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6章 :雨來
朱漢賓舉首之後,板渚大營並沒有立刻安靜下來。
賀懷慶的首級被插在了旗杆上,血沿著杆子滴滴往下流,鼓車旁邊仍有人高喊舉義,河堤下那些響應的河工們也陷入了狂暴。
他們不僅錘死了工地上的監工,將他們釘在了木樁上,然後還舉著鐵鎬沖向營地,試圖殺死那些投降的滑州兵,以報昨日屠殺之仇!
眼看著剛要投降的滑州兵就要繼續反抗,氏叔琮帶著本部武士急忙趕來,先讓前排甲士橫槊擋住兩邊,又親自上前,照著最前面那個舉鎬的漢子便是一腳。
那漢子被踹得滾倒在地,抬頭還想罵,一看是氏叔琮,嘴巴又閉上了。
氏叔琮看著這些丁夫,沉聲道:
「賀懷慶已死,昨日殺人的監工和牙兵,我們會查清楚!到時候,該殺就殺,該斬就斬,可誰敢私下亂殺,一併按亂軍處置!」
有丁夫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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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頭,他們殺了俺兄弟!」
氏叔琮道:
「你兄弟的仇我給你報,可現在不是你逞凶的時候!」
說著,氏叔琮對著這些丁夫大喊:
「賀懷慶死了,但危險並沒有過去!」
「我們現在必須加緊填埋壕溝,構建工事,守住汴口!」
「現在你們亂,等洛陽那邊再來人馬,河堤照樣要被掘斷,那時候,你們的兄弟白死,家裡的妻兒也要死於洪水!」
這話一出,眾人便安靜了些。
氏叔琮又道:
「願意回家的,等會發給乾糧,放你們走。願意留下幫忙填溝、固堤的,三日一算工錢,先記在帳上,後面會由吳王補給。」
有個河工在人群中大聲問道:
「吳王真給?」
氏叔琮笑了一下,牽動一處傷口,疼得嘴角抽抽,卻還是道:
「吳王若不給,我氏叔琮替他給。」
人群中有人道:
「氏都頭如今是投了吳王了?說話果然闊氣,前途怕是要亮瞎眼!」
氏叔琮指著他笑罵:
「少陰陽怪氣,以後如何還不曉得,先把現在的難關過了再提以後!」
這句一出,周圍許多人反而笑了。
情緒一松,亂勢便稍稍被壓了下去。
此時,朱漢賓那邊也在收拾護堤軍。
賀懷慶帶來的滑州軍死了近百人,剩下的多半被繳了兵器,跪在糧倉外面。
朱漢賓沒有立刻殺他們,而是讓孔彥成、孟懷義各帶本隊,把其中家在汴州、鄭州、中牟的武士分出來,再把賀那些滑州兵單獨押到一處。
剩下的,有願意留下的,便編入護堤軍,暫歸孔彥成節制;不願意加入,朱漢賓也不強留,只讓他們解甲、領三日口糧,分批離營。
這命令傳下去時,幾個朱氏老部曲都不太樂意。
那個鬍鬚花白的老武士直接道:
「二郎,這些人放回去,必然要給朱溫報信。」
朱漢賓把臉上的血擦了擦,道:
「就是讓他們去報信。」
眾人一怔。
朱漢賓看著那些被押在糧倉邊的滑州武士,聲音不高:
「放他們走,就是讓他們把朱溫要掘黃河的消息帶出去。」
「這些殘兵敗卒狼狽奔回,你說這裡的消息還能瞞得住?」
「到時候,鄭汴之間就全都曉得,朱溫要掘汴口,水淹咱們的軍莊!」
「而且,這也是我大兄的意思。」
「我這人見識智謀皆不足,唯勇力可稱道,所以聰明人說的話,就要聽。」
朱漢賓又道:
「這一次我們能成,人心向背固然起了很大的作用,但我那大兄在其中所展現的膽略和智慧,我不如矣。」
說著,他看身邊的這些個部曲,問道:
「其實我和大夥一樣,現在還是有點懵懵的,甚至都不曉得中軍帳內怎麼就有了咱們的人。」
「後來在鼓車那邊,我和兄長問了,才曉得今日實際上有多兇險。」
「原來就在今晨,大兄那邊有部下在串聯河工的時候被抓住,後面又被認出是我大兄的親隨,然後賀懷慶的牙將高承功便奉命帶著一隊人去拿我那大兄。」
「我那大兄說的雲淡風輕,說就是聊了幾句,就來中軍帳了,可只要想想那情況,就可見多危險。」
「是我啊,當時可能忍不住就將那些牙兵給殺了,怎麼可能還來大帳送死呢!」
身邊一個部曲忍不住點頭:
「是啊,既然事敗了,來的又只是二十個牙兵,殺了就殺了!到時候直接殺向中軍,和賀懷慶幹了!」
其他些個部曲也是差不多這個意思,在他們看來,氏叔琮入營地,屬實是不合理。
但朱漢賓搖了搖頭:
「所以啊,你們和我一樣,都幹不成這樣的大事。」
說著,朱漢賓感嘆道:
「站在鼓車上,我那大兄告訴了我理由!」
「他原話就是這樣說的,如果當時他和我在一起,事泄了就泄了,直接強攻就行。」
「可偏偏要命的是,我們二人當時不在一起,所以我大兄就不確定我當時的情況,如果我到了營地,然後他卻反了,那我就危險了。」
「當然,這是他的話,但我也能聽出另外一層意思。」
「那就是他顧忌的原因還有一點,那就是他其實擔心在那樣的情況下,我人在營地,很可能就會被賀懷慶給策反,到時候沒準他就是勢單力薄的一方。」
「所以他選擇了冒險入營地,就是要和我碰面,然後在大帳內隨機應變。」
聽了這話,之前出生入死的花白老武士直接一口唾沫吐在地上,不屑道:
「什麼東西!」
「我家郎君如何是朝秦暮楚之人?」
這話說的朱漢賓臉一紅,最後打了個哈哈道:
「也是怪我,當時我囿於恩義,左右不定,定然也讓兄長覺得我猶疑。」
說完,朱漢賓一臉嚴肅,認真道:
「但我為國為民,清除國賊的心,卻從來沒有動搖過!」
眾武人紛紛點頭,大讚自家的大義小郎君!
最後,朱漢賓道:
「總而言之,這一次我這大兄算是讓我徹底服氣了!」
「這樣的人都跟著保義軍干!那咱們也好好干!」
「沒準啊,這一次可能是咱們這輩子最對的大事了!」
聽了這話,老武士看了他片刻,欣慰笑道:
「二郎現在說話,真有幾分老都頭的樣子了。」
朱漢賓愣了下,卻笑不出來了。
……
此後,從清晨到午後,營中一直忙亂。
主要也就是清點死傷,核查物資。
這一次舉事,衝突的烈度實際上並不高,畢竟在這種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壓力下,也沒多少人盡死力!
所以,氏叔琮和朱漢賓這邊死傷並不多,加起來就五十多人,而護堤軍又投得快,死傷也少,但丁夫們就死傷慘重了。
昨日的那場暴亂被鎮壓後,丁夫的屍體就隨意丟棄在了坑中,之前也一直無人敢去認領。
現在舉事後,這些屍體都被抬到堤下,讓親人認領帶走。
而剩下的無人認領,則集中起來用草蓆裹著,尋地安葬。
另外一邊,賀懷慶和高承功等人的屍體另置一處。
朱漢賓沒有辱屍,只讓人把首級留下示眾,屍身以薄棺收斂。
氏叔琮聽說後,問道:
「你還替賀懷慶留屍?」
朱漢賓很認真地點道:
「這些人也是咱們過去的袍澤,這會人都死了,折騰屍體沒意思。」
氏叔琮看了一眼朱漢賓,沒有說什麼,點了點頭。
後面就是輕點物資,這事關他們這些人是否能守住汴口。
現在距離春汛最多不超過五六日了,那些鄭州的宣武軍一旦得知汴口失陷,肯定會發瘋來攻打。
而他們就是要靠營地里的這些物資,撐到保義軍的騎兵到來!
但這物資清點卻是有喜有憂,那就是糧倉里有粟米不少,有七千多石,豆料一千餘石,另外就是一些河工物資。
但軍中的裝備和箭矢卻不多,將營地全部搜遍了,也就是得了箭矢萬餘支,實在不夠抵擋幾輪。
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了,二人也沒甚辦法,就開始準備下一步重要工作,那就是將此前的堤壩金石和土壕填回去,不然大雨一來,可能就垮了。
這土壕好填,將泥土復填就行,可堤壩的金石卻是要有點技術的。
於是,朱漢賓又將之前那個老河夫請了過來,也不追究他此前不敢半夜填土的膽怯責任了,畢竟讓一個老頭幹這種殺頭買賣,也確實難為人家了。
他和氏叔琮一起登上金堤,指著河壩外圍的缺口,問道:
「把石頭再填回去,可以嗎?」
老河夫也曉得自己有點對不住朱漢賓,於是盡心盡力回道:
「能是能的,只是不能胡亂填。」
「那該如何填?」
「要先把溝里積水和軟泥清出去,再將金石放回原位,再用黏土夯實,要一層比一層密,不能只圖快,不然外頭看著滿了,裡面還是有空的,水一漲照樣要滲。」
朱漢賓不懂這些,只問道:
「要多少人?」
「三五百壯丁輪流干,三日就行。」
這工程倒是不大,於是,氏叔琮直接拍板,點頭道:
「行,我給你五百人,就由你來領工。」
卻不想老河夫擺手:
「老漢只會修堤,哪裡會帶人啊。」
氏叔琮認真道:
「說你行,你就行!」
「現在時間緊急,不要弄這些虛禮,這事就這麼定了!」
面對氏叔琮的雷厲風行,老河夫也不敢再說,只能點頭。
於是,氏叔琮就向那些河工中招募五百人,讓他們留下修堤,其他人則可以回鄉去,決不食言。
可沒想到這剩下的兩千多丁夫,竟有近半留了下來。
他們當中有的是家住附近,知道黃河若真破了,自己也跑不掉,有的則是純粹覺得這工錢還行,辦得也是體面事,回去也好吹牛,便留了下來。
有了小千人,這點回填工程自不在話下,很快就將土溝和金石給填了回去。
而另外一邊,氏叔琮和朱漢賓還有歸正的汴州武士們,則開始加緊修建工事。
整個汴口都成了一片大工地,甚至為了趕在宣武軍反擊前有足夠的抵禦,他們甚至在半夜都在干,火把籠罩著汴口,熱火朝天。
……
第二日,氏叔琮和朱漢賓遵守諾言,將不願意留下的護堤軍全部散出營地。
這些人從營門出去,看著掛在轅門上的賀懷慶首級,恍如昨日,隨後踉踉蹌蹌地奔向野外,擔心亂軍會出爾反爾。
而周邊,也隨著這些人的散開後,就徹底曉得汴口這邊發生的事情了。
隨著消息的擴散,鄭州、滎陽、汴州方向,很快都會知道朱溫要掘黃河,也會知道朱漢賓和氏叔琮殺了賀懷慶,打出護堤保民旗號。
於是,當日下午,第一批鄭州方向的哨騎便出現。
他們遠遠看見板渚營地旗幟未改,似乎還想靠近探查,朱漢賓派出騎士追了一段,那些人立刻退走。
到了傍晚,又有幾騎從滎陽方向出現。
到了第三日,哨騎更多,有時隔著數里便能看見塵土。
這個過程,汴口營中因此一直緊繃,一直等待敵軍的到來。
而第四日,情況果然有變!
……
有哨騎回來傳報:
「西南方,有騎軍!」
「打的是宣武軍旗!」
得到消息的朱、氏二將,立刻下令敲鼓。
轟隆隆的鼓聲中,朱漢賓披甲登堤,遠眺西南!
果然,就見數百騎沿著汴渠西岸疾馳而來,人人都穿宣武軍衣甲,馬後帶起一路塵土。
他忍不住對旁邊的氏叔琮道:
「大兄?是不是那胡真帶兵來了!」
氏叔琮同樣一臉嚴肅:
「嗯!多半是前鋒!」
「準備戰鬥!」
朱漢賓點頭,立即大聲下令:
「弓弩上壁,騎兵列在營後,丁夫退到壁下!」
此時,營地一片緊張!
這些留下來的丁夫,有許多人暗暗後悔,早知道前些日就走了,這會還要上壁送物資。
在壁壘上,朱漢賓的本部武士站在木架上,呼吸急促地看著遠處的塵土越來越近。
可視野中,這股煙塵卻在兩里外放慢速度,也在觀察著汴口的營壘,直到看見有氏、朱二旗,這才徹底停下。
再隨後,一騎脫離隊伍,舉著一桿旗幟,一塊牌向前。
氏叔琮眯眼看了片刻,疑惑道:
「誰眼神好?看清牌上寫了什麼?」
然後,他就看見那騎士靠近到弓箭射程邊,將耷拉的旗幟一展開,大吼:
「飛虎軍在此!」
此時,氏叔琮一下就看清了旗幟上繡著的飛虎樣式,又將那牌上的字看清,正是確定身份的密語,終於猛地吐出一口氣:
「是劉信,飛虎軍來了!」
朱漢賓怔了一下,隨即大喊:
「不要放箭!」
不多時,劉信帶著五百飛虎騎進入營外。
他們穿著宣武軍衣甲,一路從宋州西進,晝伏夜行,繞開汴州和鄭州大路,花了四天時間,終於趕到板渚。
雖然有備用馬可換,可晝夜顛倒還是讓他們疲憊至極,等下了地時,不少騎士腿都在發軟。
而劉信本人仍然強撐著精神,入營後先驗過趙懷安的密令,又見過朱漢賓、氏叔琮。
雙方交換消息時,劉信才知道汴口這邊舉義的經過,河堤也已修葺。
而朱漢賓、氏叔琮也從劉信口中確認,大王那邊也在緊鑼密鼓準備著,一旦汴口事不濟,隨時準備賑災。
二人聽後,連連感嘆吳王真仁義!
這裡面,最是外人的朱漢賓急需表現,連忙向劉信抱拳:
「劉衛將既來,此間兵馬聽你節制。」
劉信也不客氣,直接道:
「好!我來此就是奉大王命,接應朱都頭、氏都頭,守住汴口。」
「從現在起,營中所有軍務,暫由我總管。」
「一應諸將各領本隊,聽令行事。」
說完,他看著朱漢賓:
「朱都頭,大王還有一句話帶給你。」
朱漢賓抬頭。
劉信道:
「大王說,你護住汴口,便是護住中原生民,此功他不會忘,中原的百姓也不會忘!」
朱漢賓喉嚨一堵,滿臉漲紅,低聲道:
「我只是……」
他說到一半,又停住了。
劉信沒有追問,只拍了拍他的肩膀。
……
隨著飛虎騎抵達以後,汴口的軍心算是終於穩住,保義軍的旗幟也緩緩升在了營地上空。
而有了營地物資支持的飛虎騎,便開始主動出擊,向方圓十五里廣散哨騎,輪番向鄭州、滎陽、原武方向探查。
接下來的幾日,鄭州、滎陽方向的哨騎果然更加頻繁出現。
有時十幾騎,有時數十騎,遠遠繞著汴口打轉,卻始終沒有大軍壓來。
朱漢賓起初還很緊張,每次聽見哨騎來報,都會披甲上堤。
後來次數多了,連他也覺得不對,便問劉信:
「衛率,他們為何不攻?」
劉信道:
「他們怕是湊不出兵馬來吧!」
「幾千人都湊不出?」
劉信笑了:
「你們將俘虜放歸鄉里非常好,如今民心沸騰,軍心動亂,誰還為朱溫賣命?」
「至少只要是家還在汴、鄭的,是不肯賣命的!」
「甚至,這會鄭州沒準就已經出亂子了。」
「我看這些來的敵軍探馬,連旗幟都不是一處的,可見分屬多門!」
氏叔琮點頭,也道:
「還有一個緣故。」
朱漢賓看向他。
氏叔琮道:
「他們應該在等洛陽的命令。」
這句話讓眾人都沉默下來。
洛陽的命令遲早會來,朱溫肯定是要奪汴口的,不然他只能西撤入關了。
……
但時間一日一日過去,別說鄭州方向了,洛陽方向也是沒有一兵一卒抵達!
而這幾日,砦內的諸將也獲得了大量鄭州的情報,那就是鄭州果然亂了。
眾多軍砦的軍卒紛紛殺死長官,自立為將。
這些義成軍本來就算是被統治的一方,這幾年在宣武軍中幾乎是二等人,現在朱溫還要防水沖他們家,是可忍孰不可忍!
於是,紛紛挺仗舉事,整個鄭州一片亂象。
對此,本就被抽調了大股兵力的義成節度使胡真實在沒有辦法,只能放棄鄭州,帶著部隊奔回洛陽。
於是,汴口這裡一時竟成了香餑餑,整個鄭州諸方勢力全來了人,要投靠保義軍。
形勢就這樣一日比一日好,而這一日,天剛過午,北面雲層黑壓壓壓下來,河面上忽然起了風。
風卷著沙塵撲過金堤,把旗幟吹得獵獵作響。
朱漢賓、氏叔琮、劉信三人全都站在堤上。
當第一滴雨落下來時,朱漢賓下意識抬頭。
隨後,雨點越來越密,劈里啪啦打在甲葉和泥土上。
堤下丁夫們沒有躲,反而許多人都望著黃河。
桃汛到了!而汴口還在他們手裡!
不!是整個鄭州都算是反正了!
雨越下越大,氏叔琮就蹲在地上,笑了:
「我們做到了!」
但劉信看著越來越急的雨幕,沒有立刻回答,過了一會才道:
「但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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