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終不是少年時
第九百四十八章 :終不是少年時
光啟六年,五月二十一日,岐山。
趙六離開咸陽大營時,原本只帶了三十名背嵬武士。
這三十人是趙懷安撥給他扈軍,雖然人數不多,卻都是跟著保義軍一路廝殺出來的老底子。
此前趙六奉趙大之命入鳳翔,勸說李茂貞發兵襲擾朱溫,以牽制其軍,此後趙六隨李茂貞軍進至咸陽,前前後後忙了許久。
如今咸陽已下,朱溫麾下留守大帥李唐賓又龜縮長安城內,一時關中兵火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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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六本該立刻回營候命,可岐山離咸陽並不算遠,他這些年隨趙大四處奔波,除了當年隨趙大第一次入長安時回過一次家鄉,後面就是收復長安時都未曾回去。
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人一旦離開故土太久,心裡總會留著一點念想,覺得家裡都還好。
再加上,趙六當年因為點恩怨,和過去的親族關係也談不上多好,所以不如不回。
回去也是破碎和爭吵。
但其實呢?趙六想回去,甚至夢裡都回這家鄉,在老屋裡,和三五好友吹牛打屁!
實際上呢,趙六這些年也經常和保義軍的老兄弟們,酒後吹噓,說有朝一日,他必回岐山修祖墳、置田莊,再請最好的樂班吹上三天三夜,讓那些當年看不起他的鄉人都看看,什麼是闊氣,出息!
趙六說得極有氣勢。
可這一次再回岐山,趙六反而出奇的沉默,一路都沒有什麼話。
隊伍出了咸陽以後,路先往西北。
起初尚能見到一些未毀的村舍,田裡也有零星青苗,只是長得稀疏。
再往前走,路邊便漸漸多了眾多廢墟,許多地方明顯是重建後又再次被燒毀,甚至連趙六都叫不出這些地方的名字來。
關中已經變得讓趙六一點都不認識了!
是啊,關中這些年打得太久了!
黃巢來過,勤王軍來過,鳳翔軍來過,李昌符、朱玫、河中、邠寧諸軍也都來過,現在朱溫也來了。
而每一路兵馬經過時,都說自己是來平亂、來安民、來救百姓,興大唐的!
可最後呢?哪個不是殘民如寇,割人如草?只留下一地瘡痍。
趙六騎在馬上,就在坑窪的土道上行進著。
在土道的兩側,全是齊腰高的野草,時不時聽到狐兔的撲朔驚走。
甚至這土道都是一段一段的,大量的路基都被人為的挖斷,也許是那些此前還活著的村民想掘斷道路,不讓外面的亂兵進來,構建一個亂世的桃花源。
可如現在情形看,那些一個個以塢壁為壘的桃花源,早也破碎在鐵馬金戈中。
此時,趙六身後的三十名背嵬武士也都沉默著。
他們大多不是關中人,卻也看得明白,關中已經不是一種能言說的荒涼了,而是一種徹底破碎的絕望。
沒有人,沒有田,一切都是死氣沉沉。
其中一個背嵬是壽州人,見趙六一直不說話,便低聲問道:
「趙都衙,前面便是你家鄉?」
趙六仿佛是才回過神,聽後半天才點了點頭:
「嗯,差不多也要到了!」
眾人又走了一陣,前方出現一片矮坡。
坡下有一道半塌的土牆,牆外原本應該有壕溝,如今溝里長滿蒿草。
牆內房屋大多沒了,只有幾處土台還在,依稀能看出當年塢壁的格局。
趙六勒住馬。
他沒有立刻下去,只是隔著一片荒草,望著那座塢壁看了很久。
這裡便是他長大的地方。
那時塢壁雖不大,卻有幾十戶人家,都是他們趙氏一族,上面都有同樣的祖先,到這代也是沾親帶故的。
其實趙六小時候實不安分,父親拿著木棍在後面追,他便翻牆逃出去,跟村里幾個年紀相仿的小子在坡下打架、摸雞、偷瓜。
那時他最好的幾個兄弟,都在這一片土坡上和他結過義。
少年人不懂什麼前程,什麼世道險惡,只覺得手裡有一把短刀,身邊有幾個肯替肝膽相照的兄弟,便能橫著走。
後來,有個同他一起廝混的兄弟在外頭得罪了縣裡的大浪蕩。
兄弟就被仇家堵在溝邊,活活剁碎,等趙六趕過去時,只看見一地碎肉和被單獨挑在竹槓上的兄弟首級,當時趙六在旁邊吐得昏天黑地,回去後整整病了七日。
從那以後,趙六才慢慢收了性子。
他不再同人爭狠鬥勇,也不再整日提刀亂逛,跟著村中一個老樂工學起了嗩吶。
那時鄉人都笑他,說趙家六郎沒出息,別人學武、學種田,他倒學了個吹喪的本事。
趙六當時也氣,死活不想學了,最後還是被他爹抽了一頓狠的,這才老實學了下來。
後來,趙六幾次反省自己的人生,總覺得正是學嗩吶這件事改變了他的命運!
若不是因為這一手嗩吶,他也不會被同鄉出來的大帥黃景復看上,編入軍樂班一同南下。
而若不是在黎州,他也不會遇到那裡從軍的趙懷安。
而如果沒有遇到趙懷安,趙六別說有如今的富貴地位,說不定早就埋在哪處荒溝里,連個全屍都沒了。
有些人改命是靠自己,趙六覺得他改命什麼都沒努力,只因為遇到了真正的大貴人!
趙六慢慢下馬,並沒有讓背嵬們跟著,只將韁繩遞給一人,自己則穿過早已被荒草掩映的小路塢壁方向而去。
身後的背嵬們奇怪,明明那條土道都已經被草蓋得看不出了,為何都押卻能自然就找到。
為何?因為這是他的家啊,他無數魂牽夢繞,又恨又愛的家的啊!
……
趙六沒有直接進塢壁,而是先沿著塢壁外側走了一圈。
當年這座塢壁雖小,卻也有正門、角樓、壕溝,外頭還有幾片相連的坡田。
幼時,他和他的夥伴們,就是從這裡爬上東面的土牆,登高望遠,再笑著順著坡跑了下來。
以前他們真皮實,怎麼摔滾都是哈哈大笑。
那時候,趙六真就覺得,這塢壁便是一整個天下。
出了塢門是田,過了田是山,山外有什麼,他是不知道的,也沒那個念頭。
只要日頭落山前能回家吃飯,夜裡能和夥伴們擠在草堆里說些沒邊的話,第二日再背著木刀出去廝混,便是天大的快活。
只是如今,東面土牆已經塌了。
原先能站人的牆頭被雨水沖成斜坡,壕溝里滿是發臭的髒水和蒿草,到處都是蚊蠅亂舞。
趙六走到一處高些的地方,勉強還能看出當年村口大路的走向。
路旁本該有一株老槐樹。
那槐樹是塢壁里最老的樹,據說他們趙家當年開荒到這立業,這大樹就已經在了。
那至少有二百多年了吧!
而在幼時,趙六卻只當這老槐樹是尋常,因為生活中的一切本來就是這樣的。
哪裡能意識到,在關中這般戰火頻頻的地方,合抱之木既沒有被砍伐走用作豪族的房梁,也沒有被亂兵伐去用作攻城器械,甚至連鄉人都不曾伐它去,燒成薪炭。
這不得不說,是個奇蹟。
如今,趙六自然懂得了這份尋常背後的珍貴,可如今在遠眺家的位置,那棵老槐樹卻也不在了。
不在的,不僅是那那棵樹,還是趙六幼時的畫面。
每逢夏日,族裡的老人總愛坐在樹下閒扯,婦人們在樹下做針線,小孩則繞著樹根追來跑去。
是啊,便是幼時那般平淡的日子,如今也是難尋了!
忽然他想起來,自己小時候還曾在老樹上刻過自己的名字,而上面還有父親的名字,耶耶的名字,曾祖的名字。
那是趙六第一次意識到,原來父親和耶耶他們,都曾如他一樣,也有少年時!
對了,他當年十四五和鄉里的少年結為兄弟,便是在槐樹下,用的從家裡偷出的陶碗,偷了一隻堂嬸家的雞,夥伴們又帶了渾酒來,便結為了兄弟了。
當時他們幾個人都覺得自己好了不得。
各個都在暢想著未來,有說日後要去長安投軍,入神策軍!
有人說要去河中販鹽,掙夠錢便回來買地娶婆姨!
還有人則說要成為一個走南闖北的腳商,惹來眾夥伴們一陣羨慕,因為他們眼中最有本事的,就是每月都來塢壁帶各種時興的好東西。
有紅頭繩,有小鼓,各種各樣都從來沒見過的好玩的,好吃的。
而塢壁的族人們也會早早將麥、菽還有一些曬乾的野貨、山貨都賣給他,換取一些現錢。
少年的趙六自是不懂得銅錢有甚用的,只是說要給長安的天子的。
趙六不明白,都已經是天的兒子了,還要他們的銅錢幹嘛?
而和夥伴們結成兄弟的那段日子,是趙六最快樂的時光,只是當他們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們因言語衝突而得罪了縣裡的真正青皮浪蕩時,他們才意識到,他們是多可笑。
總之,自夥伴被碎了屍後,他們這個郎黨便散了,各自都去找了個活計。
有人開始跟在父親後面學種地,有人則是學了木工,而趙六的父親則是因在外頭做事曉得嗩吶這個西域來的樂器正在時興,各家各戶有個事情,就要喊人來吹幾嗓子。
因見著嗩吶手在各鄉里都吃得開的場景,所以趙六父親認為這才是好手藝,學會了,才是吃喝不愁。
趙六不知道自己要是沒學嗩吶,他的人生會是如何的。
他努力去想了很久,卻左右都覺得也是填溝壑的命,便就作罷了。
最後,趙六看了看那遠處只有樹根的老槐樹,緩緩吐出一口氣,這才步行下坡,向著塢壁走去。
一路上,背嵬武士扶著刀,以三人為一陣散在雜草叢中,遠遠跟著,也不敢靠得太近。
他們看得出,自家都押衙平日嘴碎,愛同人插科打諢,可今日回到岐山以後,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那股精氣。
用大王的話說,都押的身上散發著淡淡的憂傷!
……
塢門早就沒了。
原先高過人頭的土牆,到處都是傾頹,趙六從缺口進去時,腳下踩到一塊碎瓦,瓦片在泥土中翻出半面,上面還留著一抹舊日的青色。
他彎腰將瓦片撿起來,將上面的泥土扒開,又吹了吹,看了一下,便塞在了袖口裡。
此時站在塢壁內,這才更看清家園的荒涼冷漠。
和外面一樣,塢壁里長滿了蓬蒿。
一些蒿草已高過腰,密密麻麻擠在舊屋基、舊井口、舊巷道之間。
趙六憑著記憶辨認了很久,才找到自家原先的院子。
院門沒有了,東廂房也全都塌了。
這一刻,趙六站在原地,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他記得自己小時候,每次從外頭闖禍回來,母親總會在門口罵他,罵完又拉著他去洗臉。
父親坐在堂屋裡,臉色很難看,先不說話,等他吃完飯才將人叫過去。
那時趙六最怕父親。
父親是個沉默的莊稼漢,一輩子沒做過什麼大事,唯一能出去見世面,就是作為麥客去外鄉幫忙割麥。
可就這樣的莊稼漢,卻養出了個吹嗩吶的,可見代價和栽培。
忽然,趙六想到一個場景,那是他和趙大還在西川的時候,在往成都方向逃命。
晚上,同行的一個袍澤剛剛哭著給堅持不住的兄弟送別,逃亡隊伍中瀰漫著濃烈的哀愁。
而當時趙大就有感而發,說:
「自古傷心是別離。」
「有些別離便如眼前,送走並肩作戰的袍澤,送走志同道合的好友。」
「但有些別離卻是看不見的,而等你意識到時,內心卻會痛苦瞬間攫住所有。」
「趙六啊,在我的家鄉,我聽有人講,說如果父親給孩子洗澡,兩人都會笑。」
「可如果兒子給父親洗澡,你知道會如何嗎?」
趙六一臉茫然,便聽趙懷安悠悠地看向星空:
「兩人都會哭的,嗯,父子都會哭的。」
而趙懷安說完後,趙六還是一臉茫然。
甚至這件事都因為沒有印象而在他的記憶中越發模糊。
可就在自家的院前,他看著眼前的冷落衰敗,忽然明白了。
父親給孩子洗澡,那是見到了生。
而孩子給父親洗澡,那卻是見到了死啊!
只是這般父子的深刻別離,趙六卻都不曾體驗過,因為他第一次回鄉的時候,父親便已離世了!
也是頓悟如此,趙六覺得自己該哭的,畢竟這不感動嗎?該的!
可眼淚到眼角,卻怎麼也落不下來。
這不是因為趙六變得堅強了,也不是他的內心已經鐵石心腸了。
而是因為這些年,他真的見過太多的死人了!
那一片片連綿不絕的墳頭,早就讓趙六似乎喪失了某種最該正常的情感表達了!
所以,真到了該哭的時候,反倒只剩下一種說不出的空。
……
趙六有點難受自己哭不出,可腳步卻已不自覺走到後院。
那裡原本有一口淺井,旁邊還有一塊菜地。
此時井口被雜草遮住,菜地也早成荒土。
他繞過一堵倒牆,忽然看見一截半埋在土裡的石碾。
趙六伸手摸了摸石碾,以前那幾個侄子就愛坐在這碾盤上曬太陽。
每當他學藝回來,那些小子見到自己,總會滿院子跑,遠遠喊著:
「小叔回來了!」
「小叔給俺吹一個!」
趙六便裝模作樣,拿著嗩吶吹幾聲,又故意吹得亂七八糟,惹得他們哈哈大笑。
其中有個年紀最小的,走路還不穩,卻總愛跟在他身後。
趙六一回來,那孩子便拽著他的褲腿不放,非要他抱著往村口走。
現在想想,要是他們還活著的話,也許也該長大了吧!
這一刻,趙六的心中終於有了一種沉甸甸的難受,是堵得很厲害的那種難受!
最後,趙六還是離開了家,又在塢壁里走了一圈,可始終沒見到半個人影。
什麼都沒有!甚至連骸骨都沒有!也許這是好消息吧!
只有風吹過蓬蒿,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
趙六就這樣看著塢壁里的雜草,忽然低聲念道:
「門前蓬蒿一丈高,卻無兒時劍客削。」
「春風若許再少年,豈容蓬蒿齊我腰。」
念完以後,趙六自己都笑了一下。
當年那個提著短刀、與一群兄弟在塢壁外亂跑的趙六,若真能看見今日這副景象,大概會拔刀把這一院子的草全削了。
可人終究不是少時了。
他啊,也不是少年的趙六啊!
……
趙六在塢壁站了許久,才轉身往塢壁北面走。
他今日回來,還有一件事。
便是找父親的墳。
趙六父親原先葬在塢壁北面的坡地上。
當年竇氏與趙家結怨,曾帶人掘開墳塋,將棺木拖出,屍骨散在荒地里。
也因為這事,趙大為他出頭,弄出了好大一番事來。
後面雖然竇家自己吃了血虧,但沒等他們發力便已天下大亂了。
而沒有朝廷權柄的竇氏,那也就是一個稍微大點的豪族而已,自不是能得罪趙大的。
只是,趙六他們到底是要回淮西的,所以當時他們就將趙父的骸骨另尋地方,草草下葬。
因為怕竇氏報復,趙家不敢大建墳塋,也不敢立碑,只在一片亂墳中留了個不起眼的小土包。
後來趙六一直想將父母的墳都遷走,但卻因兵荒馬亂,道路隔絕,始終不能成行。
直到現在,趙六到了鳳翔,這才開始辦這事。
只是,當他到了塢壁北坡後,這裡的情景卻不出他的所料。
只見滿目皆是荒冢。
而且大部分都是墳包已平,連棺木都不知去了哪裡,只有白骨露在外頭。
趙六很難過,但他在意識到塢壁都如此荒涼時,便也有了準備。
雖然心中有著父親的墳大概早就沒了的準備,趙六還是開始在荒冢中搜尋著。
趙六在坡地上走了很久。
他記得父親的墳旁邊有一塊扁石,石頭上有道長長的裂紋,還記得墳前原先種過一株野棗樹,只是這些年過去,哪裡還認得出來。
他走到一處墳包前,蹲下來扒開草根。
不是。
又走到另一處,扒開碎土。
還是不是。
日頭慢慢往西邊落。
背嵬武士在塢壁外等得有些急了,便有兩人進來尋找。
見趙六蹲在亂墳之間,手上全是泥,誰也不敢說話。
趙六忽然抬頭,問道:
「你們說,人死了以後,真能認得回家的路麼?」
兩個背嵬對視一眼。
其中一人低聲道:
「都衙,俺們這些人,活著時尚且認不得路,死後哪裡知道。」
趙六罵了一句。
「你這廝,真不會說話。」
那背嵬撓了撓頭。
「俺說的是實話。」
趙六沒有再罵。
他又在墳地里找了一陣,最後走到一處低矮土坡前。
這裡並不起眼,旁邊也沒有碑,只有一塊半埋在地里的扁石。
趙六蹲下去,用手扒開石頭上的草。
石面果然有一道很長的裂紋。
他整個人一下定住了。
過了許久,趙六才伸出手,輕輕按在土包上。
土包很小。
小得不像一座墳,更像是野地里隨意堆起的一抔黃土。
趙六張了張嘴,想喊一聲爹,卻沒有喊出來。
最後,他只是低頭跪了下去:
「爹。」
「兒回來了。」
風從北坡吹來,吹得蓬蒿伏下去一片。
趙六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來。
……
最終,趙六沒有起出父親的骸骨,也沒有起出在趙家墓園中的母親骸骨。
因為他意識到,這裡就是他的家,他會再回來,而不是帶著父母的骸骨離開!
臨走時,趙六從腰間取出一個小酒囊,拔開塞子,將酒緩緩倒在墳前:
「大,額下次回來再給你好好修一修,將你和娘合葬一塊,這些年你也想娘了吧。」
「對了,額給你抱了孫子回來,自己也生了三,你兒媳婦是爭氣的,能生養。」
「哦,還有若回不來……」
趙六停了一下:
「那你就當額還在外頭吹嗩吶。」
「畢竟亂世裡頭,能有個埋處,已經比許多人強咧!」
他說完,給墳頭磕了三個頭,起身下坡。
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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