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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9章 :堵口

  四月二十四日,水勢終於稍稍退了一些。

  並不是洪水真的退了。

  而是胙城決口衝出的那股大水漫過低地、衝散田畝後,水勢不再像最初那般兇猛,許多原先被淹沒的道路露出一條條泥濘的脊線。

  雖然依舊泥濘,但也可勉強通行了。

  於是,在豐邑稍微恢復了點軍心的天平軍在朱瑄的督促下,開始北上,先進入魚台、金鄉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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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北返的路比朱瑄預想中更難走。

  洪水雖已不再猛漲,可大水留下的痕跡卻無處不在。

  原先的官道被泡成爛泥,車輪一壓便陷,橋樑被沖得只剩木樁,武士只能砍樹搭板,將糧食一袋袋地馱運過河。

  而更多見到的,是很多低洼地的村子,整片都被泡在水裡,傳來濃烈的惡臭。

  而進入兗州後,天平軍見到的難民就更多了。

  這些魚台地方的難民,一看到朱瑄的旗幟,就曉得是自家軍隊來了。

  畢竟天平和泰寧向來都是一家。

  所以這些人遠遠看到軍隊上來,努力蹣跚著奔上來,乞討泰寧軍能給他們一口吃的。

  但迎接他們的只有驅趕!

  且不說,即便是同藩鎮內,軍是軍,民是民,更不用說,此時天平和泰寧已分道揚鑣,如何還能用軍中的糧食賑濟兗州的難民?

  但這些難民也幸虧是兗州的,不然那些天平軍可能直接抽刀上來砍了。

  可只是驅逐到後面也沒用了,因為聚上來的難民越來越多。

  最後沒辦法,該動刀還是得動刀。

  畢竟糧食就這麼點,真要是被這些難民堵住了北上通道,那大家都要完蛋!

  於是,這些天平軍在兗州的魚台、金鄉二地接連殺了不少難民,到底是讓附近的難民怕了!

  ……

  直到一日傍晚,天平軍終於離開了兗州,進入了曹州,也就是他們天平軍自己的地界。

  他們在一處高崗下紮營,望之帳篷連綿一片。

  而當軍中伙頭剛架起鍋,外頭便有一群逃民圍過來,而且多是是婦人、孩子與老人。

  其中一個婦人背著個昏過去的孩子,跪在外面哭喊:

  「軍耶,行行好,求一碗粥。」

  「孩子三日沒吃了。」

  按照此前的慣性,守營的天平軍武士嫌她礙事,直接上去用槊杆去打。


  可婦人依舊不肯走,只將孩子放在地上,不住叩頭。

  朱瑄正在帳中議事,聽見外面爭吵,臉色本就不好,便掀簾出來。

  他看見那孩子時,腳步停了一下。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頭,臉上沒有一點血色。

  而婦人見朱瑄出來,意識到是大人物出來,立刻往前爬,哀求道:

  「貴人,俺不要糧。」

  「給孩子一口就行。」

  朱瑄看了她很久,忽然意識到了一個絕佳的翻盤機會。

  他這一路上,一直在想,回到鄆州後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最理想的結果就是再次生聚,積攢勢力,等待東山再起。

  實際上,此前朱瑄也是這麼想的。

  可當在豐邑的事情一出後,朱瑄忽然意識到,這些天平軍已經失控了。

  此時這些人還聚集在自己身邊,就是為了有個頭,能將人心擰在一起,一起回鄆州。

  可一旦回去了,這些天平牙軍一定會事後算帳,他們當然會將仇記在朱溫頭上,但朱瑄這樣的藩帥也難辭其咎,不能帶領他們獲勝的藩帥,本身就取死有道!

  更不用說,朱瑄還是宋州人,並不是他們鄆州本地人,那就更容易被掀翻了!

  所以這一路,朱瑄其實想讓部隊前進的速度再慢一點,就是好有時間想想如何破局。

  但軍隊依舊還是按照此前速度繼續前進,而且還越來越快,這讓朱瑄就更加確信,回去就完了!

  所以剛剛他就在帳中拉攏軍中的實力牙將,可這些人都滿嘴漂亮話,並不能讓朱瑄放心。

  而在這冥思苦想之際,他看到了這群難民!

  朱瑄忽然意識到,一個絕佳的確定自己合法性,穩固他在天平軍的統治,維繫軍心、民心的手段,那就是賑災!

  對的,他也聽說了趙懷安在宋州賑災,既然他能做,我如何做不得!

  想到這裡,朱瑄直接對親隨道:

  「給她一碗粥。」

  親隨低聲道:

  「使君,外頭還有很多……」

  朱瑄道:

  「那便多熬幾鍋!」

  「今日紮營處附近的難民,都給一口。」

  親隨愣了一下,還是應命而去。

  ……

  果然,即便是天黑了,天平軍放糧的消息還是傳開了,營外聚集的難民也越來越多。


  有武士不滿,說軍糧本就不足,為何還要給這些閒人吃。

  朱瑄聽見後,只說了一句:

  「這些人是天平百姓。」

  「咱們現在還吃得起,便給一口。」

  「怎的,難道你身邊沒個親戚朋友遭災啊!」

  有這個帽子蓋下去,就算真沒親朋受難的也不敢再說了,因為你沒有,你身邊的袍澤有啊,你要是不給,豈不是得罪了兄弟!

  就這樣,朱瑄自進入曹州後,就是一路放糧,

  當然,他也不是毫無章法地亂放。

  一開始,朱瑄命各營將糧車分成兩部分,一部分仍隨中軍北行,作為天平軍最後的口糧。

  另一部分則由軍中吏員、當地里正和幾個識字的僧人一同看管,在每日紮營處設棚煮粥。

  隨後,朱瑄又下了一道命令:

  凡本地受災軍戶、老弱、婦孺,可先領一碗稠粥;若家中有壯丁,願意隨軍運糧、修路、搭橋,則另給餅、鹽與一日口糧;若有誰敢在粥棚前爭搶、插隊、欺辱婦人,軍中武士可當場拿下。

  這道命令一開始傳下去時,許多天平武士還覺得好笑。

  前幾日還在豐邑搶糧,如今便開始給人發糧了?

  有人私下嘀咕,說使君這是吃錯了藥。

  可等到真正開始發粥後,許多人便笑不出來了,因為他們發現,沿途只要有難民看他們的隊伍,都在高呼:

  「使君大恩大德,大恩大德。」

  是的,朱瑄對他們的確大恩大德,至於豐邑人死活,且不說他們不曉得,就是曉得,和他們有何干係?

  ……

  而朱瑄也沒有隻顧著百姓。

  他在各處粥棚轉了兩日後,便開始讓軍中武士參與維持秩序。

  起初,許多天平武士並不願意的,尤其一些從豐邑搶了不少東西的武士,更覺得古怪。

  他們什麼時候這麼好心了?

  為此,朱瑄將各營主將都叫到了中軍,開了一個會。

  他對眾人道:

  「我知道你們怎麼想。」

  「你們覺得,咱們自己糧食都不夠,還要賑災?覺得現在最緊張的就是回鄆州!」

  「這些話沒有錯。」

  「可你們想過沒有,咱們回鄆州了,以後靠什麼?」

  「現在大水將濮、鄆、曹三州都淹了,百姓啼飢號寒。」


  「咱們要是沒了百姓,誰給我們種田、出夫、繳糧?」

  「到時候,我們這些天平軍兄弟,全部都是無根之木!」

  「所以,今日咱們得給他們一口飯,讓他們續上命,這樣後面才能給咱們續上命!」

  「更不用說,如此活命之恩,以後咱們再招兵買賣,還有什麼難的?」

  「所以,危機,危機,有危便有機!」

  「這一次水災只要咱們咬牙挺過去,以後我們能得十萬兵!」

  這番話其實並不高深。

  可許多武士聽了以後,卻都沉默下來。

  因為他們當中很多人也是來自地方州軍,腳也是踩在家鄉的泥上,所以他們當然想讓鄉人活下去。

  只是此前沒人將這事提到這個高度說,如今由朱瑄說來,頓時得到一片贊同。

  一個年紀不大的都頭站出來,抱拳道:

  「使君說得對。」

  「俺也去家在鄆州北面,水來後就沒消息。若俺也去家裡人也在外面討飯,俺也去也希望有人給他們一口。」

  朱瑄看著他。

  「你叫什麼?」

  「末將崔德昭,崔二郎。」

  「好。」

  朱瑄道:

  「從今日起,你帶一隊人守粥棚。」

  「誰敢搶糧,給我拿下。」

  崔二郎抱拳:

  「喏。」

  有了第一個,後面的人也慢慢動了。

  不少天平武士開始輪班守棚、煮粥、維持秩序。

  有人甚至將自己從豐邑搶來的銅錢拿出來,交給軍吏,說是換些鹽、藥,給外面的孩子用。

  當然,也有人不肯。

  這些人躲在帳中喝酒,說朱瑄假仁假義,早晚要將軍糧發光。

  可隨著粥棚越來越多,營外百姓對天平軍的畏懼漸漸變成了依附,那些不滿的人也不敢明說。

  因為他們發現,自己身邊的袍澤已經不一樣了。

  昨日還在搶糧的人,今日若看見有人去搶粥棚,反而會提刀上前。

  好人壞人,真的就能一夜變化嗎?人性是真的神奇!

  ……

  而朱瑄的賑災果然有了影響。

  很快,曹州、鄆州幾處地方便開始有人主動來見朱瑄。


  這些人多是地方的土豪和里正,此刻曉得使君一回藩就開始拿軍中軍糧來賑濟災民,也帶著糧食來資軍。

  他們甚至還帶來一些散在鄉里的青壯,願意入天平軍聽候調遣。

  而這是朱瑄在天平軍這麼多年來,從來沒有遇到過的。

  無論是軍中的中下層武士的變化還是這些基層地頭的支持,都讓朱瑄意識到,他這一手走對了!

  於是,他一路走走停停,憑藉賑災獲得了眾多支持,沿途全是頂禮膜拜,朱瑄的威望真正到了一個新的高峰!

  所以,直到五月十日,朱瑄才終於回到鄆州。

  ……

  五月十日,鄆州城外。

  朱瑄的大軍終於回到了天平軍的根本之地。

  鄆城城牆仍在,城樓上的天平旗也還在,可城外卻早已換了模樣。

  原先連片的營田、軍莊、村舍,多半被洪水沖壞,低洼處仍積著渾水,許多逃民就在城外高地上搭棚而居。

  朱瑄的隊伍剛從南面官道出現,城外便有人認出了旗號。

  起初只是幾個人在遠處張望,隨後便有越來越多的百姓圍上來,他們高呼:

  「朱使君回來了!」

  「我們的隊伍回來了!」

  人群中有人高喊,漸漸便連成一片。

  很顯然,這些難民們也早早就聽說了朱瑄放糧救災的事跡,全部將生的希望放在朱瑄到來。

  所以,當朱瑄帶著生的希望來時,這些人如何能不熱淚盈眶!

  他們有救了!家人有救了!

  此時,朱瑄騎在馬上,望著這些人,心中感慨萬千。

  他們從徐州城下撤出來時,是多麼的狼狽,在豐邑時搶糧時又是多麼地兇狠。

  可到了本界了,這些百姓看他們的眼神,卻多了幾分盼頭。

  這份盼頭來得很怪。

  甚至可以說,來得有些荒唐。

  自己不過是在曹、濮、鄆幾地放了些糧,煮了些粥,便讓這麼多人將他視作可以依靠的人。

  可朱瑄轉念一想,也不覺得奇怪。

  因為這年頭,肯給百姓一口糧吃的藩帥,實在太少了。

  大部分藩鎮眼裡,百姓只是出糧、出夫、出兵的數目。

  平時要錢糧時便想起他們,打仗時便驅著他們填壕、運土,等災禍來了,便將城門一鎖,管外面什麼人倫慘劇,只讓他們自生自滅。


  其實,他朱瑄一路賑濟,未必真有多少仁心,裡面九成九是為了權力!

  可百姓也不管他心裡想什麼。

  他們只看見,自己快餓死時,是朱瑄願意給他們一口吃的!

  這便夠了。

  ……

  入城後,朱瑄沒有先回後宅。

  他先往節度使府前堂,召集留守鄆州的官吏、軍主與這一路跟來的各地豪族。

  堂中坐了不少人,都是天平各地的勢力豪族,許多人的衣裳上還帶著泥點,顯然是馬不停蹄趕來的。

  朱瑄入堂後,沒有多說廢話,只命人將一張河圖掛起來,其中胙城決口處用硃筆圈得極大。

  朱瑄指著那處地方,道:

  「諸位都曉得,這一場水從何而來。」

  「若胙城口子不堵,眼下雖說水勢緩了,可一旦後面再下幾場大雨,濮、曹、鄆三州還要遭一回。」

  「到那時,諸位手裡的糧食還能剩下多少?」

  「更不用說,我們天平軍當年就是因為水災,出了個王仙芝,黃巢!」

  「這事情還沒幾年呢!」

  「所以我們要是不管,恐怕以後囤的糧食還是要給別人吃的!」

  堂中無人作聲。

  大家心裡其實都清楚,這等水災,不從源頭堵住是不行的。

  而且他們還清楚,一旦堵住缺口,將積水排空,那留下的全部都是肥沃的土地。

  此前土地上的主人又幾乎是死的死,逃的逃,留下的這些土地,不曉得是多大的利益!

  所以,這些各地的豪族都有動力去堵這個缺口。

  於是,有個從受災最嚴重的濮州趕來的豪族,當場喊道:

  「使君,堵缺口是為了千秋萬代的大事,誰要是不干,那是要斷子絕孫的!」

  「你就下命令吧!我們都聽你的。」

  這一聲出來,堂中眾人立刻跟著起身,紛紛喊道:

  「使君下令便是!」

  「我濮州願出丁!」

  「我曹州願出丁!」

  「鄆州各莊也願出丁!」

  「俺等家中都有壯丁,堵河這等大事,豈能不出夫?」

  一時之間,堂內全是請命之聲。

  朱瑄坐在上面,沒有立刻說話,只靜靜看著這些人。


  他忽然發現,這場水災對自己而言,未必全是壞事。

  此前天平軍的權力本就散。

  鄆州本地的牙將有牙將的勢力,濮州、曹州的豪族有豪族的莊田,軍中各營又各有自己的老關係。

  自己雖是節度使,可許多事若真要落到地方上,總得與這些人一個個商量,一個個許諾。

  尤其這次徐州大敗、豐邑亂殺後,軍中不少人對自己本就有意見。

  若平日想整軍、清理異己,必然會引起反彈。

  可如今不同。

  胙城決口擺在眼前,濮、曹、鄆三州皆受其害,誰敢說不堵,誰敢說不出錢、不出糧、不出人?

  誰若不肯出,便是不顧百姓死活,便是壞天平軍根本。

  這便是大義。

  而有了這個大義,朱瑄便能理直氣壯地將各州的人力、糧草、車馬、工匠全調起來,也能借著堵口之名,將那些平日不聽號令、暗中觀望的豪強與軍頭一一攬在懷裡。

  到時候,願意出力的,便納入自己麾下;不願意出力的,便記下來,等水堵住後,再慢慢收拾。

  想到這裡,朱瑄心中忽然一陣暢快。

  他這一路賑災,原本只是為了穩住權位,沒想到竟又給自己打開了一條重新整合天平軍的路子。

  於是,朱瑄不再猶豫,直接起身,喊道:

  「好。」

  「自今日起,設河防行營。」

  「本使親為都統,總理胙城堵口諸事。」

  「鄆、濮、曹三州各莊皆歸行營點檢。」

  「各家所出糧、草、木料、石料、船隻、壯丁,皆由行營立冊記名。出得多的,日後照數償還;有功的,另行賞賜。」

  他說到這裡,目光掃過堂中眾人:

  「可若有人借水災囤糧惜售,藏匿丁壯,阻撓河工,便以壞堤害民論處。」

  「無論是誰家,無論在何州,皆可拿問。」

  堂中眾人聽見最後一句,臉色各異。

  有的人心中一凜,有的人卻反而放下心來,只覺得救災就要有大魄力,不如此,人心不能凝聚!

  於是,眾豪族紛紛抱拳,高呼:

  「使君英明。」

  朱瑄在一陣陣高呼中,哈哈大笑!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還得是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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