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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7章 :神武川

  李匡威的大軍出野狐嶺時,聲勢極盛。

  出發時這支軍隊號稱十萬,實數也差不太遠,只因後面成德王鎔帶來一萬,魏博樂從訓也帶來一萬合軍。

  這兩路兵馬當然不是來替李匡威賣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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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德是怕幽州一敗,河東騎軍便能從山北壓到鎮州門口;魏博則是怕李克用吞幽州後,河北北面再無一鎮能擋河東。

  說到底,誰也不是為義氣來的,但兵到了,就是態度。

  而河朔三藩聯合出兵,再往上也是數十年前的事了,如今再聚,也難免暢往昔崢嶸歲月稠。

  餘下八萬中,李匡威本部約五萬,銀葫蘆、經略、威武、清夷諸軍皆在,檀、薊、媯、平、營諸處兵馬也抽調不少;胡部則約三萬,奚、契丹最多,遼東、遼西雜胡次之。

  這些人馬一旦鋪開,真是連山帶谷都是旗幟。

  前頭的軍隊已經過了野狐嶺,後頭的糧車還堵在嶺道里。

  騎軍好走,步卒難行,糧車更難行。

  馬還能從山坡上繞,車不行。

  車軸陷進石縫裡,十幾個人推不動,整條山谷,到處是騾馬嘶叫,軍吏鞭打民夫,民夫哭罵,隊伍一停就是半天,寸步難行。

  這種時候,所謂十萬大軍,磅礴是磅礴,路上行軍卻真是要多坎坷有多坎坷。

  直到他們渡過了野狐嶺,進入到了草原高地才好了一些,只是這裡的道路依舊難行,只是騎馬武士倒是自在開闊多了。

  但這一路的麻煩事依舊不少,只因人吃馬嚼,堪稱恐怖,每天光是發糧、取水、放牧、收隊,就要折騰到半夜。

  不過李匡威心情還是很好,只因這一路諸胡氣盛,漢軍也氣盛。

  王鎔和樂從訓帶著援兵入營後,也都很識趣,且和李匡威比起來,又都是小兒輩,這會口稱叔父,又是一頓好話吹捧,反將李匡威捧得飄飄然了,真以為是北地之盟首,三藩之首望。

  其實你說李匡威有多信這些套話呢?也不盡然,但他卻需要這番話傳遍諸軍,尤其是讓那些奚、契丹諸部看看他們河朔三藩的凝聚力,看到成德、魏博都已經站在李匡威這邊。

  這就是人心所向!

  在大軍出嶺後,李匡威又催了一次劉仁恭,因為劉仁恭失期未至。

  傳報說,劉仁恭已經留孫篙守易州,自己正率精兵北返。

  只是易州初破,傷卒、府庫、俘戶、糧草皆要處置,又因飛狐道附近仍有義武殘兵出沒,所以行軍稍慢。


  李匡威聽完,臉色不算好。

  他對傳令騎道:

  「告訴劉仁恭,李克用可不會等他收拾完了,再和咱們決戰。」

  「讓他立刻拋下易州諸事,輕兵先行,輜重後繼。」

  「若趕不上大戰,我拿他是問!」

  傳令騎立刻去了。

  李抱真在旁邊聽著,心裡多少有點陰影。

  此時李匡威為何如何催促?不就是因為劉仁恭手裡有兩萬幽州本軍?而且決戰時,李匡威也需要劉仁恭這個長於軍陣的都押衙。

  但現在看,這個劉仁恭是不是有了什麼想法?想騎牆了?可沒道理啊,他們都是幽州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要是這場大戰輸了,他劉仁恭又能獲得什麼利益呢?

  李抱真自覺地從利益角度完全看不出劉仁恭有什麼不來的理由,於是便也將疑慮放在一邊,只覺得劉仁恭是真的有軍務要料理。

  ……

  出野狐嶺後,李匡威沒有立刻南下,而是先讓前鋒探神武川一線。

  神武川不是什麼天下名川,說到底就是壩上向大同盆地折下去的一條水道,河面不寬,兩側卻有坡嶺和溝谷。

  可這地方卻十分要緊,只因他便是草原與大同北地的一條交界線。

  幽州軍若要從壩上南逼大同,必要先占神武川,以控制這條狹隘的交通線。

  而若是這條隘道被河東軍掌控,幽州軍就算是從另外一條谷道南下,也要擔心後路威脅的。

  所以,誰能先控制神武川,誰便在此戰中掌握先機,至少幽州軍這邊是一定如此的。

  而按照李匡威原本的安排,是由張行簡和高思繼為前鋒,統領一萬大軍南下拿下神武川。

  張行簡老成,高思繼勇猛,一穩一銳,本是極好的搭配,可前鋒軍中還有一個王思同。

  ……

  萬餘幽州軍浩蕩南下,殺向神武川。

  王思同是幽州兵馬使,出身本鎮武門,年輕時以敢戰聞名,而且他還是李匡威的一個岳父,向來被視為是絕對核心。

  但壞就壞在,王思同太想立功了,尤其是看到和自己同輩的劉仁恭輕易拿下了易州,拔得了頭功!他就更想了!

  於是,王思同向先鋒帥張行簡請命先行。

  張行簡不同意,他對王思同道:

  「神武川兩側坡谷太多,河東騎若伏在溝里,你當如何?」

  王思同道:


  「來之即戰,還要如何?」

  張行簡搖頭,直接否決了:

  「王使君如此決策,如何能付與先鋒之任?」

  王思同不滿:

  「張公是覺得我王思同老了不成?」

  「且不說,我軍十萬大軍在後,河東見我都避之不及!就算伏擊,我也能戰而勝之!便是由高霸王領軍不也是如此?」

  「難道我幽州能戰的,就豈是高霸王一人?」

  這話就說得不好聽,而且此時高思繼就在旁邊。

  他本來對王思同搶先沒什麼所謂,聽到這句,臉色便沉了下去:

  「王使君,你要去便去,何必拿我說嘴。」

  王思同也曉得失言,拱手道:

  「高郎君莫怪,老夫也只是說笑。」

  張行簡還要再攔,旁邊幾個年輕都頭已經按捺不住。

  「王兵馬,咱們去!」

  「河東敢來戰,那正好殺了祭旗!」

  張行簡心累,卻也曉得自己壓不住這些鼓譟的年輕武人,只因他老了,又歷任三姓節帥,還都被重用,所以軍中常稱他為「三家不倒翁」。

  如此口碑,如何說話有用?所以,張行簡想了一下,只能交代:

  「只許探到神武川北岸,不許越河。」

  王思同滿口答應:

  「張公放心。」

  可他心裡想的是,且看我王思同如何建功立業!

  ……

  王思同帶了三千騎步出發了。

  其中騎兵一千,步卒兩千,另有幾百弩手。其實這些兵力已經不算少了,放在尋常邊地衝突里,已足夠打一場硬仗了,要是放在草原上,那更是滅族破落的軍力了!

  他們沿著淺谷前進,午後便抵達神武川北面。

  遠遠看去,河水清淺,秋草枯黃,兩岸只有幾處廢棄的土壘。

  神武川這邊其實算是沙陀人的老家了,當年他們從吐蕃人那邊逃回來,最先被大唐安排的修養地就是神武川這片狹窄的谷地。

  所以即便主體的沙陀人都隨李氏父子遷移南下了,卻依舊有很多老族留在這裡,繼續過著追逐水草的遊牧生活。

  而就在這時,在神武川的南岸,正就有一支似乎巡弋在這裡的河東小隊騎軍,不過數十騎,見幽州軍旗幟到來,立刻往西南退去。

  王思同身邊都頭笑道:


  「沙陀不過如此。」

  王思同心裡也鬆了一口氣,說實話,他也怕剛到這裡,還沒立功就遇到李克用主力。

  如今只見幾十騎退走,正好讓他先拔神武川之地,立下決戰頭功!

  這會,有人提醒:

  「張公有令,不許越河。」

  王思同看了那將一眼:

  「我只是不許大隊越河。」

  「派騎過去看看,難道也不成?」

  於是百餘騎先過神武川。

  水不深,只到馬腹,河床多石,馬蹄踩下去嘩啦作響。

  那百餘騎過河後,沒遇到抵抗,便繼續往南岸高地推進。

  很快,他們在高地上插起幽州小旗,示意安全!

  北岸頓時一片歡呼。

  王思同這下再也按不住了,大吼一聲:

  「全軍過河。」

  副將大急,連忙勸道:

  「使君,張公軍令……」

  王思同怒道:

  「將在外,豈能事事等老頭子點頭?」

  「神武川就在眼前,戰機轉瞬即逝,若不立刻拿住,河東人夜裡再回來怎麼辦?」

  這話也不是全無道理,於是幽州前哨開始渡河,後是主力騎軍,再是步軍和弩手。

  當隊伍過到一半時,南岸那幾十名河東騎軍又出現了。

  他們仍舊沒有靠近,只在遠處游弋,像是不敢接戰。

  王思同看著那些騎軍,心中越發輕視:

  「去,皆斬之!為大軍拔頭籌!」

  於是本該哨望的騎軍得到追擊軍令,便放棄了丘陵地,向著那數十沙陀騎追去。

  這一下,便壞了。

  數百幽州騎軍剛追出兩三里,西南溝谷里忽然響起一陣號角,聲震谷地!

  緊接著,坡嶺下,深谷之間,忽然冒出一隊隊黑甲騎軍,如同潮水一樣沖奔而來。

  此軍正是鴉兒軍!

  而當前方響起號角時,剛過河的王思同便心裡猛地一沉!

  中計了!

  可這時已經晚了。

  神武川北岸還有一半幽州步卒沒有過河,南岸騎兵又追得太前,河中還堵著人馬,整條陣形拉成了一條長蛇。

  這正是騎軍突襲最喜歡的樣子。


  而數千幽州騎軍最前的,正是手持禹王槊的李存孝。

  相比於七八年前的青澀,此時的李存孝正值體能的高峰,他有多厲害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總之自他氣力長成後,便已無人是他槊下三合之敵!

  他帶著大概千餘左右的鴉兒軍直衝幽州軍的騎軍隊中。

  而與此同時,伏軍又分出三支。

  其中一支騎隊在左翼正是李嗣昭,右翼則是安金全,另外一路是吐谷渾承福,這會則繞向河邊,直衝那些還在渡河的幽州步甲。

  王思同反應也不算慢,在這種情況下,他果斷下令:

  「結陣!命騎軍回援,步軍披甲,上岸結陣!」

  可這會又有何用?

  河岸上全是人喊馬嘶,幽州騎兵想回頭,卻被自己後隊堵住。

  步卒想上岸,岸上又擠滿了馬。

  弩手剛張弩,鴉兒軍已經衝到近前。

  第一波衝撞,幽州南岸騎軍便被撞碎。

  李存孝的槊鋒像一道死光,先刺翻一名幽州都頭,隨後橫掃,直接把旁邊旗手打下馬去。

  鴉兒軍貼著他衝鋒,不喊太多廢話,只用短促的胡語互相呼應。

  李存孝衝到哪裡,鋒頭便在哪裡,當追隨李存孝這樣的無敵猛士,戰事就如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追上去,殺!

  ……

  此時,亂軍之中,王思同想穩住陣腳,卻發現自己的將旗都已經被沖得後退。

  他大怒,親自帶牙兵迎上去,先斬了自己的護旗官,隨後大吼:

  「隨我殺!」

  他身邊還有百餘精騎,皆是幽州老卒,見主將上前,也咬牙跟著沖。

  兩邊騎軍很快撞在一起。

  事實證明,王思同雖年紀大了,但依舊精猛如虎!

  呼吸間,他便一槊刺倒一名鴉兒軍,又抽翻一個撲上來的河東騎士,身邊牙兵扈從著老將,直殺沙陀人將旗處,意斬將奪旗,逆轉局勢。

  而可惜,他要殺的是李存孝,而更悲劇的是,混亂的戰場上,李存孝也看見了王思同的將旗。

  其實戰場上,人影幢幢,判斷目標也往往是看旗看甲。

  但戰場這麼亂,要不是王思同主動靠過來,李存孝還真不一定找得到他。

  所以,當李存孝一眼識得幽州主將的旗幟正向自己靠過來,大喜,撥馬便來。


  馬蹄轟隆,殺聲震動神武川!

  一個無知,一個無畏,頃刻間就碰到了一起!

  李存孝幾乎是一槊砸飛兩個礙眼的,直接鎖定了王思同的位置。

  而正是這麼一眼,剛剛還怒氣勃發,自負神勇的王思同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幾乎是以巨大的毅力才回過神,下意識就要跑。

  可下一刻,他又猶豫了,曉得自己若退,本軍必然全軍覆滅。

  但下一個念頭有跟來,想著要是死在這裡,豈不是更冤?

  但只是這兩個念頭過去,一切都結束了,只因李存孝已經殺了過來!

  兩馬交錯,只是一合,李存孝已經舉著禹王槊抽了上來!

  恍惚間,王思同似乎在聽到什麼老祖宗在耳邊呢喃:

  「來……來……」

  然後就是如西瓜般爆裂,王思同的腦袋就這樣在百餘幽州騎軍的驚恐中,被抽爆了!

  他們從來沒見過頭能像瓜一樣,被抽得爆裂的!

  而更讓他們驚恐的是,那敵將在擊殺了自家主將後,竟然單臂使槊,直接將主將的無頭屍體給挑了起來,大吼:

  「殺賊將者,十三太保李存孝!」

  如此,幽州兵馬使王思同,就這樣死於神武川南岸,為開戰死的第一名幽州猛將。

  而也是這麼一吼,幽州軍徹底崩潰!

  先是騎兵開始潰退,然後是河岸的步甲一鬨而散,有人往北岸跑,有人順水逃,有人被馬撞倒,直接被踩進淺水裡。

  北岸還沒過河的幽州軍見南岸敗了,也不敢再渡,慌忙向北。

  這一戰從爆發到結束,不過半個時辰。

  幽州南下的先鋒軍三千人,折了近千,散了千餘,能整隊逃回來的不足八百。

  王思同陣亡,將旗被奪,三面兵馬使認旗也落入河東手中。

  大戰未啟,幽州先輸一陣!

  ……

  消息傳到張行簡那裡時,老將半天沒有說話。

  高思繼臉色鐵青:

  「我去殺殺他們!出此惡氣!」

  張行簡搖頭:

  「不可再進,如今敵情未明,先等大帥指示。」

  高思繼怒道:

  「這有何面目匯報大帥?」

  張行簡道:

  「將不可因怒興軍,從長計議。」


  高思繼氣得一把抓住槊杆,手背青筋暴起,卻終究沒有再堅持。

  ……

  傍晚時,王思同敗亡的消息送到李匡威中軍。

  李匡威正在和王鎔和樂從訓一起吃酒,忽然聽得此軍報,臉色並沒有變化,只是對露出探尋之色的王鎔和樂從訓,哂笑道:

  「小兒輩不知兵,讓一個叫李存孝的占了便宜。」

  說完,李匡威將酒杯一推:

  「今日興盡,就到這裡吧。」

  王鎔和樂從訓識趣,連忙拜別。

  等他們回營後,多方打探才曉得幽州軍的先鋒將王思同被河東將李存孝給陣斬了,一時皆是沉默。

  之後,中軍大營傳令諸營,大軍不停,開拔神武川!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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