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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7章 :膽寒

  第八百六十三章 :膽寒

  趙重勝逃回山頂,氣喘吁吁地對留守的牙兵道:

  「趙使君被擒了,保義軍馬上就要打上來了!」

  留守山頂的數百名牙兵聞言,頓時大驚失色,繼而全都看著趙重勝。

  趙重勝還試圖穩住局面,順了口氣,喊道:

  「不用慌!」

  「我們依託險要,肯定能守住!」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山下便傳來一陣震天的吶喊:

  「活捉趙重勝!活捉趙重勝!」

  那聲音如同山呼海嘯一般,在山谷中迴蕩,震得山頂上的牙兵們心驚膽戰。

  緊接著,他們看到山道上,保義軍的旗幟正在快速向上移動,那是文武堅已經整頓好隊伍,開始向山頂發起最後的進攻了。

  「跑啊!」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山頂上的牙兵們頓時一鬨而散。

  有人丟下武器,有人丟下旗幟,沿著山後的小路向襄陽城方向逃去。

  趙重勝見大勢已去,也只得帶著幾個牙兵,混在潰兵中向山下逃去。

  ……

  於是,自開戰後,不過半個時辰,保義軍便將旗幟插上了萬山的最高處。

  文武堅站在山頂,俯瞰著腳下的襄陽城。

  霧氣已經散盡,秋日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城牆上。

  襄陽城頭上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隱約能看到敵軍在城垛間驚慌地奔跑。

  他們顯然已經看到了萬山頂上那面正在飄揚的保義軍大旗。

  「贏了。」

  文武堅嘿嘿一笑,望著滿山的屍體,舉臂大吼:

  「兄弟們,我們贏了!」

  於是山頂上,還活著的七百多人同時舉起雙手,迎著太陽,對東面的襄陽城大吼:

  「我們贏了!」

  也就是說,此戰他們傷亡二百,幾乎是總兵力的五分之一。

  可沒有人有任何悲傷!

  此時,被綁在樹下的趙匡璠,大吼:

  「你叫什麼名字?」

  「保義軍衙內無當衛左都將,文武堅。」

  山頂巨石上,文武堅居高臨下,如是道。

  「文武堅……」

  趙匡璠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血牙:


  「好,我記住你了。」

  「記住有什麼用?」

  文武堅嗤笑一聲:

  「你現在是我的階下囚。」

  他轉過身,不再看趙匡璠,而是望向遠處的襄陽城。

  然後他對身邊的牙將文虎,還有薛奉進道:

  「你們就留在這,我帶著俘虜和旗幟下去,那位指揮使多半已經氣炸了吧!哈哈!」

  眾巴、僰武士哈哈大笑,更有人大喊:

  「讓他狗眼看人低!」

  「佯攻,佯攻!咋不讓他兒子去佯攻!」

  「想讓咱們給他兒子鋪路,這一次就讓他兒子收個光蛋!」

  「哈哈!」

  ……

  大概過了一刻左右,文武堅帶著俘虜和繳獲的旗幟,走下了萬山。

  山腳下,折宗本正騎在馬上,面色陰沉地看著他們。

  他的身邊,幾十名牙兵扶刀而立,氣氛肅殺。

  文武堅大步走到折宗本馬前,單膝跪地,沉聲道:

  「指揮使,末將已攻破萬山,斬首五百餘級,俘虜敵將趙匡璠以下三百餘人,繳獲旗幟、軍械無數。」

  「趙重勝率殘部逃入襄陽城,末將追擊不及,請指揮使治罪。」

  折宗本沒有立刻說話。

  他勒著馬韁,居高臨下地看著文武堅,冷冷地掃過他滿身的血污和破碎的衣甲。

  良久,折宗本緩緩開口:

  「文都將,你可知罪?」

  文武堅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怒火,但他強壓了下去,沉聲道:

  「末將!不知!」

  「不知?」

  折宗本冷冷道:

  「我給你的命令是什麼?是佯攻!是試探敵軍的虛實!不是讓你全軍壓上,硬拚到底!」

  「你倒好,打光了一個營,就為了拿下這座山頭!」

  文武堅咬著牙,沒有說話。

  折宗本繼續道:

  「你可知道,你這二百人的傷亡,若用在關鍵之處,能發揮多大的作用?」

  「如今戰事才剛開始,你就把精銳消耗在了這種無謂的攻堅上,接下來的仗還怎麼打?」

  文武堅終於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頭,目光如刀,直視著折宗本:


  「指揮使,末將確實違抗了軍令!但末將不認為這是錯的!」

  他的聲音漸漸高了起來:

  「末將不懂什麼佯攻,什麼計策!末將只知道,軍人的榮耀,就是衝鋒陷陣,就是攻城拔寨!」

  「你讓我們佯攻,讓我們假裝敗退,那是懦夫的行為!」

  「我保義軍衙內衛,寧斷不彎!絕不可能抱頭鼠竄!」

  「指揮使覺得這山頭無所謂,但只要是我都的任務,就必會完成到底!」

  「指揮使既然覺得我犯了軍法,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他一別頭,脖子一梗,如同一頭強牛:

  「但士可殺不可辱!末將願以一死,保全我衙內軍的名聲!」

  周圍的武士們紛紛動容,有人想要上前說話,卻被旁邊的同伴拉住。

  折宗本沉默了很久,手已經按在了橫刀上。

  就在氣氛越發緊張時,他忽然笑了。

  緊接著,折宗本翻身下馬,走到文武堅面前,親自將他扶了起來。

  「文都將!」

  折宗本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塵土,聲音放緩了許多:

  「我知道你們巴人的性子,寧折不彎,寧死不屈。」

  「我也知道,讓你佯攻,讓你假裝敗退,確實難為你了。」

  他頓了頓,又道:

  「但是,你要明白為將者,不能只憑一時之勇。」

  「有時候,退一步,是為了進三步!」

  「佯敗,是為了更大的勝利。」

  「拳頭只有收回來,才能打出去!」

  「你用兵的勇氣,我佩服,但用兵的謀略,你還需要磨鍊,不然豈不是浪費了願意追隨你的忠勇好漢子?」

  「不過……」

  折宗本話鋒一轉,笑道:

  「今日之戰,你攻破了萬山,俘敵軍主將趙匡璠,打出了我保義軍的威風!」

  「這份功勞,是誰也抹殺不了的。我會親自向大王上表,為你請功。」

  文武堅愣住了,他本以為折宗本會重重責罰他,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麼,卻發現喉嚨有些發堵。

  「末將……」

  他低下頭,聲音沙啞:

  「末將謝過指揮使。」

  「不用謝我。」

  折宗本擺了擺手:

  「這是你應得的。不過你記著下一次,若是再有違令之舉,就算你有天大的功勞,我也饒不了你。」

  「末將記住了。」

  文武堅抱拳道。

  「好了。」

  折宗本拍了拍他的肩膀:

  「下去裹傷吧。你這一身傷,不趕緊包紮,怕是以後要落下病根。」

  文武堅點了點頭,轉身,向山腳下的醫帳走去。

  他走了幾步,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折宗本。

  「指揮使!」

  文武堅低聲道:

  「末將是個粗人,不會說話。但指揮使這份心胸,末將記在心裡了。」

  說完,他大步離去。

  折宗本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低聲自語:

  「這個巴蠻子倒是塊好料。」

  他轉過身,望向遠處那座已經在霧氣中重新變得清晰的萬山。

  山頂上,保義軍的旗幟正在山風中獵獵飄揚。

  此刻,折宗本哪還有剛剛的嚴肅,心情頗為愉悅地說道:

  「傳我令!在萬山頂上設立觀察哨,監視襄陽城內的兵力調動。」

  「另派人飛馬通報大帥!說萬山已克!請大帥定奪下一步方略。」

  「另外……」

  折宗本摸了摸下巴,又補了一句:

  「此戰我部首功是文武堅所部,該部死不旋踵,不退一步,乃克萬山!」

  「請大帥向大王請功,求賜其部軍號『萬山』,以嘉其部忠勇死戰,也能讓其部精神傳承下去!」

  「遵命!」

  此刻,萬山左邊的另外兩處敵軍陣地依舊在廝殺不休,但勝利的氣息,已經順著這山風吹遍所有保義軍的心中。

  我保義軍,戰無不勝!

  ……

  在萬山陣地被拿下後,峴山、望楚山也先後被攻取。

  其中峴山守將王建肇守得非常好,猛將李思安數次攻山,皆被他擋了下來。

  直到李思安聽到萬山那邊竟然已經攻下,這才大怒,直接親自帶頭衝鋒,最後將王建肇重傷,後者被他的牙兵們拚死扛著送回了襄陽。

  而望楚山陣地的蔡州將秦誥在見到左右兩邊陣地都丟了,直接放棄陣地,也卷著部隊撤回了襄陽。


  於是,此前預計十日才能攻下的襄陽外圍陣地,在一個上午就被保義軍接二連三拿下。

  一時間,保義軍三軍士氣大振,歡呼聲從鹿門山一直延續到萬山。

  而此時,襄陽西城頭上,暫領留後的趙匡凝看著襄陽西面的萬山上,遍是保義軍的海上日月同輝旗,一動不動。

  就在剛剛,城南那邊也送來傳告,說峴山和望楚山陣地也丟了。

  也就是說,襄陽西南兩面外圍陣地都丟了。

  半天,趙匡凝才動了下,問身邊的弟弟趙匡明:

  「二郎,如之奈何。」

  趙匡明心裡也慌,真是不打不知道,打了才曉得自己是有多拉,保義軍是有多強!

  己方憑險而守,三個陣地差不多也萬餘兵馬,大半都是精銳,然後半日都沒頂住?這你他媽的告訴我,天兵天將來的吧!

  但心裡慌,趙匡明還是故作鎮定道:

  「本來還想著襄樊一體,互為犄角,可事到如今,野戰已經再無可能,只能放棄樊城,收縮兵力於襄陽,固守待援了。」

  趙匡凝踱了兩圈說:

  「好!立即令江堤上的部隊撤入襄陽。」

  「但樊城不能丟給保義軍,那樣北面的朱溫援軍就過不來了,讓樊城的度軫死守樊城,等朱溫援軍到來。」

  可以說,此時已經暫時接替父親為留後的趙匡凝心態可以說是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果然,在野和在朝,真不一樣!

  權力啊!就算是短暫的虛幻也是那麼讓人著迷!

  此時,最先撤入城內的趙重勝已被扶上城頭,一上來就跪在地上哭道:

  「大郎,萬山陣地丟了!」

  「末將死罪!死罪啊!」

  城頭上的將領們聞言,心裡同樣不好受,畢竟他們和趙重勝的資歷和能力都差不多,此情此景,如何不心有戚戚。

  趙匡凝看著眼前父親的親從將,沉默了片刻,聲音低沉:

  「趙匡璠呢?」

  趙重勝渾身一顫,頭伏得更低了,額頭抵著冰冷的城磚,聲音顫抖:

  「趙使君……」

  「被保義軍俘了……」

  「什麼!」

  趙匡凝猛地尖叫,接著一把拔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趙重勝的咽喉,大吼:

  「趙重勝,你們三千人駐守萬山,憑險而守,半日不到便丟了陣地,主將被俘,你還有臉回來?」


  趙重勝嚇得面無人色,連連磕頭:

  「大郎饒命!大郎饒命!不是末將不拚命,實在是保義軍太過兇猛!」

  「末將與趙使君親自迎戰,奮不顧身,可還是不敵啊!」

  「末將也是拚死才搶回一條命啊!」

  「住口!」

  趙匡凝厲喝道:

  「敗了就是敗了,哪來這許多藉口!」

  「來人,將這喪師辱軍之徒拖下去,斬首示眾!」

  兩個牙兵應聲上前,就要拖走趙重勝。

  「留後且慢!」

  趙匡明連忙上前,攔住那兩個牙兵,轉向趙匡凝,低聲道:

  「大兄,趙重勝雖然丟了陣地,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殺將不利於軍心。」

  「不如讓他戴罪立功,使功不如使過,給他一個機會。」

  趙匡凝冷冷道:

  「二郎,你不必為他求情。萬山陣地是何等重要?俯瞰襄陽全城,如今落在保義軍手中,城中的一舉一動都在他們眼皮底下!」

  「這罪過,大了!」

  「要不是他們丟了萬山,其他陣地能這麼快丟?」

  趙匡明還要再說,趙匡凝已經揮手:

  「拖下去!」

  就在這時,城樓下的台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渾身是血的將領在幾個牙兵的攙扶下,艱難地爬上城頭,正是此前峴山守將王建肇。

  王建肇裹著傷,臉色蒼白,滿臉羞愧,而在他的身後,一個武人緊隨其後,正是望楚山守將秦誥,雖然衣甲完整,但神色同樣狼狽。

  「大郎!」

  王建肇單膝跪地,聲音沙啞:

  「末將死罪!峴山陣地,丟了。」

  秦誥也隨之跪下,低頭道:

  「望楚山陣地……」

  「哎,末將無能,也丟了。」

  只是聽著話卻沒多少羞愧的意思。

  趙匡凝嘆了口氣,不想再說什麼。

  真是讓人絕望啊!

  趙匡凝緩緩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趙重勝是不能再殺了!

  殺了趙重勝,王建肇、秦誥要不要殺?

  不殺,他威嚴掃地,殺了,他們的部下會怎麼想?


  他如今只是暫領留後,父帥趙德諲病重在床,軍心本就不穩。

  若一下殺三員大將,只怕這些人的部下頃刻就要譁變。

  趙匡凝的心中飛速地轉過這些念頭。

  而等他再次睜開眼睛,已經有了決斷。

  他彎下腰親自將趙重勝扶了起來,又對王建肇、秦誥道:

  「二位也請起吧。」

  他拍了拍趙重勝肩膀上的塵土,聲音溫和了許多:

  「趙叔,方才是我一時激憤,你不要往心裡去。」

  「萬山陣地雖然丟了,但你能活著回來,便是上蒼給我襄陽留了一員猛將。」

  「你且下去裹傷休息,日後有的是殺敵報效的機會。」

  趙重勝愣住了,本以為今日必死,卻沒想到趙匡凝竟然饒了他。

  他連忙再次跪倒,聲音哽咽:

  「大郎不殺之恩,末將沒齒難忘!必誓死效力,以報大郎!」

  趙匡凝點了點頭:

  「去吧。」

  趙重勝又磕了一個頭,這才在牙兵的攙扶下,踉蹌著走下城頭。

  臨下城時,他回頭看了一眼趙匡明,目光中滿是感激。

  他知道,若非趙匡明求情,自己今日必死無疑。

  趙匡凝望著他的背影,又轉向王建肇和秦誥:

  「二位叔父也辛苦了,下去歇息吧。城防的事,我來安排。」

  「謝大郎。」

  王建肇和秦誥抱拳道,轉身離去。

  這下子,城頭上,只剩下趙匡凝和趙匡明兄弟二人和一眾親信牙將們。

  秋風吹過,捲起城頭的旗幟,獵獵作響。

  城外,萬山、峴山、望楚山上,已然變換旗幟。

  趙匡凝望著那些奇怪的日月旗,沉默了很久,最後聲音嘶啞道:

  「打也是他們要打的,現在打成這個樣子,卻讓我家受罪!」

  「我今日才知道為何老子說,不敢為天下先!」

  「咱們哪裡是做主上,分明是給他們扛刀的呀!」

  「有時候我在想,咱們擔著殺頭的事,和這些人同富貴,圖什麼啊!」

  「哎!」

  「不說了,回去稟告父親吧。」

  趙匡凝最後看了一眼萬山山頂,看到也有人在望向這邊,搖了搖頭,帶著弟弟離開了。

  明明秋風吹著襄陽城上的旗幟,卻是有氣無力。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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