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0章 :汴口
三月十六日,朱溫的軍令送到了汴口。
朱漢賓當時正在板渚東面的河堤上巡視。
他所部五百武士原本便駐守汴口,負責護衛石堰、堤墊和沿渠倉場,同時把守與河陽方面的連接。
氏叔琮所部也駐紮在十餘里外,兩人都是宣武軍中的精銳都頭,所領兵馬相差不多,平日裡共同負責滎陽以北的河防,彼此往來甚密。
此時的汴口已經沒有了昔日天下承平的繁華,但官方的商業活動因為吳藩和宣武軍的敵對而禁止了,但民間的活動卻還在繼續,只是難以有昔日那邊數千漕船浩浩蕩蕩北上的壯觀了。
這就涉及到亂世的一個不為人知的側面,那就是商業活動從來不會因為戰爭而中斷,反而會因為其中的巨大利潤而隱入地下。
因為沒人會和錢作對!
即便是此時東南商人經常在運河水道上轉運一些宣武軍乃至北地諸藩所需要的物資,但吳藩不清楚嗎?
他們當然清楚!甚至也有意利用!
只因其中的利益太大,這不僅是經濟上的,也是軍事上的。
吳藩在東南諸州率先實行分工合作的工坊制度,使得東南的物資生產能力獲得了空前的提高,但生產出來的物資,除了是軍隊作為最大的買家外,它還需要其他市場才能不斷維持生產再擴大。
所以,通過私人商旅與中原、北方互通有無,就顯得非常必要,且還能收取大量的稅收。
同時,大量的黑衣社密探也是通過這條私人商業的路線滲透天南地北,他們平時都有自己的身份,甚至本來就是幹這個營生的,只有特殊的密令才能啟動這些人。
但汴水上的商業沒有減少多少,可有一處卻是實實在在的崩壞的,那就是河道的維護。
在唐帝國完好的時候,運河通道是它財政中非常大的一個公共支出,每年都要組織沿河的百姓清淤。
但到了現在,唐帝國自己都是日暮西山,哪裡還有錢維護這個?
而朱溫想維護,卻沒這個錢,於是也只能用一日是一日。
同樣的,沒有了固定的河道財政支出,此前汴水沿岸的很多營生都衰落了下去。
尤其是以前的清淤工人,河道工人,全都失業,後面有大量的又加入到了宣武軍中,倒是讓朱溫有了好處。
只是,沒人可以只吃好處,卻不沾染它的苦厄的。
汴河河道的衰落,徹底改變了汴州、鄭州、宋州一線的經濟生態,也使得本地的很多豪族對現狀越發不滿。
他們渴望有一個能如唐帝國一樣的新王朝誕生,重新開啟運河,如此大家的日子又能好起來了。
所以為何宋州、汴州對吳藩的到來如此歡迎,高呼「王師」?其中隱蔽的經濟因素,可能是最重要的。
而對於這些情況和變化,年輕的武人,朱漢賓,一無所知,甚至,他對自己的命運同樣如此。
……
這日午後,黃河水勢又比前幾日高了幾分。
渾黃河水拍擊著堤岸,河面上不斷漂過枯枝、草根和泡發得腫脹的屍體。
這些屍體很多都是從上游的河中一帶漂下來的,這年春日,從失敗中恢復過來的李克用帶著大軍南下攻打河中和昭義,如今殺得也是天昏地暗,每日從上游漂下來的屍體絡繹不絕。
朱漢賓和氏叔琮這些武人布置於此,除了看護河道之外,防備黃河北岸的局面也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此時,因為此前的大雨,黃河的水位線明顯高了不少,一些沿岸河夫正在幾處險段鋪設草束,又把填滿泥土的布袋拋到堤腳,以防桃汛到來以後沖壞堤岸。
朱漢賓騎馬走在堤上。
他還不到二十歲,身量卻已經長成,甲衣之外披著一件灰色罩袍,腰間懸刀,臉上也有常年領兵後留下的風霜,只是嘴唇上方尚未生出濃須,偶爾遇見年長軍吏,仍會被人暗中稱作朱家小郎。
一名老河夫跟在馬旁,不斷向他指點各處險段。
「今年桃汛恐怕要早,而且會比往年更嚴重。」
「前些日的那場春雨,老朽有二十年沒遇到過了,照這個勢頭,再過十來日,等桃汛一來,水面至少還能漲兩三尺。」
朱漢賓不甚太懂,但黃河不能亂還是懂的,所以便問:
「石堰能不能撐住?」
老河夫道:
「一般來說,大河歷來分桃、伏、秋、凌四汛。其中桃汛在三月,水量不大,基本不造成大泛濫,咱們老百姓也指著桃汛用來春灌。」
「然後七八月盛夏的時候,就開始伏汛了,這也是非常危險的時候,因為大雨來得猛,最是兇狠,要是不防備,就可能出現泛濫、決口。」
「其後就是九十月的秋汛,這是大河最危險的時期,因為這段時間大雨是最長的,如果要是再和此前的伏汛連在一起,那就要出大災!」
「最後就是凌汛了,這一般處在一月左右的冬春,主要是因為大河冰封后融化,水位上漲,這種也比較危險,因為此時雨水雖少,但水位高,防堤也困難,所以也容易出亂子。」
朱漢賓瞭然,問道:
「所以其實這桃汛還是最弱的?那我們應該沒什麼憂慮的。」
老河夫遲疑了一下,曉得自己一番話,會讓河工又吃苦頭,但還是說道:
「卻也不是這樣,以老朽看,今年桃汛猛烈,而大河已經多年未修,就是真出個亂子也是不奇怪的。」
「不過也不用過於擔心,春汛雨水到底是較短的,所以最多也就是漫溢出來淹一些灘區,大的災是不會有的。」
朱漢賓搖頭:
「還是不能懈怠,再加派人手,加固河堤。」
「咱們現在缺丁夫。」
朱漢賓皺眉道:
「前日不是才從滎陽征來三百人?」
老河夫苦著臉道:
「三百人聽著不少,真正能幹活的只有二百來人,剩下的不是老弱,便是本地豪族花錢找來的替身,連土筐都挑不穩。」
「況且原武、陽武那邊也在修堤,各處都向縣中索要丁夫,縣裡哪裡還有人?」
朱漢賓正要說話,堤下忽然傳來急促馬蹄。
十餘名騎士沿汴渠旁的官道疾馳而來,為首軍使背插赤色小旗,腰間懸著朱溫幕府的銅符。
守堤武士看見以後不敢攔阻,立即讓開道路。
軍使來到堤下,遠遠便喊:
「朱都頭何在?」
朱漢賓撥馬下堤,那老河夫跪在河堤上,不敢下來。
……
見朱漢賓過來,軍使滾鞍下馬,向他抱拳,隨後雙手奉上一隻封得嚴實的木匣。
「洛陽急令。」
朱漢賓接過木匣,看見封泥上蓋著朱溫幕府大印,心裡便是一沉。
吳起台大敗和宋州失陷的消息,他也聽說了。
這些日子,從汴州、鄭州逃來的宣武敗卒越來越多,有人說龐師古戰死,許唐帶著吳起台六千軍馬投降,也有人說朱珍只帶了幾十騎逃回汴州,王進已經率領十萬保義軍向西殺來。
這些消息有真有假,朱漢賓不敢全信,可他知道,宣武軍這次敗得極慘,中原局面已經壞了。
如今洛陽突然送來急令,十有八九就是關於這個的。
朱漢賓不敢懈怠,連忙引著軍使返回河堤營中,當著本部幾個隊頭的面驗過封泥,隨後打開木匣。
匣中共有兩封文書。
第一封是蓋有幕府印信的公開軍令。
軍令說桃汛將至,保義軍又有向鄭、汴之間派遣細作的跡象,為防敵軍破壞漕渠水工,命朱漢賓立即接管板渚汴口周邊河防,徵集丁夫,整修石堰和金堤。
與此同時,朱溫義子朱友慈將率一千護軍趕來,協助朱漢賓封鎖河道、護衛河工。
這封軍令表面看不出問題。
雖然他不怎麼相信保義軍的王進會滲透到後方來挖河堤,畢竟河堤要想挖斷,那得多少人?那王進怎麼來?更不用說,他也不怎麼相信保義軍會做這事。
倒不是保義軍道德多高,而是人家屬實沒必要,都打到宋州了,還要自己掘了河堤毀了中原?人家又不是傻子!
但不管如何,他也確實需要人手,畢竟河堤確實是需要加固一番的,這幾年光顧著打仗兼併了,就沒人管過大河,再這樣下去,遲早出大亂子。
可朱漢賓看見後面附著的物資名目以後,便發現了不對。
修補河堤需要木樁、草袋、石料,這些都很正常,可軍令還要求鄭州準備數百把鐵鎬。
鐵鎬是比較珍貴的,只是單純加固河堤,就動用這麼多鐵鎬?
而且三千丁夫並非分往各處險段,而是要全部集中到板渚汴口。
太尉這是做什麼?難道今年的春汛真的會非常嚴重嗎?太尉已經提前準備了?
於是,朱漢賓拿著軍令,又來回看了幾遍,還是摸不准。
幾個隊頭站在旁邊,見他遲遲不說話,也不曉得發生了什麼,卻沒人敢開口詢問。
朱漢賓看了一眼軍使,正要說話,那軍使就舉著手裡的木匣,笑道:
「朱都頭,這裡還有一封呢!」
朱漢賓愣了一下,狐疑地拿起木匣中的另一封短劄。
短劄沒有印信,紙張也是尋常軍中用紙,上面有一段話:
「汴人懷貳,不可資敵。」
末尾另有一個朱溫親手寫下的「決」字。
朱漢賓起初以為是自己看錯了,直到盯著那個字好久,才確定是太尉的親筆。
他是廳子都出身,平時就是在朱溫身邊捧衣甲、尿盆,所以對朱溫的字跡是不可能認錯的。
於是,那一刻,朱漢賓臉上的血色便開始一點一點褪去。
太尉要他掘開汴口!
幾乎是搶著,朱漢賓又將公開的軍令給翻了出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確定上面只寫整修河防,沒有決河的任何意思。
然後他就明白了!
太尉真是要掘開汴口!還是不給明令!
越是大事,字越少,也越不寫在明面上,畢竟要是軍報中途失散,汴口之事豈不是立刻泄露?
但下一刻,朱漢賓心中卻浮現著巨大的恐懼。
汴口一決,大河水灌汴水,那得死多少人啊!更不用說,沿著汴渠一帶的軍莊了,那些都是這些年宣武軍設立的營田,大水一衝,豈不是徹底泡湯?
還有那些軍莊裡的人,他們怎麼辦?
朱漢賓越想,心中越亂。
送信軍使等了一會,出聲問道:
「朱都頭可看明白了?」
朱漢賓抬起頭,嘴唇動了幾下,才低聲問道:
「朱公讓我整修河防,還是……還是讓我決開汴口?」
說到最後幾個字時,他下意識壓低聲音,仿佛聲音小一些,這件事便不會真的發生。
軍使看了一眼帳中幾個隊頭。
朱漢賓立刻反應過來,讓無關人等全部出去。
幾個隊頭雖然疑惑,仍然抱拳退下。
帳中只剩朱漢賓和送信軍使,那軍使才道:
「軍令已經寫得明白,朱都頭何必問我?」
「我就是看不明白,才要問你。」
「我只負責傳令,不知其他。」
軍使指了一下短劄。
「朱公的親筆在此,朱都頭應當明白。」
朱漢賓問道:
「為何公開軍令中不寫?」
「這般機密之事,如何能明寫在軍令上?」
這個回答與朱漢賓想的一模一樣,他隨即便問:
「那汴渠兩岸的軍莊如何處置?」
軍使沒有回答。
朱漢賓繼續問:
「汴州諸軍武士的妻兒家眷,十之七八都住在沿渠軍莊。汴口一開,黃河水沿汴渠東下,最先淹的就是中牟和汴州附近的田宅。」
「朱公可有命令,讓這些軍戶提前遷走?」
軍使仍然沒有回答。
見到這情景,朱漢賓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但這一刻,他還試圖替朱溫解釋:
「是不是另有一封軍令已經送往汴州,只是我不知道?」
這時候,軍使才道:
「朱都頭,這是幕府機密,我確實不知。」
「你從洛陽來,路上可曾見過遷往西面的軍戶?」
「沒有。」
「鄭州有沒有準備接納汴州百姓?」
軍使漸漸不耐煩了。
「朱都頭只需要把朱公交代的事情辦好,其他事情自有幕府處置。」
朱漢賓還想再問,軍使卻直接道:
「朱護軍明日便到,屆時朱都頭可與他商議。」
「朱友慈也看過這封短劄?」
「不知。」
「他知道要做什麼嗎?」
「不知。」
軍使一問三不知。
朱漢賓心裡卻越發不安。
他看著那封公開軍令,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朱友慈那一千護軍,歸誰節制?」
「朱護軍奉太尉之令,協助朱都頭整修河防。」
「我是問,到了汴口以後,是他聽我的,還是我聽他的?」
軍使道:
「二位皆奉朱公軍令,遇事自當商議。」
朱漢賓雖然年輕,也聽得出這句話的意思。
朱友慈不會聽他調度,名為護軍,實際卻是監軍。
朱漢賓問道:
「太尉還有什麼口信?」
軍使沉默了一會,才道:
「太尉說,朱都頭之父當年為其戰死,他從未忘記這份恩情。」
「只要朱都頭辦好此事,日後自然不會虧待。」
朱漢賓的眼睛一下紅了。
朱漢賓的父親死在朱溫雪夜下鄭州之戰中。
當年朱溫帶兵冒雪急行,趁鄭州守軍毫無防備殺到城下,而他父親就是死在那裡了。
也是那一戰,朱漢賓接管了父親的部曲,入了廳子都。
這些年,朱溫待他確實不薄。
別的武士要在陣上殺多少人、立多少功,才能從普通甲士升為隊頭、都頭,朱漢賓卻因為父親的功勞和朱溫的提攜,一路走得比旁人順利。
如今朱溫第一次把真正關係到生死存亡的大事交給他。
自己若是推脫,豈不是忘恩負義?
可答應下來,黃水沖向的又是無數宣武袍澤的家。
兩邊像是各有一人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向不同方向拉扯,使朱漢賓站在原處,不知道究竟該往哪裡走。
許久以後,朱漢賓才低聲道:
「讓我再想想。」
軍使乜著朱漢賓,輕飄飄一句:
「朱都頭,太尉沒有讓你想。」
朱漢賓的臉色一下子漲紅,然後又徹底白了。
軍使又道:
「朱護軍明日便會抵達,都料匠和三千丁夫也會陸續趕來。桃汛不等人,請朱都頭早作準備。」
說完,軍使抱拳離去。
朱漢賓沒有起身相送。
……
帳內安靜下來以後,他仍然坐在原處,雙眼盯著案上的兩封文書。
幾個隊頭在外面候了許久,最後由一名老資格隊頭進來詢問:
「都頭,太尉究竟讓咱們做什麼?」
朱漢賓慌忙把短劄壓在公開軍令下面。
「修堤。」
「只是修堤?」
「桃汛將至,自然要修堤。」
「就這樣?不是要調咱們回汴州?」
原來這些人是擔心被調到汴州去呀!
於是,朱漢賓猛然發怒:
「軍令寫得明白,你問這麼多做什麼?」
那隊頭嚇了一跳,連忙低頭。
「屬下只是問問,畢竟什麼事都能有個準備。」
朱漢賓看見對方鬢角已經花白,心裡頓時生出一陣愧疚,此人是父親的舊部,家也住汴州。
他若真把汴口挖開,對方的妻兒未必能夠活下來。
這一刻,朱漢賓特別無力,只能揮揮手,對眾人道:
「都出去吧。」
老隊頭抱拳,便與幾個同僚一併退下。
朱漢賓想叫住他,把真相全部說出來,可嘴唇動了幾下,終究沒有出聲。
等到帳簾重新落下,朱漢賓才發現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朱漢賓把短劄收進懷裡,又拿著公開軍令走出軍帳,照常安排各隊準備接納朱友慈所部和三千丁夫。
這一天,朱漢賓努力讓自己像平日一樣說話,可幾次下令時都會突然停頓,然後一站就站懵在那邊,引得麾下幾個隊頭面面相覷。
到了傍晚,朱漢賓重新登上金堤。
夕陽落在黃河上,渾黃河水仿佛被染成暗紅色,拍擊堤岸的聲響一陣接著一陣。
他站在堤上看了很久。
那天夜裡,朱漢賓沒有合眼。
牙兵兩次進來添燈,都看見他保持著同樣的姿勢坐在案前,心中種種念頭都在打轉。
或許太尉並不是真要決開汴口,只是拿來嚇阻王進?
或許太尉另有辦法控制水勢,只開一道小口,不會真的淹沒汴州?
或許等到桃汛來臨以前,汴州局勢已經穩定,這道軍令便會被撤回?
或許汴州軍戶已經在暗中遷移,只是因為害怕泄密,沒有告訴他?
這些念頭明明連他自己都無法說服,卻被朱漢賓一遍遍拿出來,仿佛落水的人抓住幾根隨時會斷的枯草。
到了四更,朱漢賓終於支撐不住,伏在案上睡了片刻。
他剛剛閉眼,便夢見黃水撞開營門。
水中漂著麥苗、屋樑、木盆和人的屍體,一個滿臉泥水的婦人抱著孩子,拚命抓住他的馬鐙,問他為何要掘河。
他低頭看去,竟認出那婦人是本部老隊頭的妻子。
老隊頭本人則披著甲站在黃水中,整個人都發泡得僵白,用扭曲的面孔看著朱漢賓,質問:
「都頭,俺們替你賣命,你為何要淹俺的家?」
朱漢賓猛然驚醒,才發現燈火已經燒盡,東方還沒有發白,自己渾身都是冷汗。
此時,他終於扛不住這巨大的心理壓力,沖外頭喊著:
「備馬!去氏叔琮營。」
牙兵問道:
「此時?」
「就是此時。」
氏叔琮的營地位於汴口東南十餘里,麾下同樣有五百精銳,負責巡查汴渠東面。
朱漢賓此時去找氏叔琮,除了二人的關係深厚,也是因為他明白,他和自己一樣,都是同一根繩上的螞蚱!
萬一……
真到了那個時候,他還有個朋友能一起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