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慘烈
朱裕匆忙趕到陣地時,看到就是這樣一幕,此時麾下老本千騎,已經越過了第一道土埂。
他勒馬大吼:
「鳴金!讓騎兵回來!」
步營的都頭秦茂恭聽後,大急:
「朱公,此時鳴金,前隊疑懼,後隊亂轉,反會沖壞咱們自家陣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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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更遭啊!」
聽到這話,朱裕一把攥緊韁繩,掌心幾乎要勒出血來。
恨啊!朱晏卿你帶我天平好漢下來啊!這不是你們的戰爭!
而幾乎是同時,從朱珍那邊竟然也來了令騎,送來的是這樣一句話:
「大帥有令,既已出騎,有進無退,且看朱晏卿本事。朱公須穩住左翼步陣,不許因騎動而亂。」
朱裕聽罷,半晌沒有說話,只望著朱晏卿那面「天平無畏朱」旗越沖越遠,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
……
而朱珍在中軍土坡上,目光則死死盯住王進主陣。
此時他已經從蔣殷那邊派來的令騎得知了左翼發生的情況,明白朱晏卿出動天平突騎的原由。
說實話,這一刻,朱珍心中還有幾分歡喜,因為無論那朱晏卿這次衝鋒的結果如何,天平軍再也無法在這場戰爭中置身事外了。
這就是政客、軍帥,他們如何看待事件,他們會將每一個意外都轉化為對自己有利的行動。
此時,朱珍旁邊的小使,戴思遠,低聲問道:
「大帥,要不要令李嚴壓近,接應左翼?」
朱珍沉聲道:
「不用!就拿那些天平軍試試保義軍陣地的厚實,真有手段,也讓天平軍為咱們先擋著。」
「再令朱裕穩住步卒,若他那三個都敢無令出動,我拿他軍法。」
馬上就有令騎得報,飛奔而去。
話是如此,當朱珍看著越來越逼近敵陣的天平軍騎軍們,即便是還沒看到結果,心還是一點點沉了下去。
……
在保義軍陣地上,王進從始至終就一直站在中軍土坡上,這會望見天平騎大舉出動,神色仍然平靜。
身邊牙兵問道:
「大都督,要不要令高衛將分兵攔截?」
王進搖頭道:
「高欽德前面還有李嚴、劉捍殘部,不能動,李簡那邊也不能輕離。」
牙兵又道:
「那弩炮陣……」
王進道:
「讓趙又本、張義府帶廂軍下去,背靠陣地,又有弩炮,如果這還是擋不住,那廂軍便永遠只是廂軍。」
他說罷,側頭看向後坡的又一彪人馬。
那有一面旗幟在後坡樹叢之間半卷著,不甚起眼,可旗下卻藏著史敬思的白馬義從。
白馬義從自入戰場以來一直被王進壓著不用,只令他們伏在東南淺崗後,馬口裹布,甲上蒙泥,連騎士身上的白袍都用灰布罩住,遠遠看去只像一支押送軍械的小隊。
王進從來是事情做在前頭,然後讓別人一步步陷入他的謀劃中,剛剛他才讓人傳令給趙又本、張義府二將一番雄言,這個時候,他就上了兜底。
他如是傳令:
「傳史敬思,先不許出。等敵騎被弩陣折住,再從側翼截其歸路。」
牙兵抱拳而去。
與此同時,趙又本和張義府也接到了王進的軍令。
趙又本正在運送弩矢,聽得令騎說「大都督命你部護弩炮陣地」,先是一愣,隨即臉上竟露出幾分興奮,對身旁都頭說道:
「輪到咱們了。」
可都頭臉色有些發白:
「衛將,是騎兵啊!」
「我知道是騎兵。」
趙又本罵道:
「難道要等他們衝到臉上,再曉得是騎兵?」
他轉身朝本部廂軍吼道:
「都聽見了沒有?大都督讓咱們護弩炮陣地!這是信任我們廂軍!」
「今日誰敢退一步,老子先砍他;誰能扛住,戰後論功,誰都跑不了!」
「我拿我趙家的名譽擔保,我趙又本說到做到!」
而一眾廂軍聽到這番話後,個個歡聲鼓舞,士氣倍增,只因這番話是其他人說也就罷了,可說這番的是趙又本。
趙又本是什麼人?他是吳王的親堂兄,如果按照以往的封建王爵制和親親制,吳王為親王,那趙又本至少是個郡王。
所以此刻趙又本說出論功行賞,潛台詞就是兄弟們助我出位,以後必是榮華富貴!
而這些廂軍是什麼人?他們多是出自淮南、蘇常、兩浙州軍,再差也是武人,只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上頭換了,自然就靠邊站。
可現在,要是能再拚一把搏出位,你說這些人如何不歡欣鼓舞。
他們的本陣本就在砲車陣地左近,畢竟要方便運輸補給嘛,所以在得了命令後,很快就增援到他們廂軍另外一個都趙延壽這邊。
那邊,他們剛剛擊退已有退意的宣武軍,哪還有陣型可言,所以也是幸虧這些援軍支援了上來。
只是,說一千道一萬,再如何激勵,讓不甚精銳的步兵面對上千騎兵衝鋒,那也是口舌發乾,雙腿欲墜。
好在他們這兩日一直在搬運木楯、拒馬、土石,陣地周圍本就有許多臨時遮障,趙又本命人將木楯插入泥地,連成半弧,又把拒馬拖到前方,以步槊手排在楯後,刀盾手伏在兩側。
靠著如此密集的陣地,這些廂軍才勉強有幾分勇氣。
而在他們列陣的同時,張義府那邊也率領一千五百人也趕來,他們不及細整隊伍,只能沿著坡後排成兩重槊陣,用木樁和拒馬填補趙又本陣腳之間的空隙。
而在窪地上,砲車將魯諤那邊則忙得怒吼連連。
「床弩轉向!」
「前排不要打步軍了,打馬!」
「直接對著馬隊最密處給我打!」
巨大的床子弩調轉並不容易,廂軍和匠手合力推動車架,車輪陷在濕泥里,幾次差點轉不過來。
魯諤急得掄起棍子抽人,罵道:
「快些!騎兵來了,慢半拍,大家都得去陰曹地府!」
第一張床弩終於轉向。
第二張、第三張也跟著轉向。
弩炮陣地前方,趙又本廂軍剛剛把木楯插穩,朱晏卿的騎兵就已經殺到。
騎兵沖陣的可怕,不只是馬快,更是那股迎面壓來的氣勢。
千餘騎沿著土道和草甸奔馳,馬蹄翻起泥水,槊尖平端,馬旗獵獵,騎士們伏身鞍上,整隊如一排黑浪,直向坡上捲來。
保義軍廂軍前列有人忍不住低頭,有人手裡的步槊開始發抖,還有人本能往後挪了半步。
但軍吏們在關鍵時刻撐住了,直接一腳踹過去,怒吼:
「站住!」
「楯後跪穩,槊杆斜上!」
「誰退,誰死!」
……
東線之上,朱晏卿已率天平騎越過土道。
馬惟清那三百騎見天平騎大隊壓來,也覺軍心大振,原本打算東南方向撤回本陣,這時候也呼喝再次返回,從斜刺後方重殺了過來。
趙又本前排廂軍似乎被兩面夾擊嚇住,陣腳一頓松亂,旗幟都倒下不少。
此時馭馬衝鋒在前的朱晏卿見狀,越發認定保義軍弩陣空虛,一陣可下。
他高喊著:
「今日破此陣者,皆記首功!」
身後,天平騎齊聲應和。
馬蹄聲越來越密,泥水飛濺到騎士臉上,朱晏卿的戰馬也因地軟而幾次打滑,卻仍被他用韁繩強行勒正。
他沒有注意到,坡下那片看似平坦的田地,實則被保義軍昨夜悄悄開過數道淺溝,溝中積著雨水,上面又浮著一層爛泥,步卒走過去不過陷到小腿,戰馬疾馳踏入,卻最容易折勢。
第一排天平騎衝下坡時,已有十幾匹馬前蹄陷入溝中,騎士連人帶甲摔出去,被後面同袍踏過。
後排見前面倒馬,想要撥開,卻被土道兩旁擠來的騎隊裹著往前,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沖。
就在騎陣速度被泥溝拖慢的一剎那,保義軍坡後忽然豎起三面赤旗。
趙又本猛地回身,嘶聲喊道:
「楯起!」
方才還旗幟亂晃的廂軍陣地,忽然立在了原地,大批廂軍從車後、土埂後、草垛後同時轉出,一面面大楯撞在泥地里,楯後步槊斜伸,槊尾抵地,張義府所部也從側後推出板車,攔在最前。
但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高欽德那邊支援過來的神臂弓弩隊。
這些弩手們伏在車楯後已等了許久,此刻弩機早已絞滿,只待騎兵入距。
朱晏卿衝到八十步外時,神臂將孫傳亭揮刀怒吼,第一排弩矢瞬息飛出。
然後,天平騎前鋒便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鐵牆,畫面停滯了。
繼而,畫面破碎,數十戰馬胸頸中矢,發出悽厲長嘶,往前翻倒。
騎士胸甲被弩矢穿透,身子猛地後仰,又被馬鐙拖著在泥里滑行;有一騎舉楯擋箭,卻被神臂弩連楯帶臂釘在肩頭,慘叫著跌落馬下。
朱晏卿身邊兩名親騎當場倒馬,泥水混著血水濺到他臉上,他卻仍大喊:
「莫停!衝過去!」
第二輪弩矢接著射來。
這一回保義軍不再只射人,而是專射馬。
騎兵一旦失馬,便如折翼之鳥,天平騎前陣被射得馬屍橫陳,後陣又收不住腳,紛紛撞上前方倒下的人馬,數百騎的沖勢被硬生生擠成一團。
馬惟清那三百宣武騎原本已沖入陣地東南角,此時抬頭見天平騎被阻,也知大事不好,急忙想從原路退走,卻發現來路已被張義府的步槊廂軍堵上。
趙又本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他帶著招徠的府中武士披著鐵鎧,手持陌刀從車後殺出,專斬落馬騎士。
廂軍平日被衙軍輕視,此時見騎兵被泥地困住,膽氣反而起來,三五人成群,用步槊抵馬腹,用鉤鐮拽馬腿,用短斧砍騎士腳踝。
那些宣武騎士若還能縱馬,自然殺他們如割草,可一旦馬陷在泥里,甲重難行,便被廂軍圍著往死里戳。
魯諤也被部下撐了起來,這會腿也不抖了,哈哈大笑:
「兄弟們,咱們莫看熱鬧!只要還能射的!都給老子上弦,打賊廝鳥旗!」
於是驚魂未定的操弩手們在泥地里是連滾帶爬,滑到床弩旁,再次操起床弩,片刻後,絞索重新咯吱作響。
對面,朱晏卿的軍旗還在騎陣中飄著。
魯諤眯著眼看了片刻,等弩臂繃到極處,親自拿木槌敲下機括,巨矢破空而去,雖沒有射中朱晏卿,卻把他身前三騎連成一線撞翻,血霧噴得朱晏卿滿身都是。
看著那旗下的敵將被部下拉著撤退,魯諤囂張極了,岔著腰,大吼:
「狗卵仔,就這也敢沖我的砲陣!」
「廁所點燈!」
「找死!」
……
此時,混亂的廝殺場中,薛阿蠻扛著小旗,對前面渾身浴血的朱晏卿大喊:
「護軍,地不利,退一步整騎再沖!」
他甚至都沒提撤退,而是要再沖,可見他對朱晏卿秉性的了解。
朱晏卿往後看了一眼,只見後陣天平騎已被泥溝、拒馬和神臂弩截成數段,前面的人沖不上去,後面的人不知前面為何停住,還在推擠。
直到這時,朱晏卿才隱約明白,自己不是抓住了戰機,而是踩進了敵軍張開的口袋。
可騎兵已動,退亦是死,進亦是死。
如何選?
朱晏卿咬牙道:
「再沖一次,沖開車楯就能贏!」
於是號角連連,天平騎殘餘前鋒又隨朱晏卿向趙又本楯陣撞去。
這一撞極慘。
天平軍畢竟是強兵,騎士們明知前面拒馬如林,仍有數十騎奮力躍馬,有人連人帶馬摔在拒馬上,被木刺穿透胸腹。
有人落地之後拔刀步戰,砍翻保義廂軍兩三人,又被後面步槊攢刺;也有人竟真衝過第一排楯,殺入弩炮陣外層,把一架小拋車的繩索砍斷。
趙又本前陣一陣搖動,數十廂軍承受不住,向後大退步,直接露出了缺口。
這個時候,趙又本親自帶著恩養的陌刀武士們上來了!
他沒有執行軍法,而是揮著陌刀,一刀砍在一匹戰馬前腿上,鮮血噴滿面目,耳邊戰馬哀嚎,眼前馬匹翻倒,騎士滾落,趙又本又補一刀砍斷其脖頸。
「堵上!」
「堵上!」
廂軍畢竟不是衙軍,面對騎兵衝擊,第一下險些被撞穿,可他們人數不少,後面又有別部廂軍把步槊手推上來,層層疊疊抵住陣腳。
朱晏卿麾下騎兵沖得凶,卻被拒馬、木楯、步槊和泥地一併絆住,速度一慢,騎兵便失了大半威勢。
到這個時候,朱晏卿算是死心了。
正面的這支部隊,看著沒中路的保義軍精悍,卻也並非一衝即潰的雜兵,而且敵軍在弩炮陣前早已布下遮障,他若繼續硬撞,只會把騎兵耗死在坡下。
於是,他當即改變方向,帶身邊數十騎沿著楯陣邊緣斜沖,試圖繞過趙又本陣腳,直奔弩炮車架。
弩炮陣一時吃緊。
魯諤見敵騎軍距自己只有幾十步,索性令小床弩平射。
「打人!」
幾張小床弩發出沉悶聲響,巨矢貼著地面橫掃出去,一箭穿透一名騎士,又釘進後方馬腹。
與此同時,拋車不再拋遠,而是把石塊砸向陣前幾十步,許多石塊落在騎兵與廂軍交戰處,敵我都險些被波及。
趙又本見到了,杵著陌刀,回頭大罵:
「狗日的,你他娘的看著點!」
如果是平常,魯諤准不敢和這個皇親國戚回嘴,可這個時候,死亡壓力撲面而來,他哪裡還管這個那個的,直接破口大罵:
「你他娘,把騎兵擋遠些,老子就打得准了!」
戰場上竟有人聽到這兩句對罵,忍不住笑了一聲,可下一刻又被天平軍騎士的馬槊刺穿肩膀,笑聲變成慘叫。
這一次,朱晏卿終於衝到了弩炮陣地。
……
看著一排排床弩,以及慌不擇路奔逃的操弩手,朱晏卿放聲大吼,就要屠殺!
卻聽左側忽然傳來一陣整齊鼓聲。
一支從高欽德那邊支援過來的鐵甲兵,從軍陣後方斜斜壓出。
這隊甲兵不多,只有百人,卻都是衙軍精銳,前排執大楯,後排持長槊,列成一道短陣,正好封住騎兵的通道。
見此,朱晏卿咬牙:
「衝過去!」
騎兵再沖。
可此處坡道狹窄,左右都是泥地和拒馬,騎兵無法完全展開,只能一隊隊往前撞。
而這支甲兵在一名叫胡進思的牙將帶領下,只穩穩立住,以大楯受馬槊,以長槊刺馬胸。
幾匹戰馬倒在坡道上,立刻把路堵住,後方騎兵再要衝上,就須繞開屍體,速度越發慢。
朱晏卿這一刻,只感覺這處敵陣處處是陷阱,處處是殺機。
說實話,即便這個時候,他還不甘心,仍想再沖,卻見弩炮陣中又有幾張床弩轉過來,正對著他的方向。
他這才清醒過來,再沖,只怕大夥全都要折在這裡。
也正在此時,東南那邊,馬惟清那邊的旗號倒了。
之前馬惟清被斷了後路,帶著所部突圍,卻不想被張義府攔住,麾下淮南牙兵去砍馬惟清的腿,竟被他一腳踢翻一個。
後是張義府怒吼一聲,三槊刺中馬惟清腰側,後由部下們蜂擁而上,才將這最先沖陣的宣武騎都將拖下馬亂刃殺死。
馬惟清一死,那三百先沖的宣武騎徹底沒了指揮,瞬間被蜂擁而上的步槊兵吞沒。
也正是看見馬惟清旗號倒下,朱晏卿曉得事不可為,終於下令後撤。
可撤退又哪裡是那麼好退的?
此時,天平騎已不是一支完整騎軍,各部被分割包圍,死者遍於野,空馬馳奔戰場間。
所以,許多騎士聽見退金之聲,第一反應不是撥馬回走,而是茫然四顧。
因為隨他們一起衝鋒的袍澤,全躺在黃泥地里。
可保義軍神臂弩仍在射。
趙又本和張義府沒有像衙軍那樣追求陣前斬首,他們只牢牢記著王進的吩咐,騎兵一亂,先射馬,再斷歸路,莫讓其重新整隊。
於是弩手分成三撥,第一撥射陷在拒馬前的騎士,第二撥射試圖繞向土道的後隊,第三撥則專盯旗號與吹角之人。
天平軍旗幟被接二連三射倒,角聲時斷時續,傳到後面便成了紛亂噪音。
朱晏卿見勢不妙,親自帶扈從往東南方向沖,想從淺崗下繞到莊園那邊崔琦的本陣內尋求庇護。
這條路比土道更爛,卻沒有拒馬,若能衝出去,還可收攏數百騎再作計較。
此時,薛阿蠻抱旗跟在他身後,身上已中了兩箭,一箭扎在肩頭,一箭掛在腰甲縫裡,鮮血順著甲裙往下滴,他卻不敢丟旗,因為旗一倒,天平騎最後一點軍心也就散了。
「隨旗走!」
朱晏卿一邊劈翻一個攔路廂軍,一邊大喊:
「莫往土道擠,隨我走淺崗!」
百餘騎聽見他的聲音,紛紛撥馬跟上。
他們從泥溝邊緣強衝過去,幾匹戰馬陷住,騎士急得甩開馬鐙,棄馬步行,卻被後面追來的保義軍步槊手刺倒。
朱晏卿顧不得回頭,只帶著還能動的騎兵越過一片水窪,眼看前方淺崗已近,心中剛生出一點僥倖,便聽見左側林後忽然響起一聲低沉號角。
那不是宣武軍的號。
也不是天平軍的號。
朱晏卿猛然勒馬,看見灰布蒙著的一隊騎兵從淺崗後轉出,初時人數不顯,只是一線白影在灰泥與黑煙之間展開,待他們越過崗脊,灰布被風掀開,下面露出的是白袍、白甲、白纓,還有馬首前壓低的一排排馬槊。
史敬思來了。
他奉王進軍令,伏在東南淺崗已近一個時辰。
身邊白馬義從皆是保義軍騎中精銳,三分之一來自北地騎士,最善側擊!
先前天平騎全軍沖弩炮陣時,麾下數位騎將連番請戰,卻都被史敬思按住,只因時機不對。
而現在,那些天平殘軍,馬也沖不動了,旗幟也卷著了,要從自己的前方撤退了,這才是時機來了!
於是,史敬思把槊尖往前一壓,道:
「白馬義從,隨我截旗!」
白馬義從並不多,滿打滿算不過數百騎,卻因一直養著馬力,又站在高處,衝下淺崗時聲勢極猛。
戰馬踏過較硬的崗脊,先是小跑,繼而放開,馬蹄聲整齊得像鼓點。
朱晏卿那邊的天平騎剛從泥地中掙出來,人疲馬乏,隊形散亂,正是側翼最空的時候。
兩支騎兵相撞,沒有半分花巧。
史敬思第一槊挑翻一個天平騎士,槊鋒從對方腋下甲縫入,那騎士還沒叫出聲,便被甩落馬下。
白馬義從緊隨其後,三五騎為一組,專沖天平騎腰腹。
天平軍騎士也並非怯弱之輩,見敵從側翼殺來,立刻有人回馬迎戰,可他們的馬陷過泥溝,腿上沾滿爛泥,轉向遲重,槊還未遞出,白馬義從已從側旁掠過。
朱晏卿見史敬思直奔軍旗而來,怒喝道:
「護旗!」
薛阿蠻把旗杆往懷中一夾,拔刀迎上,卻被一名白馬義從用槊杆狠狠掃在胸前,整個人從馬上歪了半邊。
他咬牙未落,反手砍中對方馬頸,那白馬受痛偏開,薛阿蠻這才穩住身子,可下一騎已到,馬槊直接從他側肋扎入。
薛阿蠻悶哼一聲,仍死死抱著旗,朱晏卿回身一刀斬斷那槊杆,伸手去扶他。
薛阿蠻滿口是血,卻笑道:
「護軍,旗沒倒。」
朱晏卿此刻淚流滿面,悔不聽老薛言,可還未說話,第三名白馬義從已從後面殺來。
朱晏卿只得鬆手,揮刀格開槊鋒。
薛阿蠻終於支撐不住,連人帶旗栽入泥水裡,那面「天平無畏朱」旗被泥漿裹住,髒了。
天平騎見護旗倒下,軍心再潰。
有人想往回跑,有人往莊園牆根擠,有人慌不擇路沖入東側水田,結果馬腳越陷越深。
越來越多的廂軍殺發性子,呼號地衝出陣地,去砍那些陷在泥坑裡的天平軍人頭。
但這些人一離開陣地,卻又被天平軍的騎兵反殺了一頓,這才慌忙奔回了陣地。
可那些天平軍已經沒有任何反擊的勇氣,紛紛趁亂潰亂。
兵敗如山倒!
……
中軍坡上,朱珍將天平騎軍敗狀盡收眼裡,臉色陰沉得可怕。
他固然想天平軍騎軍捲入戰事,也希望能藉此試探出保義軍東面陣地的虛實,可他萬萬沒想到,結果是這樣的。
這可是千餘突騎啊!此刻不僅沒摧毀保義軍弩炮陣,反而幾乎打得全軍覆滅!
而這一敗,敗的不只是天平軍騎兵,更是宣武軍左翼的聲勢。
戴思遠立在一旁,低聲道:
「大帥,天平騎若全沒,朱裕那邊恐怕要亂。」
朱珍冷聲道:
「派人去朱裕處,令他斬退縮者,穩住步陣。再命李嚴繼續猛攻對面軍陣!」
「我看敵軍從本陣連連撥兵,就這還不能擊潰敵陣?我要他何用?」
「去!」
戴思遠問道:
「那朱晏卿呢?」
朱珍看著遠處那片慘澹的戰場,屍橫遍野,滿目瘡痍,半晌才道:
「他若能回來,自來請罪;若回不來,便不必問了。」
……
要說真正悲痛者,也許只有東線的朱裕了。
他看著麾下的精銳騎兵就這樣在反覆衝鋒下,屍橫遍野,騎士哀嚎地躺在泥潭裡,被那些敵軍輕易割掉了腦袋,臉色已白得沒有血色。
如果說,方才朱晏卿擅動,他心中只有怒,可此時見其被白馬義從截住,心中卻只有哀。
而麾下步營見己方精銳騎士覆滅,瞬間大亂,最後是朱裕咬牙拔刀,親自斬了兩個想帶兵撤的營官,這才穩住了陣腳。
此戰,無論結果如何,他們天平軍都將是最大的輸家!
……
莊園內,謝彥章立在東牆殘垛後,也看見了外間騎戰。
他身旁一個年輕弩手興奮道:
「謝頭,咱們騎軍殺出來了!」
謝彥章卻沒有笑,只沉聲道:
「莫看熱鬧,射門前敵軍。騎戰是騎戰,莊門若失,咱們一樣死。」
眾弩手這才收心,繼續向門外尹皓部射擊。
辛從實在南小門處聽見白馬義從號角,也知王進後手已動,心頭微松,卻仍不敢分兵去看。
他面前天平軍步卒因騎兵敗退而一陣騷動,辛從實抓住機會,親自帶五十甲士從門內突殺一陣,把已攀上矮牆的十幾個敵卒砍翻,又命人把門后土牆推倒,重新堵住小門。
……
東線戰場上,天平軍騎兵的敗亡,卻已無可挽回。
史敬思率白馬義從一擊截旗之後,並不戀戰於人群最密處,而是斜斜切過天平騎後陣,把他們往保義軍弩陣和水田之間趕。
騎兵最怕沒有方向,前有楯槍,側有白馬,後有泥田,天平騎越退越亂,越亂越挨殺。
朱晏卿身邊只剩二十餘騎。
他幾次想重新聚旗,可薛阿蠻已死,將旗落泥,旁邊旗手也都被衝散。
沒有旗號,便只能靠他嗓音呼喝,可戰場上到處是喊殺與馬嘶,誰還聽得清他的命令?
一名親騎滿臉是泥,哭聲道:
「護軍,往北,往北還能回朱公陣中!」
朱晏卿看向北面,只見土道上全是亂兵,朱裕步陣正在收束,李嚴軍也奉命壓過來接應,可兩軍之間尚有一片開闊泥地,那邊保義軍神臂弩手已經轉向,只等他們衝過去。
另一個親騎道:
「往東南走,繞過淺崗,也許能脫!」
朱晏卿知道東南是生路,也是敗路。
往北沖,或許能回陣,卻要再撞一次神臂弩;往東南走,可以逃命,卻等於徹底棄了天平騎。
可他回頭一望,所謂天平騎已經不成軍了,白馬義從正在截殺那些還成隊的騎士,剩下的不是落馬,就是陷在泥里,再無可救。
他忽然想起方才與薛阿蠻說過的話。
他父親當年死在水潭裡,屍首不見,只留一身血衣,自己今日也丟了旗,若再死在這裡,倒像是一場早就寫好的命數。
朱晏卿咬了咬牙,道:
「往東南!」
這一次,只有七八騎跟著他衝出亂陣。
史敬思在遠處看見那一隊騎兵轉向,立刻指了指,道:
「那是騎將,取他!」
三名白馬義從應聲而出。
這三人皆是史敬思麾下老騎,一人姓韓,一人姓杜,一人姓郭,平日不多言,卻最善追亡逐北。
他們沒有直直追在朱晏卿身後,而是分成扇形,從兩側壓縮其去路。
朱晏卿身邊親騎本就不多,又大多馬力已盡,逃出不到半里,便被白馬義從陸續追上。
韓姓騎士先刺翻最後一騎,杜姓騎士從側面逼近,逼得朱晏卿不得不往更低處的水田走。
那片水田正是雨後積水最深之處,田埂斷了半截,泥面上浮著青草和碎秸,遠看像能通行,實則下面全是爛泥。
朱晏卿的戰馬剛踏進去,前蹄便陷到膝下,他急忙勒韁,戰馬吃痛掙扎,卻越掙越深。
身邊最後兩個親騎想回來救他,被郭姓白馬義從追上,一槊一個刺落馬下。
朱晏卿甩掉馬鐙,從馬上滾下,半身陷在泥水裡。
他甲重,起身艱難,只能一手扶著馬鞍,一手持刀,眼睜睜看那三名白馬義從勒馬圍來。
韓姓騎士沒有立刻刺他,只問道:
「可是天平騎將朱晏卿?」
朱晏卿喘著粗氣,臉上全是泥血,聞言反而笑了,道:
「正是。」
杜姓騎士道:
「降可免死。」
朱晏卿抬頭看了他們一眼,道:
「天平男兒,豈降陣前?」
郭姓騎士冷聲道:
「那便成全你。」
三騎同時壓槊。
朱晏卿怒吼一聲,揮刀去格第一槊,刀鋒斬在槊杆上,震得他虎口裂開;第二槊從側面刺入他肩下甲縫,把他整個人釘得往後一仰;第三槊隨後入腹,槊尖透甲而過,將他推倒在泥水裡。
他倒下時,眼前忽然閃現一個畫面,那是父親死的那年,母親冷漠地坐在燈下,說父親戰死了,屍首找不見,但他沒有退,沒有辱沒家風。
朱晏卿想伸手去抓什麼,卻只抓到一把爛泥。
泥水湧上來,淹過他的半邊臉。
他最後聽見的,是遠處白馬義從的號角聲,還有戰馬遠去的馬蹄聲。
真冷啊!
……
三名白馬義從確認朱晏卿已死,割下他的首級,又拾起他腰間符牌,這才撥馬回報。
朱晏卿的屍身陷在泥塘里,戰馬還在旁邊試圖舔著朱晏卿的衣甲,可很快便被渾濁水面吞沒,只有戰馬哀痛地嘶鳴。
至此,東線戰場上,天平騎已近覆沒。
千餘騎出陣,能回朱裕本陣者不足二百,其中許多人馬失甲破,連隊伍都收不攏。
馬惟清三百宣武騎也折了大半,余者被李嚴派人強行攔住,才沒有反衝自家步陣。
保義軍弩炮陣損失二十餘架,也是損失不小,可操弩手大多還在,加上弩炮、床子弩大半也在,所以還能維持部分戰力。
反倒是,趙又本、張義府兩部廂軍經此一戰,竟真在宣武鐵騎面前站住了腳。
保義軍中軍旗下,王進聽到史敬思回報朱晏卿已死,只點了點頭,道:
「把符牌送去高處,讓朱裕看見,不必挑首。」
牙兵微怔。
王進道:
「挑首是辱人,符牌是告事,全了他這份體面!」
牙兵這才明白,立刻領命。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