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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1章 :克勝

  此時的潰兵們一片茫然,亂糟糟坐倒在泥地里,竟還不曉得軍主為何忽然變了臉色。

  他們方才在李簡陣前吃了大虧,本以為那幾道水窪不過是雨後積水,誰知一腳踏進去,人便陷到了脖頸,旁邊袍澤伸手去拉,反被帶得一併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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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後續武士見前方水窪深不可測,便都下意識向木柵處擠去,可保義軍早將木柵後方排滿長槊、神臂弓與牌楯,等宣武軍在溝前擁成一團,便是一陣抵近攢射。

  那弩矢幾乎貼著人臉射來,木楯擋不住,鐵甲也未必擋得住,前排數十人瞬間倒伏,後方本就驚疑,一見血肉橫飛,便再也支撐不住,亂糟糟向後退下來。

  他們退得其實並不遠,只是退出了弩箭的射程,有人坐在地上喘氣,有人抱著被弩矢穿透的胳膊哭嚎,也有人就如同屍體一樣躺在地上,一雙眼睛發直看著天空,仿佛把魂都丟在了那片溝渠前。

  然後就是這個時候,柳存騎馬奔了過來,臉色蒼白,馬鞭抽在幾個坐地武士背上,嘶聲大喊:

  「大帥下來了!」

  「都起來!去沖陣!繼續去沖!」

  這些潰兵卻一時不明白軍主為何如此驚懼,有人撐著步槊站起來,有人仍坐在泥地里發怔,還有人互相攙扶著,哭道:

  「軍主,前面水溝過不去,保義軍的弩太狠了,兄弟們不是不敢打,是過不去啊!」

  這話才出口,遠處馬蹄聲便如悶雷般壓來。

  龐師古帶著數十扈騎直衝到潰兵身後,馬還未停,他已翻身下地,手中握著朱珍那柄佩刀。

  龐師古沒有立刻拔刀,只環視眾人一圈,見地上橫七豎八坐了四五百人,許多木楯丟在前方,旗幟倒了兩桿,隊頭、虞侯也混在兵中,心頭先是一沉,繼而便是燒起來的怒意。

  柳存趕緊下馬,抱拳道:

  「龐帥,末將無能,前陣一時受挫,已經在整隊了。」

  龐師古看也沒看他,只問:

  「旗呢?」

  柳存一怔,忙回頭看去。

  一面軍旗還在後頭,被旗手死死抱著,另一面卻倒在泥地里,旗杆折斷,旗面被踩得全是泥水。

  龐師古走過去,將那面軍旗從泥里撿起來,看了片刻,忽然一腳踹翻旁邊一個隊頭。

  「你的旗?」

  那隊頭臉色煞白,連連叩頭:

  「龐帥,末將方才去救旗手……」

  龐師古拔刀,刀光一閃,那隊頭的腦袋便滾進泥水中。


  四周一下靜了。

  龐師古將刀上血水甩掉,冷厲道:

  「旗倒而隊頭不死,何以為軍?臨陣退下而不整隊,何以為軍?棄楯而走,留背給敵,何以為軍?」

  他又看向柳存,柳存面色漲紅,卻不敢開口。

  龐師古繼續道:

  「柳存,今日我不殺你,是因為你還要帶兵上去。你若再退下來,我便先斬你,再斬你牙兵,然後把你全軍旗號撤了,從此宣武軍中再無柳字。」

  柳存伏地道:

  「末將領罪。」

  龐師古這才向扈騎喝令:

  「棄旗者,斬!棄械者,斬!臨陣喊退者,斬!隊頭、虞侯不能約束本隊者,斬!」

  這話落下,扈騎和拔斬隊便沖入潰兵中拿人。

  有人想要分辯,哭喊著自己只是扶傷退下,還有人撲上地上,磕頭哀求,乞求寬恕。

  可龐師古面上沒有半點動容,只讓人把丟了甲械、旗幟,又最先回奔的那些武士拖出來,連同幾個不能約束部下的隊頭一起跪在陣後。

  一排人跪在泥水中,足有六七十個。

  臨敵陣,看著跪著一排部下,龐師古自己都心頭髮緊。

  這些人不是外人,很多都是跟著他打過仗、吃過苦的老卒,若在平日,他或許還能留一線生路,或打軍棍,或削軍賞,或調去輜重營做苦役,可今日不行。

  朱珍就在後面看著,保義軍就在前面列陣,天平軍也在側後觀望著,若宣武軍主力自己軍法先廢了,後面諸軍便再無法約束。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神色已經冷了。

  「斬。」

  刀斧齊落。

  一顆顆腦袋滾入泥漿,血水很快順著地勢流進車轍里。

  餘下潰兵看得面無人色,先前那股驚慌反倒被更大的恐懼壓住了。

  龐師古不再多殺,而是將刀插在泥地里,指向前方李簡陣地。

  「都起來。」

  無人敢遲疑。

  「撿回你們的器械,扶起你們的營旗,重整隊伍。」

  「你們怕保義軍的弩箭,那不怕我的軍法嗎?」

  「柳存,這一次,你親自在前,若破不得敵陣,也要死在陣前,不許再退。」

  柳存紅著眼起身,抓過牙兵遞來的步槊,咬牙道:

  「兒郎們,隨我殺回去!」


  那些方才還驚魂未定的武士,此刻竟像被一盆冰水澆醒,紛紛從泥地里爬起,重新背楯執槊,跟著旗號向前方陣線走去。

  龐師古站在原地,望著他們重新匯入柳存軍陣,咬著嘴唇。

  此時,一名牙兵牽馬過來,忽然小聲道:

  「大帥,這一次都是咱們汴州軍頂在最前面,死的最多的也是我們,最後就算贏了,也是朱帥立大功啊!」

  龐師古正要上馬,忽然聽了這句話,直接一鞭子抽了過去,罵道:

  「嚼什麼舌根?」

  說完,龐師古直接命令這牙兵去前線,和柳存一起並肩廝殺。

  後者臉都白了,可在龐師古兇橫的眼神中,還是慌忙上了前線,隨後眨眼間消失在了人潮里。

  ……

  遠處土坡上,朱珍一直盯著龐師古嚴肅軍法,見到後面柳存親自帶著部隊壓上去,臉色才稍稍緩和些許。

  他對身旁牙將說道:

  「這龐師古還是能辦事的,讓他不用回來了,就在柳存後面督戰。」

  「他在前線的作用比在我這邊大!」

  牙兵點頭,然後衝下土坡傳令去了。

  那邊,朱珍這才將目光放在了劉捍這邊,呢喃道:

  「劉捍,現在就看你什麼時候破陣了!不要讓我失望啊!」

  可在此時,劉捍這邊,廝殺卻依舊是久而不決。

  他本是龐師古麾下,卻得朱珍看重,麾下兵力被一增再增,前後能調動六千餘眾,幾乎是高欽德所部的一倍有餘。

  可保義軍右翼依坡布陣,前有溝渠、拒馬、木楯、車架,後有高欽德三千衙軍輪番接替,神臂弓又專打近處,劉捍連攻數次,始終只能啃掉最外一層木障,真正陣腳卻始終不曾鬆動。

  劉捍本就是性烈之人,久攻不下,心頭怒火越燒越盛。

  等他見到又一隻部隊被敵軍的弓弩射翻,血氣是一下衝上頭頂。

  「給我再披一層大鎧!」

  聽到這話,身旁牙兵勸道:

  「軍主,前面泥深,敵陣又有強弩,不可輕入。」

  劉捍一把推開他:

  「老子若坐在後面看兒郎送死,和那些吃乾飯的廢物有甚分別?高欽德又不是三頭六臂,他能守,是因為我還沒陷陣!」

  說罷,他命人遍傳本軍:

  「軍中有敢死者,披重甲,持大楯短斧,隨我沖陣。破陣者賞錢三十貫,先登者五十貫,戰死者家給三倍撫恤,妻兒由軍中供養。」


  這話傳出,軍中一時沉寂,隨後便有一名滿臉血污的都頭站出:

  「末將願隨軍主死戰。」

  又有人出列。

  「願隨軍主。」

  「願破賊陣。」

  不過片刻,五百名披甲勇士聚到劉捍旗前。

  這些人多是宣武軍老卒,身上披重甲,外加木楯,腰間橫刀,手中或執短斧,或執鉤槍,人人都知此去兇險,卻也皆被劉捍那股壯氣激得胸膛發熱。

  劉捍披上重甲,親自執一柄大斧,轉身望向高欽德陣地。

  他先前數次強攻,已經看出一處破綻。

  那就是保義軍的右翼靠近土道的一段陣地在這數輪攻擊中似乎薄弱不少,他認為這是反覆輪戰的結果,便決意親自從那裡鑿進去。

  只是劉捍不知道,這缺口正是高欽德故意放開的。

  所以當坡前立於衛旗下的高欽德,看著對面的賊軍中似乎分出了一支鐵甲兵奔過來,大喜:

  「好,正愁不曉得如何請賊入瓮,沒想到對面是個莽的!好!合該他死!」

  隨即,高欽德命右翼一處前排稍退,故意撤去兩架已經破損的拒馬,又令牌楯手露出疲態,弩手則退到兩側矮坡後方。

  陣內第二線步槊手悄悄向後展開,兩翼刀盾也退到了步槊後面,中間只留出一條看似可入的泥地通道。

  但這誘敵深入的手段卻風險極大,當即有一名都將低聲問道:

  「衛將,這般讓敵軍沖入陣地,一旦壓不住,那全線皆潰啊!」

  高欽德不以為意,說道:

  「壓不住?那我親自壓!什麼牛鬼蛇神我壓不住?」

  他將兜鍪繫緊,提起馬槊,又補了一句:

  「劉捍若不來,也就罷了,若親自來,今日便取他。」

  不久,宣武軍鼓聲驟急。

  劉捍五百甲兵頂著大楯向前,身後數千武士齊聲吶喊,為其助勢。

  保義軍弩矢從兩側射來,射得木楯篤篤作響,只有少數武士被神臂弓穿透甲冑,仰頭就倒,然後被後方袍澤踏過。

  整個過程中,劉捍沒有絲毫停步,他大斧斜舉,頂著箭雨走在最前,幾次有弩矢擦過甲葉,他連眼都不眨。

  就這樣,牌楯頂著袍澤的後背,五百甲兵組成堅固的鋒矢陣向著前方猛撲。

  由於之前的溝壑大多被宣武軍和他們的屍體給填平,這些甲兵得以衝進了木柵前,在用弓弩射翻那些保義軍的步槊手後,直接將木柵推翻,終於開出了一條缺口。


  劉捍見狀大喜,怒吼道:

  「破了!隨我入陣!」

  說完,他第一個衝進保義軍陣內,大斧砍翻一名保義軍牌手,隨即帶著甲兵撞入更深。

  宣武軍後方見劉捍入陣,頓時歡聲雷動,更多武士跟著湧向缺口。

  朱珍在遠處也看見右翼保義軍陣腳凹陷,猛然攥緊馬鞭。

  「好!」

  「來人,給劉捍送旗!彰他武攻!」

  於是一名牙兵立刻扛著一面大旗奔向了劉捍自己的那面軍旗。

  而牙兵所扛之旗,正寫「克勝」二字!

  ……

  劉捍入陣後,勇猛無匹,接連砍翻數人,斧下無一合之敵!

  他勇力極盛,披重甲而步行仍快,大斧橫掃,保義軍前排被他打得連退。

  五百甲兵亦都是敢死之士,頂著木楯向兩邊推擠,試圖擴大缺口,讓後軍進來。

  可他們只衝進三四十步,身後忽然響起一陣沉悶的鼓聲。

  高欽德的旗幟動了。

  原本退開的保義軍前排忽然從兩翼合攏,木楯重新插入泥地,長槊從楯縫中齊齊探出,竟將後續宣武軍擋在缺口外。

  而劉捍身旁,左右矮坡之後同時站起數百弩手,近距離朝袋中攢射。

  這麼近的距離,重甲也難護全身。

  弩矢從側面射來,專取腋下、腿彎、面門和脖頸。

  劉捍麾下甲兵頓時倒下一片,有人被射中眼睛,有人腿上連中數矢,跪倒後被保義軍槊手刺穿喉嚨。

  更後方的宣武軍想要救,卻被重新閉合的木楯和長槊擋在外面,擠在溝前不得前進。

  劉捍這才曉得中計,可他沒有退,他甚至沒有回頭。

  「隨我向前!」

  劉捍嘶聲大吼:

  「殺穿他們,便有活路!」

  他不愧是宣武軍猛將,明知入了袋陣,反而越發兇悍,帶著身邊尚存的百餘甲兵直撲高欽德中軍旗。

  他很清楚,此時往後退只會被堵死在袋中,唯有向前殺,殺到高欽德旗前,或許還能將死局打活。

  保義軍第二線步槊手迎上。

  劉捍一斧劈斷一桿步槊,順勢撞入人群,肩甲被步槊刺得凹陷,肋下也被短刃劃開,卻仍連殺數人。

  他身旁一名宣武都頭大呼「軍主先走」,替他擋下一槊,整個人被捅穿胸口,仍抱住槊杆不放,劉捍從他身側殺過,臉上已經滿是血污。


  高欽德此時也披上了三重甲,手持步槊主動迎了過去。

  此時兩邊的甲兵在泥水中撞在一起,刀槊相交,殺得極慘。

  劉捍又中一弩,弩矢扎在左肩甲縫,半截沒入肉中,他卻只折斷露在外面的矢杆,繼續向前。

  步行而來的高欽德看得分明,心中也暗贊此人勇烈,可戰場之上,越是這等人,越不能留。

  「圍緊。」

  高欽德喝道。

  保義軍兩翼再向內擠壓,袋口徹底合死,劉捍身後五百甲兵已經折損大半,剩下幾十人圍著他死戰。

  外面的宣武軍幾次沖缺,都被溝渠、拒馬和神臂弓打回去,屍體幾乎把那道入口堆滿。

  誰也沒想到,只是溝渠加上些木樁,再搭配神臂弓,竟然會產生如此大的作用!簡直比真的鐵壁還能抗!

  而沒有任何援軍的情況下,劉捍竟帶著數十甲士殺到高欽德旗前三十步。

  他看見高欽德披甲持槊,立在牙旗下,便大笑道:

  「高欽德,可敢與我一戰?」

  高欽德沒有答話,只橫槊上前。

  兩人隔著泥地對沖,劉捍大斧先落,砍在高欽德身旁一名牙兵楯上,竟將木楯劈裂半邊。

  高欽德趁勢挺槊,槊鋒直入劉捍右肋。

  劉捍悶哼一聲,竟用胳膊夾住槊杆,反手一斧砸向高欽德兜鍪。

  高欽德側身避過,兜鍪纓帶被斧風削斷,身旁牙兵齊齊撲上。

  劉捍連殺二人,可腳下泥地一滑,膝蓋終於沉了一下。

  高欽德拔槊不得,索性棄槊拔刀,搶進一步,橫刀從劉捍甲領下斬入。

  血噴出來。

  劉捍卻還未倒,他用滿是血的手抓住高欽德肩甲,瞪著眼道:

  「宣武劉捍,死則死矣,非怯也!」

  高欽德沉聲道:

  「好漢。」

  隨即反手再斬。

  劉捍頭顱落地。

  他身邊最後數十名甲兵見主將已死,仍不肯降,背靠背死戰,直到盡數被刺倒。

  高欽德提起劉捍首級,命人豎在陣前,大喝:

  「劉捍已死!」

  保義軍右翼頓時歡聲如雷。

  宣武軍左翼則如被一棍打在脊樑上,方才還拚命向缺口衝殺的武士一時盡皆失聲。

  後方軍將想要壓住軍心,可劉捍的頭顱就在保義軍陣前高高挑起,那血還順著髮髻往下滴,誰又能裝作看不見?


  消息傳到朱珍處時,他臉上的笑意尚未散盡。

  聽完後,他整個人都沉默了。

  劉捍是宣武軍中有名敢戰之將,如今被高欽德陣斬,右翼不但沒打開,反而折了一員大將,這對軍心打擊極重。

  朱珍焦躁不安,第一次感覺到局面可能失控了,直到他看見此前支援劉捍的麾下軍主李嚴升起了將旗,開始接管左翼陣地,他才舒緩了一口氣。

  但他知道,除非他再壓生力軍上去,前線諸軍是不可能再取得進展的。

  於是,朱珍把目光放在了莊園方向,期望那邊能率先打開局面。

  ……

  辛從實那處前沿陣地仍在廝殺,而且比此前更加激烈。

  這莊園不只是牆門一處在打。

  它東面緊挨土道,東門外有淺溝木樁,南面是菜圃和低矮籬牆,籬外又是一片尚未收拾的濕田;北面有一道斜斜陷下去的車道,車道兩旁生著楊柳和幾株老榆樹,路面低於兩側田埂,極適合散兵藏身。

  西北角則是幾間牛棚、馬廄和糧倉,彼此之間以短牆相連,牆後又有果園,果樹雖不高,卻枝葉繁密,雨後煙氣未散,人在其中出沒,遠處很難看清。

  尹皓先前只是猛攻東門,結果被謝彥章連番挫敗,後來便分出一部沿北面凹道摸上去,想從果園和牛棚一線繞入。

  天平軍兩個都也被迫投入此處,他們不願在東門前填火油和神臂弓,便在都將催促下鑽入果園,從樹籬與菜圃間推進。

  這一改打法,莊園內外頓時變成幾處小戰場。

  東門仍是謝彥章把守,門前燒毀的板車還在冒黑煙,宣武軍屍體與木楯堆在淺溝邊,後來者便踩著屍體和柴束繼續往前撞門。

  北牆處,宣武軍架梯幾番攀上,又幾番被步槊捅下去,牆根下的泥水都被血染紅了。

  西北果園裡,天平軍散兵則借著樹木遮蔽,不斷向莊內屋頂和牆頭射箭,逼得辛從實不得不把一隊弩手從正堂前調去果園方向。

  於是,此刻最緊要的反倒是北門。

  那北門原是莊園車馬出入之處,門外接凹道,門內便是牛棚和倉房,辛從實早令人在門後橫了兩根粗木,又以石塊、糧袋、破車堵住,原以為足可拖住敵軍許久。

  誰知尹皓部中有一名壯士,原是汴州營中工匠出身,綽號「鐵臂湯」,此人手持大斧,帶三十餘名敢死之士,冒著牆頭弩矢直衝北門。

  謝彥章在東門聽得北面喊聲不同尋常,忙回頭問:

  「北門怎麼了?」

  很快有武士奔來,滿臉是血:


  「敵軍用斧劈門,杜營頭守不住了!」

  謝彥章眉頭一皺,連忙去望後方土樓上的辛從實,等待他的命令。

  ……

  而此時站在土樓上的辛從實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

  北門外黑壓壓都是宣武軍,斧頭一下一下劈在門板上,木屑四飛,門上已經破了一個洞。

  門後保義軍用步槊從洞裡亂刺,卻被外面的木楯擋住。

  敵軍猛士不斷呼和,竟將半扇門板劈裂,隨後一個披甲壯漢從裂口處擠進來,才剛落地,就被門後的保義軍亂刀砍死,可緊接著又有數人從破口湧入。

  見到這個情況,辛從實毫不猶豫下令:

  「正堂前預備甲兵,去北門。」

  他身旁牙兵急道:

  「將軍,正堂前若空了,東門破了就沒後手了。」

  辛從實道:

  「北門若破,莊裡便先亂了。」

  說罷,他又指著果園方向:

  「讓謝彥章不要只顧東門,抽五十人去牛棚,守住倉房側門。」

  命令傳下,莊內腳步聲紛亂起來。

  北門一帶很快殺成一團,宣武軍從破門處不斷湧入,可門內地方狹窄,左邊是牛棚,右邊是短牆和糧倉,保義軍守軍便借著兩側牆角夾擊。

  那些宣武軍甲兵終於破門而入,手持大斧砍翻數人,便開始清理北門的路障。

  這個時候,辛從實的牙將趙貴帶著一隊甲兵趕到,一槊便刺中那帶頭的一名宣武甲士。

  那壯漢披甲甚厚,槊鋒未能直透,只將此人撞得後退半步,他竟怒吼著揮斧砍來,險些劈中趙貴的兜鍪。

  趙貴旁邊一名老卒撲上去抱住那武士的腰,口中大喊:

  「殺!」

  數柄橫刀同時落下。

  那宣武軍渾身是血,仍不肯倒,直到一名保義軍牙兵從側面將短刀插進他喉下,他才終於跪在泥地里。

  可也正因為這一番衝擊,北門的大門徹底失守,外面的宣武軍看見門洞已開,喊聲更盛。

  趙貴知道北門已不能再守,便令守軍棄門不棄路,退入路障之間,繼續抵抗。

  於是莊園裡出現了極兇險的一幕。

  北門外的宣武軍終於衝進院中一角,東門外仍在撞門,果園中天平軍散兵又逼近樹籬,莊內弓弩手被迫四處奔走,哪裡有敵人上牆,便往哪裡補射。

  ……


  謝彥章從東門抽出五十人去牛棚時,東門外宣武軍趁勢再度壓上,一根撞木轟然砸在門板上,震得門后土袋滾落一地。

  謝彥章回身大吼:

  「東門若破,我等皆死!」

  「隨我死戰!」

  說完,他一肩扛起一根粗木抵住門後,然後與身邊的十餘名甲士一併頂在門口,讓剩下的袍澤繼續加固莊門。

  門外撞木一下一下砸來,門內木架吱呀作響,謝彥章他們被震得渾身發麻,可依舊青筋暴起,死死頂住,這個時候,就要拚命的時候,鬆一口氣就是生與死。

  就在這時候,果園方向又傳來驚呼。

  原來天平軍一部借著樹籬遮掩,竟越過菜圃,摸到了莊園南側小門。

  那小門原是富戶出入菜圃所用,極窄,辛從實早命人堵了石塊,卻因先前幾處吃緊,守這裡的人不多。

  所以天平軍以斧鑿石,以槍挑門,眼看就要破入。

  辛從實在土樓上望見,終於不淡定了,現在他手裡只剩最後一隊預備兵。

  若補南門,北門與東門便只能各自苦撐;若不補南門,敵軍從菜圃後繞入,便會直抵正堂側面。

  這正是莊園戰的難處。

  牆不夠高,門太多,屋舍又多,一處一處都要人守,一旦攻方投入越來越多兵力,守方就像用一張小網去兜大水,哪裡都在漏。

  辛從實沒有猶豫太久。

  「傳旗,向大都督報急。」

  「要援兵!」

  旗手連忙搖旗傳遞狀元危情。

  隨後,辛從實披甲奔下土樓,帶著候在這裡的五十名甲士直奔南門,準備親自阻擋天平軍的殺入。

  而等他帶人奔過去,幾乎整個莊園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一陣震天動地的雷鳴。

  那是無數戰馬在奔馳。

  此時,圍繞莊園廝殺的敵我雙方全部都浮現一個念頭:

  「是我們的騎兵在衝鋒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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