韓夢殷等文臣立在後側,張行簡、高思繼、高思終、周懷讓、薛突厥、元行欽、王會郎諸將列在前頭。

  劉仁恭也到了。

  只是他從易州一路急趕,部伍未必齊整,所以李匡威將他安排在右後,不作首沖,只做後備。

  對此,劉仁恭完全服從調度,將帶來的一萬五千馬步停在了成德他們的後方,既是為全軍的二梯隊,也是防備成德和魏博。

  李匡威天亮就來回檢閱部隊,這個時候才返回中軍大纛下,正要說什麼,忽然側目身邊的元行欽。

  元行欽雖然年輕,卻已是幽州軍中最鋒銳的武人之一。

  此人身材高大,臂長過膝,面色微黑,眼睛精亮,披一領魚鱗細甲,手裡提著一桿丈八鐵槊,胯下馬是幽州馬場裡選出來的青驄,馬胸厚,四蹄穩,一看便是沖陣的好馬。

  王思同死後,幽州諸少壯武人都憋著一口氣。

  尤其元行欽。

  他和王思同並非多麼親近,甚至還被這個老傢伙編排過幾次,可當人家死在河東手裡,這份氣反倒撒向了那些河東軍了!

  李匡威看著元行欽,問:

  「元郎,今日可敢為我洗王思同之恥?」

  元行欽夾槊,昂然道:

  「大帥與我三千騎,我取李存孝來。」

  旁邊幾個老將聽了都皺眉,張行簡本想說話,也忍住了。

  這種時候說喪氣話,只會惹節帥不快。

  李匡威卻大笑:

  「好!幽州兒郎就該有這口氣!」

  「那你就為我先擊第一陣!揚我幽州軍威!」

  元行欽大喜,顧盼自雄看了一眼那邊的高家將們,然後抱拳縱馬馳奔到了陣地。

  韓夢殷一直默默地看著元行欽遠去,心裡嘆了一聲。

  他並不討厭元行欽。


  正相反,元行欽正是他所欣賞的,代表他們幽州武人氣魄的豪傑。

  這種年輕武人有血性,有勇力,願意為本鎮爭氣,放在任何一個軍鎮都是寶。

  可問題在於,如今這一戰,真的很難說啊!

  憑元行欽的武勇又能如何呢?

  或者說,個人的武勇在這樣的大決戰中,又能如何呢?

  實際上,隨後的戰事將告訴他,何為三軍之勇!

  就在這時,對面河東軍陣中也開始有了動靜。

  ……

  晨霧漸散,無數面唐旗先顯出來。

  而最閃耀者,當為一面「匡扶大唐」旗!

  當那面旗在神武川戰場南面緩緩立起,也只是隱隱綽綽,可當它一露出來,對面河東軍便爆發山呼海嘯。

  他們為大唐而戰!

  和常規的大纛在後不同,李克用沒有把本陣放在後頭,而是直接將晉王牙旗推到前坡。

  他本人披甲坐在馬上,身邊是蓋寓、張承業、李承業、李廷規等文臣,再兩側是李克柔、李克恭、李存信、李存璋、李存審、李嗣昭、周德威、安金全、吐谷渾承福、契苾讓諸將。

  遠遠看去,河東陣中也不是沒有雜色,軍中衣袍無論是制式還是顏色,都是各種各樣的。

  可他所有人都高舉著大唐旗幟,與對面的幽州軍有了顯著的不同。

  無論到底有多少人信,此時這支軍隊至少曉得,他們為何而戰!

  ……

  李匡威看著對面成簇成簇的旗幟,冷笑道:

  「沐猴而冠!」

  李抱真低聲道:

  「節帥,敵軍軍陣嚴整,不可小覷。」

  李匡威不悅地掃了他一眼:

  「你當我不曉得?」

  李抱真閉口。

  而李匡威在煩躁地訓斥完李抱真後,也不願意多等,直接喊道:

  「擊鼓,進軍!」

  話落,中軍帳後的八十名擊鼓士猛然敲擊軍鼓,向三軍發出作戰指示!

  而等幽州這邊三通鼓後,河東鼓也應了起來。

  兩邊鼓聲隔著神武川的草原,聲音在坡地間來回滾動,連戰馬都被激得不住嘶鳴刨蹄。

  ……

  辰時初,雙方哨騎先出。

  倒也不是試探兵鋒,此前三日,該試的都試過了。


  今日這些哨騎出去,更多是為了清開前場,驅散散兵,遮蔽本陣調動。

  河東這邊先動的是周德威。

  他帶千餘輕騎沿川西側斜斜前出,專門散開尋找那些在戰場之間來回奔波的幽州傳令,還有一些散在戰場作為前哨的幽州騎小隊。

  幽州這邊立刻以薛突厥帶千餘奚騎迎上。

  兩支輕騎在戰場中間繞著圈子互射,馬蹄踏碎薄霜,箭矢落在草甸間,插土成叢,間或有人中箭落馬,便被後面飛馳而過的馬蹄踏成一攤血肉。

  但雙方真正的第一輪沖陣,是元行欽發起的。

  李匡威給了他三千騎,卻又添了兩千步甲在後,用意很清楚,就是騎軍先沖,步甲跟上穩住,只要能在河東前陣撕開一道口子,幽州中軍便立刻壓上。

  可以說,就是要發揮元行欽的猛銳之長!

  ……

  當鼓聲響起來時,一名銀葫蘆武士奔到了前陣。

  此時,元行欽正披全鎧坐在馬紮上,前方是三千穿著鱗甲的騎士,狂風吹著遍野的旗幟,遠處就是廝殺哀鳴的戰場。

  得到了中軍令後,元行欽起身,整了一下自己的絳色大氅,然後先向李匡威方向抱槊一禮,隨後直接扛著馬槊一路向前。

  元行欽從林立的騎士當中穿行,不斷用馬槊輕碰著認識的幽州騎士,等他終於走到眾軍之前,直接翻身上馬,然後一個立馬,隨後舉臂大喊:

  「出發!」

  於是,雙方甫一開戰,三千幽州精騎便緩緩向前,開上了戰場。

  ……

  三千幽州騎開動時,聲勢極盛。

  馬隊不是一口氣縱馬狂奔,而是先小步壓上,前排騎士把馬槊橫在肩側,後排騎士摘弓搭箭,馬蹄踩在帶霜的草上,發出一種又悶又密的響動。

  等到距離河東前陣約莫二百步時,元行欽才真正舉槊。

  前頭傳令的騎士扯著嗓子大喊:

  「放!」

  幽州騎軍第一陣箭射了出去。

  箭矢掠過晨霧,像一片黑雨落向河東前陣。

  河東軍那邊盾牌立刻舉起,前排的執長斧的甲士也伏低身子,有人中箭,卻沒有亂。

  這就讓元行欽心頭一緊。

  一般軍陣遇到這種騎射,多少都會有些騷動,可對面的河東軍只是稍稍收了一下前陣的疏密,隨即便又像黑牆一樣壓在那裡,根本不像是吃了一陣箭羽。

  但元行欽也沒想過單靠一輪箭射就能破敵,他要的只是讓對面低頭。


  只要敵軍低頭避箭,那麼第二輪衝鋒就能吃到先機。

  於是,元行欽猛然夾馬,大喊:

  「幽州兒郎,隨我殺!」

  三千騎在此刻徹底放開馬速。

  蹄聲驟然變了。

  之前還是沉沉壓來,此刻則如雷聲貼著地面滾動,三千騎同時衝起,馬鬃、旗幟、甲葉、槊鋒全在晨光中跳動,遠遠望去,像一片鐵潮越過神武川戰場,金光粼粼,直撲河東陣前。

  河東陣中,李存孝也在看元行欽,卻沒有任何反應。

  旁邊李嗣昭有些不耐,問道:

  「十三郎,還等什麼?」

  李存孝道:

  「等他沖盡。」

  李嗣昭一下明白了。

  騎兵沖陣,最怕衝到一半被攔,那股勢沒出來,反而容易被人截住。

  可同樣的,若讓其沖盡,一旦衝鋒之勢到頂,再想轉向、回收、重整,便不容易了。

  李存孝是想全殲這支幽州騎軍啊!

  所以直到幽州騎軍衝到七八十步,處在軍陣之後的鴉兒軍才開始從軍陣之間順到兩翼,微張,如一個張開的翅膀。

  元行欽看到對面的沙陀軍騎軍布出這樣一個隊列,內心一陣憋屈,只因為他也沒準備直衝敵軍橫陣,而是要再射一輪箭矢後,便向兩翼撤退。

  可偏偏對方的騎軍率先出現在了這條通道上,擠壓了幽州軍的展開。

  但這種情況下,只能繼續按照此前戰法展開了,不然還能勒馬?

  更何況,他今日為全軍第一陣,既為雪恥而來,又有揚威之責。

  若這時候慢下來,他以後還有什麼臉面在幽州軍中抬頭?

  所以元行欽不但沒有收,反而更加催馬。

  他一馬當先,鐵槊前指,身後牙騎也隨之大呼:

  「殺李存孝!」

  「殺李存孝!」

  這口號喊得震天動地,可在傳到河東軍的橫陣內後,所有人都笑了!

  已經繞至前軍橫陣左翼的李存孝也笑了。

  有意思的很啊!

  果然,元行欽在喊完後,一轉馬頭,便轉向右,因為他看到了那邊有一面巨大的旗幟,上書「橫勇無敵十三太保」,就曉得是李存孝在那邊。

  心裡一陣不屑,覺得此人真是狂得沒邊,胸中怒火更甚,催馬便右側轉向。


  同時,他後面的三千幽州鐵騎同樣分開兩道,向著正從橫陣左右兩邊通道湧上來的沙陀鴉兒軍撞去。

  而且因為通道狹窄以及出擊方向的問題,此時這些鴉兒軍騎士的馬速並不快,這也使得他們雖然提前堵住了幽州騎軍的撤退通道,卻也喪失了衝擊。

  然後下一刻,兩軍撞在一處。

  元行欽第一槊便挑翻一名鴉兒軍騎士,槊鋒從那人胸甲下鑽進去,直透後背,血沿著槊杆往下流,他卻沒有半點停頓,借著馬勢一甩,將屍體摔到旁邊。

  第二槊,他又刺中一匹河東戰馬的頸側。

  那馬悲嘶一聲,人立而起,將馬上的沙陀騎士掀下來,隨即被後面幽州騎踩進草泥里。

  元行欽此時真是勇不可擋。

  他帶著扈從左右的百餘騎硬生生插進鴉兒騎軍中,左右劈開,連破數支騎團。

  幽州陣中看見此景,鼓聲立刻更急。

  緩坡上,李匡威站在中軍大纛下,臉上終於露出笑意。

  「元郎果然不負本帥期望!」

  張行簡卻沒有笑。

  這個老將一直盯著河東軍的左右,他很快就發現,衝出來的敵軍騎軍只是一點,而更多的卻已經從更多的軍陣通道上沖了出來。

  他立刻對身邊軍吏道:

  「快去傳元行欽,勿要深入,衝過後,直接回陣!」

  軍吏剛要上馬,前頭已經亂成一片。

  其實,這種時候,命令未必傳得上戰場,就算傳上去了,元行欽也未必肯聽。

  因為他已經看見李存孝了。

  ……

  元行欽從來沒有見過李存孝,可當他看到此人後,卻篤定地曉得,他就是那十三太保!

  黑面甲、怪鐵槊、白額馬,整個人馳奔陣中,信馬游韁,此時正不斷指揮左右騎軍散開,布置陣型。

  這一刻,元行欽胸中熱血一下湧上來,大喊:

  「李存孝!」

  李存孝抬眼看他。

  元行欽催馬直衝。

  兩人之間原本還隔著幾名騎士,可這些人都擋不住了。

  幽州牙騎為元行欽開路,鴉兒軍也自動讓出半個馬身,兩邊像是都曉得,這時候誰也攔不住這兩個人碰面。

  第一合,元行欽搶先出槊。

  他的槊很長,用的是幽州軍器坊里精挑出來的好料,槊鋒狹長而重,刺出時帶著馬速,幾乎要將空氣撕開。


  李存孝沒有硬接,只是偏馬側身,讓槊鋒從肩側滑過,隨即禹王鐵槊橫掃。

  元行欽立刻回杆格擋。

  兩槊相交,「鐺」的一聲,震得旁邊人耳朵都疼。

  元行欽虎口發麻,卻沒有退,反而借著這一下力道,身子猛地向前壓,短刀已從腰間抽出,直刺李存孝肋下。

  這一下又快又狠。

  李存孝終於認真了一點,左臂一沉,甲葉硬受了刀鋒,右手鐵槊順勢往下一壓,幾乎壓斷元行欽的槊杆。

  元行欽咬牙撐住,忽然鬆開一手,竟借勢去抓李存孝馬韁。

  這就是邊地武人的打法。

  兩軍陣上,不全是小說家寫的槊來槊往,真拚到近身,抓韁、扯甲、抱腰、割腿,什麼招數都能用。

  李存孝見他如此,反倒低聲道:

  「好膽。」

  說完,他猛然一夾馬腹,那白額馬向前半步,馬胸直接撞上元行欽坐騎。

  兩匹馬撞得齊齊一歪。

  元行欽坐騎雖是好馬,可到底被側面撞了一下,前蹄一亂。

  就是這一亂,李存孝右手鬆槊,左手猛地探出,竟抓住元行欽胸前甲絛。

  元行欽大驚,反手短刀再刺。

  李存孝沒有躲開,刀鋒劃破他臂上皮甲,帶出一線血,可他像不知痛一般,手上猛力一扯。

  然後,元行欽整個人被扯得半離馬鞍。

  他還想掙扎,旁邊兩名鴉兒軍騎士已經撲上來,一個以鉤索套住他肩背,一個以槊杆砸中他的後腰。

  元行欽悶哼一聲,終於摔落馬下。

  可好個元行欽,就算落地,竟順手抓住一個河東騎士的腿,將其從馬上拖了下來。

  這一幕讓正套索的李嗣昭都忍不住罵了一聲:

  「這廝真悍!」

  李存孝卻不殺元行欽,只把鐵槊壓在他脖頸旁,冷冷道:

  「再動,便挑了你。」

  元行欽滿臉血泥,仍瞪著他:

  「殺我啊!」

  李存孝道:

  「你想死,偏不讓你死。」

  他說完,命人將元行欽五花大綁,拖向後陣。

  此時元行欽的牙騎還想來救,可鴉兒軍兩翼已經合上,幽州騎軍被切成數段,許多人根本看不見自家主將在哪裡,只聽見四面都在喊:


  「元行欽被擒!」

  「幽州元行欽被擒!」

  喊聲最初只在河東陣里起,很快便被周德威的輕騎帶著繞向幽州前陣。

  幽州騎軍聽見,先是不信。

  可他們隨即看見元行欽的將旗再沒出現在戰場上,甚至有些還看到了他的坐騎在戰場上空鞍亂跑,這下軍心真的一沉。

  王思同死,那是小挫,可元行欽被擒,尤其是當著十萬大軍的面,被李存孝在第一陣里活捉,那就不一樣了!

  而就在陣地上的,還未投入戰場的河朔諸軍待消化內心震動時,對面的河東軍根本不給他們喘氣的機會。

  李存孝擒下元行欽後,並沒有回陣領功,而是直接帶鴉兒軍順勢前壓。

  李嗣昭從左側跟上,薛阿檀從右側壓來,周德威輕騎在更遠處遊走。

  幾乎四千的河東騎士在擊破眼前的幽州騎士後,開始向著前方的幽州軍陣地倒卷。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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