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淫雨霏霏
吳起台下的春雨沒有停歇,反而隨著天色漸沉,越發綿密起來。
最開始,雨水只是細密如絲,落在兜鍪和甲葉上,甚至聽不見多少聲響。
可不到半個時辰,遠近的田野便被一層灰白色的水汽籠罩起來,連兩三里外的樹林都變成了朦朧的影子。
吳起台周圍的溝渠逐漸漲滿,泥土被千軍萬馬反覆踩踏,很快化作了一片黏稠的泥漿。
身後廂軍在立營,姚行仲則帶著部下們立在一處土坡上,身上的蓑衣已經濕透了。
雨水順著斗笠邊緣不斷滴落,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背上。
他身後的牙兵同樣渾身濕漉漉的,有人忍不住用力跺腳,卻只能從泥地裡帶起一腳的泥。
姚行仲並沒有立刻下令攻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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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他不願意趁勢進攻。
剛剛殲滅宣武軍三百多騎,保義軍士氣正旺。
那些挑在馬槊上的首級還插在吳起台南面的土坡上,一顆顆腦袋被雨水沖刷得慘白,正對著高台上的宣武軍。
軍中武士看了,人人振奮,都想著趁敵軍氣沮,一口氣拿下吳起台。
可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著急。
姚行仲抬起手,朝前方指了一下:
「讓踏白再靠近些,把吳起台周邊的溝渠、鹿角和壕溝全部摸清楚。」
李仁翰應了一聲:
「喏!」
很快,數十名踏白冒雨出陣。
他們騎著馬,披著蓑衣,沿著外圍溝渠和田埂向前摸索。
吳起台是一處高出周圍地面數丈的土台,宣武軍在原有地形上又增築了不少工事,台前遍布壕溝、土牆和木柵。
許多鹿角被埋在泥地中,一些地方更是挖好了陷坑,若是大軍倉促進攻,稍有不慎就會跌進去。
更麻煩的是積水。
原本並不起眼的溝渠,此時已經被雨水灌滿。
泥水混著枯草和斷枝緩緩流淌,讓人很難判斷下面到底有多深。
一名踏白下馬後,用馬槊試探著往前走,剛剛踩入一處看似平坦的泥地,半條腿就陷了進去。
他身體猛地一歪,幸好旁邊的同伴眼疾手快,抓住他的甲帶將人拽了出來。
那踏白坐在泥地里,臉色有些發白。
「下面有坑。」
「多深?」
「看不出來,我只踩到邊上,腳下就空了。」
領隊的虞侯皺了皺眉,用馬槊往前探了幾下,槊杆一直沒入大半,才終於觸碰到堅硬的地面。
這顯然不是天然形成的坑窪,而是宣武軍提前挖掘的陷馬坑。
只是被雨水一衝,坑口附近的痕跡已經完全消失。
虞侯低聲罵了一句:
「這群汴賊倒是會選地方。」
一行人繼續向前摸索。
他們剛剛接近吳起台一箭之地,高台上的宣武軍弓手就發現了這些人。
隨著一聲梆子響,十幾支羽箭穿過雨幕,斜斜落了下來。
因為雨勢太大,弓弦受潮,這些箭矢明顯沒有多少力道。
大部分羽箭還沒靠近,就插入泥地里,只有一支箭射在一名踏白的木盾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走!」
踏白虞侯低喝一聲,帶著眾人沿著溝渠迅速撤退。
等他們回到軍陣時,所有人都變得狼狽不堪。
每個人身上都沾滿了泥漿,最倒霉的那個踏白丟了一隻靴子,光著半隻腳走回來,凍得嘴唇發白。
……
此時,姚行仲看過這些踏白繪製的草圖,臉色逐漸凝重。
吳起台南面的地形比他預想中更麻煩。
宣武軍顯然早就做好了準備。
他們在台下挖了三道壕溝,又用挖出來的泥土堆成土牆。木柵、鹿角和陷馬坑交錯布置,後方還有能夠容納弓弩手的射台。
若是天氣晴朗,保義軍還能用起土台的方式,用弓弩壓制高處敵軍,再讓披甲武士扛著木楯和長梯進攻。
可現在,雨水已經將地面變成了爛泥,休說起土台了,一挖全是黃泥湯。
而直接攻砦也是,武士們穿著四五十斤的鐵甲,站在平地上還好,一旦踩進泥濘中,每走一步都要多耗費幾分力氣,更不用說扛著長梯、木楯和填壕用的柴束了。
李仁翰看了一眼天色,低聲問道:
「衛將,要不先等一等?」
姚行仲點了點頭:
「嗯,剛剛我和李衛將、高衛將商量過了,先立砦,但這仗也不是就不打了。」
「咱們剛剛贏了一場,士氣正盛。要是一到吳起台就縮著不動,軍中的銳氣反而會泄掉。」
「讓朱景先上。」
「不要強攻,只試一試宣武軍的成色。」
命令傳下後,朱景很快就趕了過來。
他穿著一件濕漉漉的鐵甲,臉上卻沒有半點遲疑。
「衛將,我帶多少人?」
「五個隊。」
姚行仲說道:
「多帶木楯,不要披重甲。」
「你的任務是試探敵軍,不是拿下吳起台。摸清楚壕溝的位置,看看宣武軍能不能打。情況不對,立刻退回來。」
朱景點了點頭:
「明白。」
……
很快,二百五十名保義軍武士從軍陣中走出。
最前方的百餘名武士舉著木楯,後面的人背著弓箭和步槊,還有幾十個廂軍抬著填壕溝用的柴束。
鼓聲從雨幕中響起。
朱景拔出橫刀,指向前方:
「走!」
武士們開始向吳起台推進。
剛開始,一切還算順利。
隊伍沿著一條廢棄田埂向前行進,雖然腳下濕滑,但隊列並沒有明顯散亂。
可當他們走出兩百多步,離開田埂進入泥地後,情況立刻變得不同。
許多人的靴子陷進了泥漿。
腳抬起來時,鞋底上沾著一層厚重泥土,幾乎每一步都像拖著一塊石頭。
扛著柴束的廂軍最為辛苦。
那些柴束本就沉重,被雨水一淋,更是不斷吸水。他們每走幾步就要換一次肩膀,隊伍很快就被拖得越來越長。
一個廂軍腳下打滑,連人帶柴束摔進泥地。
旁邊的同伴想要將他扶起來,卻同樣站立不穩,跟著跌倒。
幾個人手忙腳亂,忙活了好一陣,才終於重新站起。
……
更前方,朱景已經走到第一道壕溝前。
壕溝里積滿了雨水。
渾濁的水面漂浮著枯草,看不出深淺。
朱景撿起一塊石頭扔進去,只聽到撲通一聲,水花四濺。
他皺了皺眉:
「扔柴束!」
十幾個廂軍抬著柴束奔上前,將其投入壕溝。
那些柴束落入水中,很快就漂浮起來,後面的人繼續往裡投擲,試圖鋪出一條能夠通行的道路。
吳起台上的宣武軍也終於有了動靜。
一陣梆子聲響起。
緊接著,密密麻麻的箭矢從高處落下。
宣武軍居高臨下,即便風雨削弱了弓箭的威力,箭雨仍舊給前方的保義軍帶來了傷亡。
一名扛著柴束的廂軍肩頭中箭,身體踉蹌一下,直接跌入壕溝。
他身上套著的皮甲並不算重,可掉進積水後,還是很難爬起來。
泥水已經淹到胸口。
他用手抓著溝邊,想要向上攀爬,土壁卻被雨水沖得鬆軟,一抓就塌下來一片。
「救人!」
有隊將大喊一聲。
兩個衙內武士舉著木楯上前,一人蹲下身子,抓住落水廂軍的胳膊,用力往上拖拽。
壕溝中的廂軍剛剛露出半截身體,一塊石頭便從吳起台上飛來,重重砸在木楯上。
舉盾武士悶哼一聲,手臂一軟,木楯歪到一旁。
又是一陣箭雨落下。
負責救人的武士脖頸中箭,鮮血噴湧出來,身體軟綿綿地跌進了壕溝。
朱景咬了咬牙:
「盾牌舉起來!」
「快!」
周圍的武士迅速靠攏,數面木楯擋在頭頂。
後方的弓手也開始還擊。
可雨水已經將弓弦打濕,許多弓箭射出去後,軟綿綿地沒有多少力道。
即便少數羽箭飛上吳起台,也很難對躲在木柵和土牆後的宣武軍造成威脅。
與之相比,宣武軍的弓弩顯然保存得更好。
他們在射台上搭建了簡陋棚屋,至少能夠遮擋部分雨水。
弓弦和箭矢平時也不會暴露在外,等到保義軍靠近,才從油布下取出使用。
雙方對射片刻,保義軍已經明顯吃虧。
朱景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朝左右看了看。
一名隊頭冒雨跑了過來:
「都將,柴束漂起來了!」
「根本填不住!」
朱景當然也看到了,壕溝里的水正在緩緩流動。
剛剛扔進去的柴束被水流推著移動,根本無法固定,即使勉強在某處堆積起來,人踩上去也很容易陷入縫隙。
這還只是第一道壕溝,後面還有兩道。
朱景雖然向來猛銳,卻不是沒有腦子的莽夫。
如果繼續進攻,他手下這二百多人就要冒著箭雨,在泥漿中慢慢填溝。
就算他們真能填出一條道路,等走到吳起台下,估計也已經累得提不起刀了。
朱景看了一眼高台,宣武軍並沒有出砦反擊。
這些人顯然也不願意在泥濘中作戰,只想躲在工事後面消耗保義軍的銳氣。
「退!」
朱景沒有遲疑。
「各隊交替掩護!」
「把傷兵帶回去!」
保義軍武士舉著木楯,開始緩緩後退。
吳起台上的宣武軍看到這一幕,立刻發出一陣歡呼。
還有人大聲叫罵:
「狗賊!」
「不是很能打嗎?」
「有膽子就上來!」
朱景聽到聲音,臉色鐵青,卻沒有回頭。
今日這場試探已經得到了足夠多的信息。
沒有必要為了幾句叫罵,再搭上更多武士的性命。
……
等朱景所部撤回本陣時,二百五十人已經折損了十八餘人。
陣亡的人其實不算多。
但這些武士冒著春雨走了一趟,渾身上下都被泥水浸透,體力消耗極大。
許多人臉色發白,嘴唇不斷哆嗦,連手中的木楯都快抬不起來了。
等朱景來到姚行仲面前,垂頭喪氣,說道:
「衛將,拿不下來。」
「不是兄弟們不敢打。」
「雨太大,壕溝灌滿了水,柴束扔進去就漂。泥地也走不動,弓箭更壓不住上面的賊兵。」
姚行仲點了點頭:
「我看到了。」
朱景還有些不甘心:
「要是天晴,我帶本部一個都,肯定能拿下來。」
「等天晴再說。」
姚行仲抬頭看向陰沉沉的天空:
「先讓兄弟們休息,把濕衣服換下來。」
朱景苦笑一聲:
「哪有衣服換?」
這句話倒是讓姚行仲一時無言。
保義軍的輜重還在後面。
李簡、高欽德所部雖然已經陸續抵達吳起台,可裝載帳篷、木材、乾衣和糧草的大車卻被堵在了泥濘道路上。
從青龍寺到吳起台不過十餘里。
若是天氣晴朗,大車用不了多久就能抵達。
但現在,道路被雨水一泡,再讓數千武士走過,已經完全變成了泥潭。
許多大車陷在路上,需要十幾個人合力推動,才能勉強向前挪動幾步。
牛馬也吃不住力。
有一頭拉車的老牛陷入車轍,無論車夫怎麼揮舞鞭子,它都無法站起來,最後只能卸下車上的糧袋,再用繩索套住牛身,集合十幾個廂軍一起拖拽。
折騰了半天,老牛總算從泥漿里掙扎出來。
可它只往前走了幾十步,四條腿又開始發抖,最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車夫心疼得直罵娘。
但誰也沒有辦法。
只能殺了。
……
孫岳所部廂軍駐紮在一條溝渠旁,說是駐紮,其實沒有多少東西。
帳篷還沒送到,木材也不夠用。
廂軍們只能從附近找來一些樹枝、茅草和破爛木板,搭建極為簡陋的棚子。
那些棚子很低矮,勉強能夠擋住一點雨水,卻抵擋不住從外面飄來的濕冷寒氣。
張滿坐在一輛牛車下面,背靠著車輪,雙手抱住膝蓋。
他的衣服全部濕透了,軍袍貼在身上,冷得像是一層冰。
剛開始,他還會用手擰一擰袖口的水。
後來也懶得動了,反正無論怎麼擰,雨水都會重新落下來。
十幾個廂軍擠在牛車附近。
有人把木楯架在頭頂,有人將蓑衣鋪在泥地上,還有人乾脆找來一捆稻草,坐在上面打盹。
方才那個割首時吐得昏天黑地的年輕廂軍也在這裡。
他叫徐大眼。
其實他的眼睛一點也不大,只是小時候生了一場病,眼皮有些腫,才得了這麼一個綽號。
徐大眼縮在車輪旁邊,臉色很難看。
他身上的軍袍濕透了,鞋子裡也全是水,每次稍微挪動一下腳,就會發出咕嘰咕嘰的聲音。
張滿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徐大眼搖了搖頭:
「沒什麼。」
「真沒事?」
「就是有點冷。」
張滿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額頭。
並不燙。
只是臉色差得厲害。
張滿想了想,從懷裡摸出半塊已經被雨水浸濕的干餅,遞給徐大眼:
「吃了。」
徐大眼沒有接:
「隊頭,你吃吧。」
「讓你吃你就吃。」
「我那裡還有。」
張滿說完,強行將濕漉漉的餅塞到徐大眼手裡。
其實他已經沒有了。
早上出發的時候,他只帶了兩塊餅。
一路上吃了一塊。
剩下的一塊剛才分了一半給別人,現在只剩下這一點。
徐大眼看著那塊已經泡軟的干餅,猶豫片刻,還是放進嘴裡慢慢咀嚼。
餅里全是雨水和泥土的味道,並不好吃。
但吃下去後,肚子裡總算有了一點東西。
旁邊有人用幾塊木板搭了一個小棚,想在下面點火。
可地上的樹枝全都濕透了。
那人打了半天火石,好不容易冒出一點青煙,火苗剛剛升起來,就被風雨吹滅。
「他娘的!」
那廂軍氣得把樹枝摔在地上。
「這雨什麼時候才停?」
沒人回答。
大家都在看著外面的雨幕。
遠處,吳起台只能看見一個朦朧的輪廓。
更遠處的明台寺方向,時不時傳來鼓聲和號角聲。
宣武軍顯然也在不斷增兵。
張滿將身體縮了縮,低聲說了一句:
「往好處想。」
「至少對面的賊兵也在淋雨。」
旁邊一個老廂軍苦笑起來:
「人家在砦里。」
「說不定還有棚子。」
「哪像咱們,在這泥地里泡著。」
張滿沒有反駁。
因為他說得沒錯,出門打仗,攻方本來就比守方辛苦。
更何況是在這樣的天氣里攻砦。
只是張滿不想在手下面前泄氣,便故意板起臉說道:
「就算有棚子又怎麼樣?」
「剛才宣武軍三百多騎不是照樣讓咱們砍了?」
「腦袋還在前面插著呢。」
「都打起精神來。」
「等輜重到了,熱湯熱飯都會有。」
「咱們大王什麼時候讓手下餓過肚子?」
提起大王,周圍的廂軍總算有了一點精神。
他們別的不信,卻信大王!別的不說,飯肯定吃得好!
其實,這就夠了。
亂世之中,許多人操刀賣命,求的其實並不多。
每天能夠吃飽;打贏後能拿到賞錢;戰死後,家裡人還有一口飯。
這就已經勝過天下絕大多數軍伍。
……
張滿說得沒錯。
保義軍的輜重雖然走得艱難,終究還是一點點送了上來。
傍晚時分,幾輛裝著糧食和鐵鍋的大車抵達廂軍駐地。
伙頭兵立刻開始忙活。
乾柴不多。
他們就拆掉了一輛損壞的牛車,將車板劈開生火。
火苗剛開始很微弱。
幾個武士圍在旁邊,用身體和木楯擋住風雨,才總算讓火燒了起來。
大鍋架上去,裡面倒入清水,又放入一些粟米、豆子和切碎的羊肉。
條件算不得好。
但當肉粥的香味逐漸散開時,周圍的武士全都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等粥煮好,每個人都領到一碗。
張滿捧著粗瓷碗,蹲在牛車旁邊,一口接著一口喝下去。
粥很燙,裡面的羊肉只有零星幾塊。
但熱氣進入肚子後,四肢百骸都慢慢暖和起來。
徐大眼喝得更快,他一碗喝完,還有些意猶未盡,舔了舔碗邊,又跑去問伙頭兵:
「能不能再來一點?」
伙頭兵拿著木勺,朝鍋里看了一眼:
「後面還有人沒領。」
「你要是還餓,就去把鍋底刮一刮。」
徐大眼也不嫌棄。
他拿著碗,蹲在大鍋旁邊,等其他人領完後,真就將鍋底剩下的一層粥颳得乾乾淨淨。
張滿看到這一幕,忍不住笑了起來。
「你不是冷嗎?」
「喝完就有精神了?」
徐大眼咧嘴笑道:
「隊頭,我感覺又能走十里路了。」
「那好。」
張滿指了指旁邊的鐵鍬:
「吃飽就去挖溝。」
徐大眼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
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
這是這場糟糕春雨中,廂軍里難得響起的笑聲。
……
夜色漸漸降臨。
吳起台南面的原野上,出現了越來越多的火光。
保義軍的輜重逐漸抵達後,各部終於有了乾柴,一個什搭一個帳篷,直接在帳篷里支起了篝火。
但雨勢實在太大。
許多火堆剛剛燃起,就被雨水澆滅。
要不就是乾柴受潮,點起來,煙燻火燎,嗆得一帳篷人眼睛都睜不開。
而更多的武士,索性就裹著氈毯,躺在濕漉漉的茅草上,就這麼休息。
當然,廂軍總是更悽慘的,這會連帳篷都沒多少,只能坐在牛車下面,或是將木楯斜斜支起,勉強遮擋頭頂落下的雨水。
衙內軍的情況稍好一些。
這些精銳武士經驗豐富,紮營時會專門尋找地勢略高的地方,再沿著營地挖掘排水溝。
但即便如此,他們也不好過。
風雨不斷吹入帳篷,濕冷的水汽仿佛無孔不入。
一些武士累得筋疲力盡,顧不上脫掉濕透的軍袍,倒在茅草上很快就睡著了。
還有人圍坐在火堆旁,用樹枝架起鞋子和衣服,試圖將其烘乾。
火焰照亮一張張疲憊的臉,雨水卻順著帳篷不斷滴落。
牛禮坐在一頂帳篷里,伸出雙手烤火。
他的臉色並不好看。
今天白天,他領著牙兵誘出宣武軍騎兵,又跟著白馬義從追亡逐北,前後折騰了數個時辰。
當時只覺得痛快。
可等身體稍微停下來,疲憊就像潮水一樣涌了上來。
他胯下那匹棗紅馬也累得不輕。
戰馬被牽到帳篷外,用厚氈布裹住身體,馬夫正在給它餵食豆料,又不斷用干布擦拭馬腿。
朱景掀開帳簾走了進來,他身上披著蓑衣,手裡端著一碗熱湯。
「沒死吧?」
牛禮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死了,老子都死不了。」
朱景把熱湯遞過去:
「喝吧。」
「哪來的?」
「從衛將那邊順來的。」
「羊肉湯?」
「想什麼呢?」
朱景笑了一聲:
「薑湯。」
「有得喝就不錯了。」
牛禮接過粗瓷碗,仰頭喝了一大口。
辛辣的熱湯進入肚子,立刻讓他出了一層汗。
他擦了擦嘴,問道:
「你下午打得怎麼樣?」
「沒打下來。」
朱景坐到火堆旁,伸出手烤火:
「這鬼天氣,根本沒法攻。」
「壕溝全是水。」
「泥地里走不動。」
「再披著重甲,扛著長梯上去,還沒碰到木柵,人就要累癱。」
牛禮皺起眉頭:
「等雨停?」
「只能等雨停。」
朱景沉默片刻,又說道:
「可雨停了也不行。」
「地上的水排不走,至少要再晾一兩日。」
牛禮聽到這裡,也沒有再說話。
雨勢阻礙了保義軍進攻。
可對整個戰局來說,影響遠遠不止如此。
大都督率主力大軍從南面壓過來,原本就是想搶在宣武軍完成集結之前,將這裡攻克的。
可誰知道來了這麼一場大雨,要是等敵軍主力也向中央調動,到時候他們這邊還沒打下來,那就麻煩了。
這就是戰爭,誰也想到不到會遇到什麼!畢竟,也沒人覺得自己會被流星砸!
但你就遇上了!
……
距離吳起台東南七里,一處巨大的軍帳內,王進同樣沒有休息。
帳中點著許多油燈,沙盤擺在最中央。
王進披著一件乾淨外袍,站在沙盤前面,低頭看著吳起台、明台寺和渙水周邊的地形。
他的濕衣服已經換下,可鞋子仍舊沾滿泥水。
其實牙兵剛剛幫他換了一雙乾淨靴子,沒過多久,王進又冒雨出去巡視了一圈。
此時,靴子已經再次濕透。
殿內站著不少軍將,姚行仲、李簡、高欽德也在。
他們剛從吳起台趕回來,蓑衣都沒有來得及脫,腳下很快積起一灘水。
王進聽完他的匯報,沉默片刻:
「傷亡多少?」
「朱景部試探攻砦,死九人,傷十十七人。」
「傷兵中還有幾人落水受寒,軍醫已經看過了。」
「其他各部呢?」
「都已經在吳起台以南紮營。」
姚行仲說道:
「只是雨勢太大,輜重上不去。許多帳篷和糧車都堵在後面,兄弟們今日怕是要吃些苦頭。」
王進點了點頭,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行軍打仗,最難控制的就是天氣。
道路可以提前探查,軍糧可以預先準備。
可老天爺什麼時候下雨,下多大的雨,誰都說不準。
王進看向沙盤,過了許久,他才開口說道:
「明日暫停攻砦。」
「大軍休整,這大雨對敵軍也是一般,他們抵達吳起台的時間也會遲滯,所以實際上是一樣的。」
「讓各部抓緊時間排水、挖溝、修壕。」
「再從後面調集柴束、木板和土石。」
「壕溝里的水流得太急,就直接堆車下去,架設浮橋,不用再負土。」
「如果木車過不來,就拆開了讓人扛上去,不要急著拿人命去填。」
一眾軍將紛紛應道:
「喏!」
王進又看向姚行仲:
「今日那一場騎戰打得不錯。」
「白馬義從的賞賜,按照軍法發。」
「戰死武士的名字儘快登記造冊,撫恤要加緊。」
「另外,牛禮擅自冒進哨敵,該罰還是要罰。」
姚行仲點了點頭:
「末將明白。」
王進安排完軍務,便讓部下們下去準備了。
下吧,下吧,不下那些敵軍怎麼敢來?
等敵軍主力上來,且教他們好死!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