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7章 :迷霧
翌日,三月初五,吳起台以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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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場春雨比所有人預想中都要漫長。
從初四午後開始,雨水便不斷從天空中落下,到了今天清晨,雨勢非但沒有轉弱,反而變得愈發綿密,將吳起台周圍數十里的田野、村落和道路全部浸泡在一片灰白色的雨幕中。
昨日還能勉強辨認的樹林和土坡,此時都只剩下朦朧輪廓。
此前被數千武士踩踏過的土地已經徹底化作泥潭,哪怕只是穿著草鞋走路,每邁出一步都要耗費不少力氣,更不用說那些披著鐵甲、攜帶裝備的武士。
保義軍前營,一名隊頭帶著手下武士沿著新挖出的排水溝巡視。
這條水溝是昨夜冒雨挖出來的,原本還只有半尺深,可到了今日清晨,溝內已經積滿渾濁泥水。水流裹著枯草和木屑不斷向低洼處涌去,沿途又衝垮了幾段鬆軟土壁。
隊頭看了一眼,朝身旁部下喊道:
「再去找些人,把這裡挖深!」
「告訴後面的營頭,帳篷不要扎在水溝旁邊,往土坡上挪!」
那部下應了一聲,深一腳淺一腳向後走去。
可他還沒走出幾步,腳下靴子就陷入泥地,用力拔了兩次,身體突然失去平衡,整個人撲通一聲摔進泥水裡。
附近幾名袍澤看到這一幕,全都笑了起來。
那武士狼狽地爬起來,低頭看著沾滿泥漿的軍袍,忍不住罵道:
「笑個屁!」
「老子摔了,你們待會也得摔!」
笑歸笑,還是有人伸手將他拉到較為堅實的土坡上。
這樣的景象,在保義軍各處營地隨處可見。
火堆無法升起,衣服無法曬乾,道路無法通行,就連平日裡最為尋常的一頓飯,也要耗費比往常更多的力氣。
糧車陸續抵達營地,卻沒有辦法繼續前行,伙頭兵只能帶著輔兵走到官道邊,將一袋袋糧食扛下來,再用肩膀送到各部營地。
柴薪同樣如此。
乾燥木柴原本就不多,運到營地時還被雨水打濕了不少,武士們只能在低矮棚子下面升火,再用木楯和蓑衣遮擋風雨,好不容易才讓幾口大鍋冒出熱氣。
儘管如此,保義軍武士的處境還是比宣武軍好上一些。
他們抵達吳起台的時間更早。
大部分糧車和帳篷已經在雨勢徹底變大前送到軍中,附近幾座村落也提前被各軍控制,至少能讓大部分武士找到避雨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趙懷安這些年始終捨得在軍隊後勤上花錢。
保義軍經常遠征。
從淮南到中原,從江漢到齊魯,武士們早就習慣了在複雜天氣中紮營。
哪怕是剛剛擴充不久的廂軍,也會在老兵催促下挖掘排水溝、鋪設茅草,再用木板墊起糧食和箭矢。
許多事情看起來不起眼。
可真到了連綿雨日中,這些不起眼的小事便能決定一支軍隊是否還有力氣打仗。
……
巳時初刻,張滿帶著手下武士蹲在一處簡陋棚子裡喝粥。
粥里沒有多少羊肉。
粟米和豆子倒是放得不少,裡面還加了一些鹽,熱騰騰的粥水進入肚子後,驅散了不少寒意,讓人重新有了一點精神。
徐大眼端著粗瓷碗,將最後一點粥水喝完,又伸出舌頭舔了舔碗沿。
張滿看到這一幕,忍不住說道:
「你昨晚不是才刮過鍋底嗎?」
「怎麼今天還跟餓死鬼一樣?」
徐大眼有些不好意思:
「隊頭,我飯量大。」
「飯量大不是壞事。」
張滿說道:
「等真上了戰場,你可別只顧著往後跑。多砍幾個腦袋,升進衙軍,以後頓頓都能多吃一碗。」
周圍的廂軍們都笑了起來。
徐大眼也跟著笑:
「隊頭,你放心。我昨日都敢割腦袋了,今日還怕砍腦袋?」
張滿搖了搖頭:
「活人的腦袋會還手,哪有那麼好砍。」
他說完之後,放下粗瓷碗,望向棚子外面的雨幕。
營地中到處都是忙碌的廂軍。
有人在重新加固帳篷,有人在修補排水溝,還有人用木楯和長槍搭建棚子,儘量給軍械和糧草遮擋風雨。
遠處的吳起台隱約可見。
昨日插在土坡上的首級仍然沒有取下來。雨水沖刷了一整日,那些腦袋已經變得越發慘白,濕漉漉的頭髮貼在臉上,遠遠望去,極其瘮人。
吳起台上的宣武軍也沒有出營,雙方隔著雨幕互相窺視。
不時有小股踏白沿著溝渠和田埂向前摸索,可只要稍微靠近一些,對面便會射來幾支軟弱無力的箭矢,提醒他們宣武軍還盯著他們。
張滿看了一陣,忽然皺起眉頭:
「今日不打了?」
旁邊一個老廂軍說道:
「這怎麼打?」
「昨日朱衛將帶著衙軍上去試了一次,連第一道溝都沒填平。今日雨水更大,溝里的水都快漫出來了。」
「人披著甲走過去,不等爬上吳起台,就先累得趴下了。」
張滿點了點頭,道理確實如此。
天氣不由人,在這樣的雨勢中強攻吳起台,只會徒增傷亡。
可王大都督顯然也沒有讓所有人徹底閒下來。
就在他們說話時,一名虞侯冒雨走了過來,站在棚子外面大喊:
「張滿!」
張滿連忙放下瓷碗:
「在!」
「趙都將有令,你隊休息半個時辰,然後去北面的營地幫忙搬運糧食。」
「領命!」
虞侯說完就走。
張滿轉過身,看向正在休息的廂軍:
「聽到了沒有?」
「半個時辰後幹活。」
周圍響起一陣嘆氣聲。
有人忍不住問道:
「隊頭,北面不是有兩個衛嗎?」
「他們自己沒有人搬?」
張滿瞪了此人一眼:
「上頭讓你去,你就去。」
「哪來這麼多廢話?」
那廂軍縮了縮脖子,不再多問。
……
半個時辰後,張滿帶著五十名廂軍離開營地。
他們披著蓑衣,沿著一條被踩得稀爛的道路向北走去。
一路上不時有裝載糧食和柴薪的牛車經過,還有武士拉著繩索,將陷入泥漿的車輪一點點拽出來。
北面的營地依舊插滿軍旗。
旗幟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貼在旗杆上,營門附近還有披著蓑衣的武士來回巡視,看起來與其他營地沒有任何差別。
可張滿進入營地後,很快就察覺出一些不對。
這裡太安靜了。
沒有武士聚在帳篷中喝粥,也沒有人蹲在棚子下面烤火,除了少數負責看守營門的武士外,大片營帳中都看不到人影。
張滿掀開一頂帳篷。
裡面整整齊齊鋪著茅草,角落裡還堆放著幾床氈毯,卻沒有任何人使用過的痕跡。
跟在他身旁的徐大眼也看出了問題:
「隊頭,這裡的人呢?」
張滿皺起眉頭:
「少問。」
「上頭怎麼安排,自然有上頭的道理。」
一個身穿鐵甲的虞侯很快走了過來,指著營地中的幾輛糧車:
「你們是來搬糧的?」
張滿抱拳:
「是。」
「每人扛一袋,送到南邊趙又本指揮使的營地。」
虞侯說道:
「路上有人問起來,就說北面地勢積水,糧食容易受潮,要轉運到南邊。」
張滿聽到這裡,已經猜到了大概。
這些糧食顯然不是擔心受潮,因為北面營地里的人根本就不在。
但他沒有多問,只是招呼手下開始搬運糧袋。
一袋糧食足有數十斤。
若是天氣晴朗,扛著走上幾里路也算不得什麼,可現在道路泥濘濕滑,廂軍們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稍有不慎就會摔倒在地。
張滿扛起一袋粟米,正準備離開,旁邊的虞侯忽然提醒了一句:
「帳篷不要動。」
「旗幟也全部留在原處。」
張滿點了點頭:
「明白。」
他沒有問為什麼,可等離開營地後,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北面那些空蕩蕩的營帳仍然排列得整整齊齊,就和正常宿營別無二樣。
從吳起台方向望過來,誰也不會想到,這兩處營地早已只剩下一個空殼。
……
空出的營地,正是中都督府下前衛孫傳威部,以及衙內無當都霍彥超部,二人是在今日辰時之前,帶著部隊悄然離開吳起台的。
沒有人知道他們究竟去了哪裡。
就連許多保義軍軍將,也是在兩人拔營離開後才收到消息。
這兩衛武士沒有攜帶太多輜重。
除了一日口糧、必要軍械和少量藥材之外,帳篷、鍋釜、木料和大部分糧食全都留在原處。
為了掩人耳目,營地中的旗幟也沒有拔走。
每隔一段時間,還有少量武士在營門、哨塔和各處帳篷間走動。
到了飯點,留守的人甚至會在營地中升起炊煙,讓遠處窺視的宣武軍無法察覺異常。
孫傳威和霍彥超兩衛沒有走官道。
他們沿著東面的田野緩慢前進,儘量藉助樹林、溝渠和村落遮蔽行蹤。
雨水給行軍帶來了極大困難,可同樣是這場雨水,也遮蔽了他們的蹤跡。
世間萬物就是這樣,有一弊,就有一利。
以往能夠看出數里遠的原野,此時隔著幾百步就已經無法辨認人影。
哪怕偶爾有鄉民和流民遠遠望見保義軍武士,也不可能在短時間內穿過泥濘道路,將消息送到宣武軍中。
兩衛兵馬的速度不快,實際上也走不快。
他們披著蓑衣,向著東北方向出發,直接繞過了吳起台。
有武士在泥地中摔倒,有大車陷入溝渠,還有幾名武士因為受寒發起高熱,不得不留在附近村落中,由當地鄉人照顧。
可孫傳威和霍彥超卻始終沒有下令停步,因為大都督有令,必須於明日抵達敵軍側後方。
是的,借著這次大雨,保義軍完成了偷梁換柱,讓兩支精銳衙軍成功轉進到了戰場的東面。
而對此,別說宣武軍了,就是保義軍中也是絕大部分人都不清楚。
……
到了下午,吳起台附近的保義軍營地依然十分熱鬧。
北面空出的兩處營地被趙又本和張義府所部廂軍接管。
這兩個廂軍衛合計六千人,原本只負責在後方搬運糧草、修築溝渠和守衛營寨,如今卻要儘量將聲勢做足。
趙又本在營地中巡視時,不斷對各處武士交代:
「火不能少。」
「入夜以後,每處營地都要點起來。」
「哪怕雨再大,也要想辦法點火。」
「旗幟更不能動。」
「各都輪流派人巡營,路上遇到其他軍的人,不許亂說話。」
一個廂軍都頭忍不住問道:
「都將,若是宣武軍打過來怎麼辦?」
趙又本停下腳步,轉頭看了他一眼:
「怕啊!」
「我們只是外圍,裡面卻有小一萬的保義軍衙軍,怕?我怕那些宣武軍不出來!」
那都頭有些尷尬:
「末將不是這個意思。」
趙又本知道這些廂軍心裡沒底,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
「放心。」
「天塌下來,也有前面的衙軍先頂著。」
「你們把事情做好,大王不會虧待你們。」
趙又本說完,又冒雨向下一處營地走去。
這一整日,吳起台以南的保義軍幾乎沒有任何明顯變化。
前方依舊有披甲武士輪流列陣,踏白依舊在不斷探查周圍地形,廂軍依舊沿著營地挖溝、修路、轉運糧草。
吳起台上的許唐幾次派出騎兵和輕裝武士試圖打通和北面的交通線,可放出去多少,就死多少。
於是,許唐最後也只能作罷,不敢把僅剩的少數精銳騎士拿去填這個無底洞,只能等朱、龐二帥派遣突騎衝進來了。
直到夜幕降臨,雨勢仍然沒有減弱。
……
戌時,王進大帳。
外面的雨水順著流蘇不斷低落,帳前一片泥濘,只能鋪設木塊作為通道。
軍帳內,炭火烘烤著,韋金剛、李簡、張虔裕、高欽德和姚行仲五人臉上帶著紅暈,圍在沙盤周邊。
孫傳威、霍彥超沒有出現,也沒有人提起他們去了哪裡。
此時,王進接過一份剛剛送來的軍報,低頭看了一會,問道:
「朱珍、龐師古所部已經抵達明台寺?」
「人數呢?」
負責收集消息的校事虞侯回答:
「昨日渡過渙水的宣武軍很多。」
「踏白隔著雨幕,無法看得太清楚,只能確定至少有三萬餘人。」
「此外,吳起台本身還有許唐六千軍馬。」
「具體人數,恐怕要等雨停後才能看清。」
王進點了點頭,沒有立刻說話。
明台寺和吳起台相隔十餘里,只要朱珍願意,隨時都能帶領大軍南下支援許唐。
這件事並不出乎預料。
朱珍渡過渙水,本就是要與保義軍爭奪戰場主動權,而明日,他們將繼續南下,進逼吳起台。
姚行仲站在沙盤旁,皺著眉頭問道:
「明日打不打?」
王進抬頭看了一眼殿外。
「要看雨什麼時候停。」
「若是明早還下,就繼續休整。」
「若是雨停了,就打。」
張虔裕說道:
「吳起台下面的積水不少。」
「即便雨停,泥地一時半會也幹不了。」
「強攻不易。」
王進點了點頭:
「所以更要打。」
「不拿下這裡,我們腹背受敵!」
一眾軍將點頭。
說完這個,王進將一面帛書掏了出來,而一眾軍將一看這帛書的樣式,齊齊單膝跪地捶胸口。
只因這帛書,正是大王王詔!
王進展開後,直接朗讀:
「王卿,此戰皆由你,我率軍在後,盼你捷報!」
然後王進收起詔書,對眾將沉聲道:
「大王在後面看著咱們!這一次,必揚武中原,讓天下少十年塗炭!」
「明日,各部按此前調度布陣!萬勝!」
「萬勝!」
得知大王率大軍殿後,此前還有點緊張的諸衛將們再無不安,認為此戰必勝!
大王就是全軍的精神信仰!
而那邊,等諸將都走後,王進看向沙盤上的吳起台和明台寺,伸手挪動了幾面小旗,放在了戰場的東面。
門外的春雨仍然下個不停。
王進還在思考著,沒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想什麼。
……
一直到子時前後,這場下了將近兩日的春雨才終於停歇。
最先察覺到雨停的,是負責守夜的保義軍武士。
這些人披著蓑衣,站在營門崗哨上,原本已經習慣了雨水飄在臉頰的感覺,可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周圍忽然變得安靜下來。
這時候,他們才發現大雨停了。
於是,下一刻,他們又意識到,雨停了,那決戰就來了!
所以明日,所有人都將上那泥濘的戰場!一決生死!
年輕的武士們,渴望功勳!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