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調度
第八百六十章 :調度
將本地豪強孟遵慶送走後,高仁厚問向身邊的袁襲:
「袁公,你認為此人如何?所言有幾分真的?」
袁襲回道:
「人生在世,真真假假,又能說出幾分?不過這位孟翁不簡單。」
哦?」
高仁厚眉頭微微一挑:
「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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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的身份應該的確是孟浩然後人,無論是言談舉止間,都有一股士族特有的儒雅氣,不似作偽。」
「再看這人對襄陽形勝的描述,說句實話,即便是我吳藩已經有了專門的軍前參謀,但他說的這些都是我見過最詳細的。」
「萬山、峴山、檀溪、習家池、鹿門山,這些地名、方位、典故,他說得頭頭是道。」
「即便是世代居住於此的本地人,也絕不可能如此熟稔,由此就可見這人不簡單。」
「還有此人明顯在襄陽城內有很深的上層關係,他對趙德諲部虛實的分析,對山南東道軍力的情況,還有趙匡凝與趙匡明兄弟不和,都與我軍斥候和黑衣社探得的消息基本吻合。」
「他一個在鹿門山結寨的土豪,如何能曉得這些山南東道消息?所以這人的交友必然廣闊。」
「其實也能想到,這些年來,襄陽也不甚太平,遠的有當年王仙芝入寇,近的有趙德諲圍襄陽,而這位孟翁卻能在鹿門山上結寨,還能完存,這本身就不尋常。」
「所以此人和本地豪族,城內的牙軍世家必然是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他對此隻字不提,顯然是有所保留。」
高仁厚點頭:
「嗯,看來是待價而沽!這亂世,倒也正常。」
袁襲點頭:
「嗯,而且這人主動來投,時機也太巧了些。」
「我軍剛到襄陽,還未紮營,他便率宗兵來投,而且能直接就曉得我軍大概屯駐的位置,可見這人對用兵、駐兵非常熟悉,所以這人很可能就是出自城內的牙軍。」
「那麼他今日來投,就未必是什麼仰慕我軍威名,很可能是受了城內一些軍將的示意來打前站,好為自己留後路。」
高仁厚也想到了這點,他說了句:
「那有沒有可能此人是城內的死間呢?」
袁襲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或是,但不大。」
「哦?」
高仁厚眉頭一挑,「怎麼說?」
「死間者,必以假亂真,以利誘我入彀。」
袁襲道:
「但此人帶來的消息,與我軍斥候和黑衣社探得的消息基本吻合,並無明顯謬誤。」
「且也沒有給出什麼使得我軍輕軍冒進的誘惑,無論是屯本軍於鹿門山,還是對城內虛實的判斷,皆是對我軍有利而無害。」
「而且,此人若真是死間,他應該極力慫恿我軍強攻,而不是建議我軍從峴山方向徐徐圖之。」
「峴山確實是攻城的絕佳位置,這一點毋庸置疑。但若要強攻峴山,我軍必然付出代價,峴山守將王建肇為蔡州宿將,麾下精銳不少,若他故意示敵弱,使我軍親兵冒進,他還真有可能是死間。」
「但現在,至少察其行止,此人多半是真來投的。」
「那或是取信於我,而要將我軍虛實送入城內呢?」
高仁厚又問。
袁襲擺手:
「大帥,彼輩是人是鬼,又有何重要呢?」
「若我軍勝,此人自然就是人,如我軍挫,此人怕也會成為鬼。」
「這種明哲保身的,在亂世中比比皆是,不足為奇。」
高仁厚點頭,感嘆道:
「這亂世啊,真就和爐子一樣,將人一個個都煉成人精了。」
「好人不多。」
袁襲卻笑道: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這亂世為爐,也同樣燒出真金。」
「我保義兒郎們不就是這亂世中的真金嗎!」
「而且大帥也不必介懷。」
「此人雖然有所保留,但他帶來的消息,對我軍是有用的。」
「而且,他既然來了,就說明他已經在心裡傾向了我軍。」
「如今形勢,只要我軍穩紮穩打,不浪戰,局面自然會倒向咱們。」
聽到袁襲這話,高仁厚一挑眉,好奇問道:
「難道袁公已有破城之策?」
袁襲笑道:
「也是受那位孟翁的講解,倒是有一點思路。」
於是高仁厚正襟危坐,聽袁襲講述。
……
「袁公,還請不吝賜教!」
袁襲微微一笑,拱手道:
「大帥不用如此,你我同舟共濟。」
「今日那位孟翁在講述襄陽周邊形勝時,實也將破敵之策講了出來,雖未慮全局,但也頗有可取之處。」
「襄陽城高池深,趙德諲雖在襄陽時日稍短,卻也能調度全城。」
「此時他內外協守,若強攻硬打,我軍必然付出慘重代價。」
「所以我軍應效江陵之故計,築長圍,斷糧道,絕援兵,待其自斃。」
可聽了這話後,高仁厚卻是沉默了。
而袁襲像是明白高仁厚的顧慮,笑道:
「大帥是覺得江陵城破,功勞都讓黑衣社給拿走了,而大帥卻好像成了個局外人?」
「如果襄陽再來一次,恐怕以後人家會覺得大帥這攻克荊襄的功勞是有名無實,如此一來麾下的軍將們也無功可領?」
高仁厚赧然,對袁襲說道:
「袁公既然看出,在下也不隱瞞,的確有此顧慮,但也不盡數是這。」
接著,高仁厚凝聲道:
「我自然曉得圍長塹的好處,但我一直擔心中原的局勢,從八月我軍發兵到現在十月,中原那邊想來已經有了警,我擔心大王怕我這邊分心急躁,是以一直沒有書文過來。」
「但我等做臣下的,也當為君上分憂,此前那位董度支來此,我就多少有點明白,我等想要靠經年圍困克城,怕是難。」
「更不用說,如今是十月,很快就進入冬天,雖然襄陽這邊沒有北地寒冷,但軍士曝於野外,必有損傷,所以我這也是有點不知所措了。」
「既想速克,又想緩攻,頗有進退失據啊!」
人就是這樣,一方坦誠,另外一方自然也不會藏著掖著,於是袁襲是這樣說的:
「大帥所慮誠是公心。」
「但在下有一言卻是如鯁在喉,不得不發。」
高仁厚連忙起身下拜:
「請袁公不吝賜言。」
袁襲也站了起來,示意不當如此鄭重,然後與高仁厚一同坐下後,說道:
「大帥,你有時候就是想多了。」
「你是西征軍主帥,中原戰事是王進王大都督所考慮的,你能考慮到中原情況的影響是對的,是有大局考慮,但卻不能因此而耽誤了襄陽這邊。」
「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中原那邊,上有大王,前線有王大都督,自然會有妥善應對。」
「但大帥有公心,也同樣有私心。」
「你擔心襄陽這邊,圍城日久,最後又是靠著敵軍內部自潰而獻城,會讓你威名有損,使麾下諸將無功可返,這豈不是大大的私心?」
「所謂上兵伐謀,其次伐交,最後伐兵。」
「如何能因為功勞而置麾下子弟於險地。當年玄宗好大喜功,有石堡城一戰……」
高仁厚愣了下,詢問:
「何為石堡城之戰?」
此時袁襲意識到高仁厚雖然已經是保義軍中有名的愛讀書的好漢了,可那也是讀一讀《春秋》這些,而因為本身家庭背景比較低,對於國朝典故是知之甚少的。
而袁襲自讀書以來就尤好經史,但同樣也因為出身寒門,對國朝的典故知道不多,但後面他隨趙懷安收復長安,專門帶了一批國史起居注,專門研習,所以現在已然能對國朝這二百年來的典故知之甚深。
所以他便先解釋道:
「石堡城位於青海湖東岸絕壁,扼守隴右,是兵家必爭之地。」
「天寶八年,吐蕃奪之,玄宗皇帝派名將王忠嗣攻之,忠嗣言堡險固,非犧牲數萬人不可得,拒戰被貶。」
「之後,玄宗換用主戰的哥舒翰,集結隴右、河西、朔方、突厥阿布思部共六萬大軍,限期強攻石堡城。」
「此戰,唐軍死傷五萬,終於在第七日攻克石堡城,殺城內四百吐蕃兵。」
「而傷亡如此重,幾年後安史之亂爆發後,吐蕃不費一兵一卒就拿下了此地。」
「這就是所謂的兵家必爭之地。」
「大帥讀杜詩,必是讀過其中雄篇《兵車行》,『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寫的就是此戰之慘。」
「所以大帥,大王是何等人,你我難道不清楚嗎?」
「如果你覺得一將功成萬骨枯,那就大錯特錯!」
「你這般強攻,就算打下了襄陽,最後不僅無功,還會有罪!」
高仁厚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不說話了。
而袁襲同樣曉得他未竟之意,說:
「我曉得大帥不是這樣想的,更不願意這般做,但因為身邊不斷有人這說,你覺得眾將心思如此,才覺得要妥協。」
「可大帥還記得當日在湖南時說過的那番話?到底是哪家軍頭自以為能鼓譟,那就讓他看看刀和脖子誰硬?」
「我軍連戰連克,軍中驕橫之氣瀰漫,也是大帥該立威的時候了。」
「最後我只有一句送給大帥,那就是蕭規曹從,不是因為曹參不如蕭何,實是有大智慧。」
「只有真正擁有智慧和威望的人才可以壓制求變的衝動,有時候,不變不是怯弱,反而是篤定正確。」
「所以,唯上智與下愚才可堅定不移,望大帥為上智!」
「欲破襄陽,必要做持久準備,無論是信念還是物資皆要如此。」
「如今冬日將至,這不該是放棄圍城的理由,反而是要向下游鄂州請求撥發冬衣,及時與大王匯報,才是大帥該做的,而不是去收容點看流民安置。」
這一句直接把高仁厚的汗都嚇出來了。
他曉得袁襲既是勸誡也是警告自己,於是再次起身,鄭重下拜感謝。
他坦誠對袁襲道:
「袁公,你這一言警醒了我,我這才醍醐灌頂。」
「也請袁公放心,我不會拿兄弟們的性命開玩笑,更不會允許麾下有拿兄弟們性命來染軍功的害蟲存在。」
「現在請袁公為我分說此戰攻略布防。」
袁襲這才欣慰點頭。
他這番話自然是意有所指的,因為他看出了高仁厚在不知不覺往一個很壞的情況滑落。
他在軍中,很清楚高仁厚的日常工作。
在湖南的時候,高仁厚是每日皆會發信給鄂州,向大王報備軍中情況。
可到了江陵後,就變成了三日一報備,等再北上襄陽後,就變成了五日。
這就壞事了。
大王肯定是信任你的,但你高仁厚就算再忙,也不能懈怠匯報這件事。
甚至你平日的軍務再重,都頂不上你及時匯報重要!
袁襲曉得高仁厚是比較純粹的好人,眼中有的也多是做事,這也是他能從那麼多的元從中脫穎而出的原因。
可現在情況不同了,你身為統帥四萬精銳的方面大帥,做事已經不是你最重要的事了,最重要的是及時和後方的大王保持溝通通暢。
袁襲讀史書太多了,曉得多少大戰不是敗在敵手,而是敗在上下相疑,最後必定會戰前換帥,而這一換必然導致三軍動盪,敗軍之始啊!
這就是上下一疑,地動山搖!
所以,無論是為高仁厚還是為自己,還是為大王,袁襲都要點醒高仁厚。
記住,你高仁厚就是一個大帥,既不是封疆大吏,更不是尋常軍將,你要講政治!守本分!
好在,這高仁厚是真第一次帶這麼多的兵,是真的忙到昏頭,而不是心中有了其他想法,這從他不入江陵城,並將此城留給大王信任的陸仲元就能看得出。
於是,將這隱患點破後,袁襲就開始認真說道:
「襄陽自立城以來,向來就是易守難攻,最早秦白起攻鄢、襄陽,以水攻破城,猶要數月。後面孫堅攻襄陽就不說了,兵敗身死。」
「後面關君攻襄陽,用時半年不能破,最後是擊破援軍才拿下了的襄陽。」
「再到後面的苻堅攻襄陽,耗時一年,最後是糧盡陷城。」
「所以,咱們要做好準備,沒有半年到一年,戰局是不會變化的。」
高仁厚點頭。
那邊袁襲繼續說道:
「但要長圍,卻不是說就不打的,圍是圍的襄陽城,但他的外圍陣地我們必須要敲掉,不然敵軍根本不會內外交困。」
「所以此戰,我軍可分為三步走。」
「第一步就是搶占鹿門山,在此設立本陣。」
「鹿門山在漢水東岸,臨荊襄大道,是襄陽通往南方陸路的咽喉,可以說我們本陣立於鹿門山,可以源源不斷獲得後方補給,這是先立於不敗之地!」
高仁厚點頭:
「那孟老翁的宗兵,便結寨於鹿門山。此人既來投效,正是可以利用。」
「正是。」
袁襲點頭:
「大帥可命孟遵慶為嚮導,遣一軍星夜搶占鹿門山,在山上修築堡寨,控扼荊襄大道,然後我軍中軍本陣就可向鹿門山移動。」
「而且鹿門山距襄陽城十餘里,敵軍鞭長莫及,正可給我軍立營時間。」
「第二步,在萬山、峴山、望楚山附近修築壁壘,完成對襄陽的西、南兩面包圍。」
「我軍可先攻取萬山,控制城西高地以俯瞰漢江上游;再攻取峴山,居高臨下以俯瞰襄陽城南;最後攻取望楚山,完成對城西南角的封鎖。」
「敵軍在城外的陣地實際上也是三角,這樣也是先翦除兩翼,再取中間。」
「一旦這三處高地被我軍控制,襄陽城便成了瓮中之鱉。趙德諲出城不得,援軍也進不來。」
高仁厚連連頷首:
「那攻取這三處高地,需要多少兵力?」
「目前敵軍三處陣地的具體人數我們都不知道,這是後面捉生要重點詢問的情報。」
「不過我軍不用分兵面面俱到,而是可以集中優勢兵力,逐一擊破。」
「先以五千精銳攻萬山陣地,爾後再以八千精銳攻峴山,最後合攻望楚山,我軍多部都是擅長山地作戰的知名營頭,如無意外,當可在十日內拿下這三處高地。」
「而拿下這三處陣地後,我軍就要開始在它們之間修建一字城,將其串聯起來。這樣,無論是敵軍想要突圍還是反撲,都需同時突破數道防線,難度大增。」
他頓了頓,又道:
「當然,修築壁壘需要大量人力。我軍雖有三萬廂軍民夫,但此前分到地方糧台就已經分去了不少人手,如今又要修築工事,還要維持對襄陽的封鎖,人手恐怕不夠。」
「這倒不難。」
高仁厚連忙道:
「我們可以先從周邊徵募民夫,然後我這邊再向大王那邊尋求一批廂軍來主持,並將我軍這次方略寫給大王細看。」
聽到這話,袁襲連忙拱手道:
「大帥英明。」
「是袁公提點得好。」
二者一番客套,袁襲說到了最關鍵的一步,就是建築長圍、阻斷漢江。
……
「大帥,襄陽城的補給,主要依靠漢水水運。」
「上游的糧食從均州、谷城順流而下,下游我軍的援軍從鄂州溯流而上,所以無論是哪方,都依賴漢水,若要徹底困死襄陽,我軍必須封鎖漢江。」
高仁厚眉頭微皺:
「要封鎖漢江,需要水師。但我軍船隊已返回鄂州,即使立刻調回,也需半月以上。」
「正是。」
袁襲道:
「所以我軍可以在這個時間裡,先攻萬山等地。」
「然後大帥應該在匯報給大王的軍報中,提及這點,請大王發精銳水師溯漢水北上,前來襄陽會合。」
「另外要封鎖漢江,必須先切斷襄陽與樊城之間的浮橋。」
「襄、樊兩城夾漢水而立,之間有浮橋相連,守軍可以通過浮橋互相支援,同時敵軍還在南岸長堤上建立營地,可以隨時支援浮橋。」
「以大船破浮橋,又可居高臨下對長堤上的敵軍射擊!如此又可破長堤陣地!」
「而自古襄、樊相為唇齒,欲破襄陽,必先圍樊城。」
「我軍以舟船截江道,斷其援兵,水陸夾攻,樊必破矣。樊城一破,襄陽又能依靠什麼呢。」
高仁厚恍然:
「就是咱們拿下襄陽的外圍陣地後,不打襄陽,先打樊城?」
「是。」
袁襲斬釘截鐵地道:
「樊城在漢水北岸,城防不如襄陽堅固,守軍也較少。若能先克樊城,則襄陽失去犄角之勢,且我軍可在北岸建立防線,阻擋朱溫可能派來的援軍。」
「而攻打樊城,我軍可直接在北岸建造巨型砲車,打江陵時,我們沒用得了這等軍國重器,那就打樊城!」
「正好讓南岸襄陽的人看看,何為雷霆之圍,不可阻擋!」
高仁厚聽完後,在營中轉了兩圈後,立刻下令:
「傳令葛從周,讓他帶著所部立刻奔赴鹿門山,在那邊修築陣地,等到本軍匯合。」
見袁襲張口,高仁厚立刻說:
「我這邊立刻寫信給大王,匯報我軍圍困襄陽的方略,並請求水師的支援。」
如是,袁襲欣慰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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