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2章 :關君
第八百五十八章 :關君
九月三十日,辰時三刻,江陵城北門外,大軍雲集。
在獲得了鄂州的又一批補給和人員後,此時高仁厚麾下軍團有四萬主力,加上五萬廂軍民夫,對外可號稱十萬大軍,可以說是保義軍對外最大規模的軍團。
現在,他高仁厚要帶著這支龐大的軍隊沿著荊襄古道,一路向北,攻取此次戰役最重要的城邑,襄陽。
襄陽之重自不用多說,可以說是保義軍日後北伐中原的中路基地,拿下這裡,匡復天下指日可待。
而他高仁厚也會因此戰而隨著大王的偉業一併留名青史。
但高仁厚同樣是凝重的,因為他今日要走的這條路就是昔日關羽北伐襄樊的路線。
最新小說章節盡在🍭sto9.com
是的,這條路,關羽走過。
建安二十四年,關雲長率三萬精銳從江陵出發,水陸並進,北攻襄樊,水淹七軍,威震華夏。
昔日在聽大王軍中講古,尤其是《三國》,他高仁厚就最傾慕關羽,後來曉得江陵城西南隅有座關城隍祠,就是祭祀關羽的。
所以高仁厚專門帶著全軍數十幕僚、衛將們一併入關城隍祠,祭祀這位他心目中的義之化身,千古無雙。
……
前兩日江陵城內的兵亂並沒有殃及西南角的這座關城隍祠。
這是一座不大的祠廟,青磚灰瓦,掩映在幾株老槐樹之間。
祠門上方懸著一塊斑駁的木匾,上書三個大字「關城隍」。
此時,一支威武雄壯的武士團勒馬停在了祠前,這些人一望便是一時之精粹,有虎豹者,有功狗者,有倜儻風流者,有運籌帷幄者。
而如此多的豪傑精英全部都圍繞著一人,他就是西征軍大帥高仁厚。
此時高仁厚一身大鎧,甲片層層疊疊,耀眼奪目。
他將兜鍪端正地戴在頭上,翎羽如火焰般在風中抖動。
兜鍪下的面容方正沉毅,頷下三縷長髯打理得一絲不苟,一雙眼睛不見波瀾,讓人看不出心中喜怒。
高仁厚就這樣騎在一匹黑馬上,不高的身姿,往那邊一坐,便有一種說不出的氣勢。
那是一種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的沉穩,是一種指揮過千軍萬馬、決勝於千里之外的從容。
這就是以無數勝利養出的頂級將帥的氣度!是大軍的定海神針!
只要他在,軍心就穩;只要他在,各軍就知道該往哪裡沖。
高仁厚踱馬至祠門百步,便勒馬,翻身而下,然後整了整衣甲,大步向祠內走去。
身後,張歹、袁襲、郭紹賓、高勖、趙君泰等數十人,魚貫而入。
在這些西征軍的核心之後,還有一眾軍中力士,正扛著案板,上面擺著豬、羊二牲。
他們要用少牢之禮來祭祀這位七百年前的蓋世豪傑。
……
祠內並不大,正殿只有三間,但卻收拾得很乾淨,香火也很鼎盛。
而在香火繚繞間,正中的神龕內,供奉著一尊塑像。
只見此神像魁偉高大,方頤大目、濃眉虬髯、面色沉黑,戴兜鍪、著錦緞戰甲、持斧鉞,威嚴肅穆。
見到這神像,包括高仁厚在內的武人們齊齊一愣。
因為這和大王給他們講的關二爺,不能說一點沒關,只能說毫無關係。
二爺不該是面如重棗、丹鳳眼、臥蠶眉、二尺長髯、綠袍金甲嗎?
不該是手持青龍偃月刀,騎赤兔馬,義薄雲天嗎?
可現在的綠袍呢?刀呢?赤兔馬呢?
要不是曉得這裡供奉的是關羽,眾人都以為是來錯地方了。
就在高仁厚等人都在愣神,甚至有點接受不了這反差的時候,一個鬚髮花白的老廟祝從側門走了出來,看到高仁厚一行人,連忙躬身行禮:
「老朽不知將軍駕到,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高仁厚擺了擺手,問道:
「老丈,這祠中供奉的,可是關將軍?」
「正是。」
老廟祝點頭:
「此乃關城隍祠,供奉的便是關將軍。江陵城中百姓,但凡有災有難,都來此祈禱,無不應驗。」
高仁厚點了點頭,又問:
「老丈,你可知關將軍的生平事跡?」
老廟祝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這個老朽只曉得關將軍是三國時的名將,後來成了江陵的城隍神,保佑一方平安。至於其他的……老朽也說不清楚。」
「不過,老朽聽老一輩的人說,關將軍死後,魂魄不散,常在玉泉山一帶顯聖。後來有位高僧在玉泉山建寺,關將軍便做了那寺的護法伽藍。」
高仁厚沉默了片刻,心中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他原以為,關羽的英名,天下無人不知。
可眼前這位廟祝,卻只知他是城隍神、是伽藍護法,卻不知他當年北伐襄樊、水淹七軍、威震華夏的赫赫戰功。
甚至,連他為何會被立廟都說不清楚。
這時候,高仁厚旁邊的陸仲元忽然開口問:
「老頭,你連二爺桃園結義都不曉得?」
廟祝一臉茫然,最後忍不住問道:
「諸位將軍,你們會不會來錯了?這裡是關三郎的城隍廟,並非什麼關二爺。」
陸仲元聽了,直接就怒了,罵道:
「搞什麼搞,來錯了?那李珽哄咱們?真是找打!」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他們大軍開拔是要祭祀的,之前一直是祭祀的蚩尤,可他從投降的掌書記李珽曉得這江陵城竟然有關羽廟,這才建議高仁厚來祭祀關羽。
在他們這些保義軍的元從中,關羽的形象是高到沒邊的!
大王是劉備,他們人人慾做二爺!可以說,在保義軍中,最完美的武人形象就是這位關二爺,他就是保義軍的精神圖騰,真正的仁義化身。
但現在二爺不二爺也就算了,現在你告訴我,這二爺還是排行老三,是三郎?
這下陸仲元是真以為拜錯神了,要是這一次北伐襄陽出了岔子,他豈不是背了大鍋?
陸仲元生氣起來多嚇人,那廟祝直嚇得口不能言,滿頭是汗。
但高仁厚制止了陸仲元,他心中雖然也煩躁,但還是耐心問:
「此神是否俗名關羽?」
「是……」
「是否是三國蜀漢豪傑?」
「是……」
「是否之前是駐紮在江陵的?」
「是……」
「那這不就是關二爺嗎?」
廟祝老漢還沒老糊塗,連忙順著道:
「是是是,是關二爺!」
「我們鄉下人不識得這些,將這些鬼神都稱呼為三郎,什麼泰山三郎、華山三郎……」
「咱們也不曉得鬼神身前行第,就統一按照三郎來叫了。」
「而這位關君就是本地的瘟神,當年關三郎鬼兵入城,致人生病,城內豪右們這才資助此處城隍祠。」
這老漢有點腦子,但實在不多,他不曉得這句話一出口,眾保義將們便紛紛大罵。
「啥?瘟神?把二爺當瘟神拜?」
「這江陵還有好人沒?一群愚夫愚婦!」
「護我漢家社稷的功臣,你們就這般對待?」
尤其是陸仲元更是氣得一張黑臉漲成了豬肝色,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指節攥得嘎嘣作響,那眼神凶得像是要當場把這廟祝老漢生吞活剝了。
畢竟,這事要是弄大了,他鼓動軍前祭祀,祭祀一個瘟神,他真是吃不了兜著走。
陸仲元往前逼了一步,那廟祝老漢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渾身抖如篩糠,連聲道:
「將軍饒命!將軍饒命!老朽也是聽老一輩傳下來的,不曉得這些啊!」
高仁厚抬手,止住了陸仲元,然後轉頭問向軍中最有文化的袁襲:
「袁公,你可曉得這事?」
袁襲是廬江人,他也隱約聽過上游的江陵百姓會私下祭祀關三郎,只是他也是第一次聽說這裡面的神格。
於是,他想了一下,這般認為:
「都督,自古以來,殤而成厲、厲而成神,鬼神向來是不分的。」
「而民間百姓們也常覺得那些勇猛絕倫的武人死於非命,怨氣積攢便會轉為淫厲或鬼,四處作祟。」
「再加上死後又無後代祭祀,靈魂無所歸依,故在人世間散瘟為厲。」
「關公驍勇善戰卻兵敗強死,尤其是被鼠輩孫權所背刺,定然怨氣衝天。」
「爾後,關君戰死後,荊州恰有瘟疫流行,所以江陵百姓將二者聯繫起來,認為瘟疫是關羽殤而成厲、作祟世間的結果。」
「而一般情況,若想平息他所造成的災難,方法不外祭與禳。」
「所以江陵地方百姓祭祀關君非是曉得其忠義事跡,而是只求他不要為害,不要將滿腔怨怒發泄到他們身上。」
高仁厚等人聽到這番解釋才算明白,但心中就更是為關二爺不值了。
真是一群愚夫愚婦,竟使得關二爺蒙昧至此!
此時,高仁厚看著坐在地上慌神的廟祝,只是沉默了片刻,緩緩蹲下身子,平視著那廟祝老漢的眼睛,認真道:
「老丈,你聽好了,這位關三郎,他是關二爺!」
「他不是瘟神,他是大漢漢壽亭侯,是三國名將,是忠義的化身。」
「他在世時,從江陵出兵,北伐襄樊,水淹七軍,擒于禁,斬龐德,威震華夏。」
「他一生忠義,最後以身殉志。這樣的人,不該只被當作鬼神祭祀,而應當被天下人銘記他的事跡,傳頌他的精神。」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
「你們把他當瘟神來拜,那是你們不曉得他的事跡,我不怪你。」
「但你要記住了,以後再有百姓來上香,你要告訴他們,這裡供的是關公,是大漢的關君侯!」
廟祝老漢連連點頭:
「是是是!老朽記住了!記住了!老朽愚鈍,只知燒香拜神,卻不知關將軍還有這等英雄事跡。回頭老朽一定跟來上香的百姓們宣揚關君的事跡。」
高仁厚站起身,掃了一眼身後那些猶自憤憤不平的將佐們,沉聲道:
「夠了。江陵百姓不曉得關將軍的事跡,不是他們的錯。」
「但我等卻要明白,當年關二爺做得好大一番事,可功敗垂成,大漢的事業也中道崩殂,所以明明關二爺本該天下傳頌,卻被蔑為了七百年的瘟神。」
「就是因為他們敗了!」
「就和大王以前常和我們說的,我們作為正義的一方,就更要贏!更要獲得勝利!如此才能邪不壓正!不使正道衰!」
「昔日關二爺沒做成的事,咱們兄弟們把這事辦了!」
「等日後咱們功成,自有大王為關二爺這樣的正道神明撥亂反正,重寫日月!」
眾將紛紛點頭,經這一事,士氣反而愈發高昂。
一股濃濃的歷史使命感充斥在這些人的心頭。
高仁厚點頭,既然確定了這邊是關羽廟宇,那就祭祀吧。
當然,就算真不是也無所謂,以後他就是了!
……
隨著前面都督傳令開始祭祀,保義軍的力士們將兩張供案一字排開放在祠門前。
左側一案置整羊,右側一案置整豬,各以朱漆木盤承托,盤沿刻著雲紋,古樸莊重。
豬羊二牲之前,又列黍、稷、稻、粱、麥五穀,分別盛在五個青銅簋中,簋身布滿綠鏽,是軍中掌禮官從江陵府庫中尋來的古器。
五穀兩側,各置一壺清酒、一壺醴酒,酒壺旁放著青銅爵杯,杯中也放著保義軍帶來的五糧液。
而行營祭祀鄭守謙,則站在供案左側,手中捧著一卷竹簡,聲音古樸洪亮:
「吉日良辰,祭祀開始!」
「初獻!」
已經從廟內出來,帶著眾將站在案桌前的高仁厚,整了整衣甲,從廟祝手中接過三炷香,在燭火上點燃,然後恭恭敬敬地插入香爐。
香爐中的青煙裊裊升起,在晨風中緩緩散開,瀰漫在祠前的槐樹間,仿佛將人的祈願帶向另一個世界。
他後退三步,在供案前站定,單膝跪地。
身後的張歹、袁襲、郭紹賓、高勖、趙君泰等數十名核心文武,齊齊跪倒。
再往後,那上百名力士和牙兵,也紛紛跪伏在地。
祠前數百人,鴉雀無聲,只聽得風吹槐葉的沙沙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鳥鳴。
掌禮官展開竹簡,朗聲誦讀:
「維光啟五年,歲次丙午,九月乙巳朔,三十日甲戌。」
「保義軍左軍大都督、西征軍統帥高仁厚,謹以清酌庶羞、少牢之禮,致祭於漢壽亭侯關公之神靈前。」
「嗚呼!公生當漢末,值天下板蕩,群雄並起。公與昭烈皇帝,義結金蘭,誓同生死。從平中原,轉戰荊楚,威震華夏。」
「當陽之役,公率水軍絕北道,力拒曹魏群將;江陵之守,公築新城固壁壘,使敵不得南下。及至北伐襄樊,水淹七軍,擒于禁,斬龐德,中原震動,曹魏欲遷都以避其鋒。」
「公之忠義,天地可表;公之勇略,古今罕見。」
「然天不佑漢,東吳背盟,公遂以身殉志,歿於臨沮。」
「嗚呼!千載之下,猶令人扼腕嘆息!」
「今某等奉吳王之命,率師北伐,復克江陵,仰慕公之遺烈,特備少牢,以祭公之英靈。」
「某等雖不才,願效公之忠義,秉公之勇略,攻城野戰,不避矢石。此戰若克襄陽,必當為公廣立祠廟,追封尊號,使公之英名,傳之萬世!」
讀至此處,鄭守謙頓了頓,繼續道:
「伏惟尚饗!」
讀罷,他將竹簡捲起,恭恭敬敬地放在供案上。
然後退後三步,跪倒在地,行三叩之禮。
爾後,禮官起身,高聲道:
「亞獻!」
副帥張歹站起身,大步走到供案前。
他沒有像高仁厚那樣燃香,而是解下腰間的鐵鐧,雙手捧著,高舉過頂,沉聲道:
「關將軍在上,末將張歹,是個粗人,不會說那些文縐縐的話。」
「末將只知道二爺你是條好漢!末將願效將軍之勇,破襄陽,斬敵酋!」
「若違此誓,有如此鐧!」
他將鐵鐧重重一頓,鐧底撞擊在一旁的條石上,直接崩裂一角!
「終獻!」
袁襲上前,從懷中取出一卷絹帛,展開,朗聲誦讀:
「關公之神,威靈赫赫。保境安民,驅邪辟惡。今我大軍,北征襄樊。伏惟神佑,克敵凱旋。尚饗!」
讀罷,他將絹帛投入供案前的銅盆中。
絹帛遇火即燃,火焰騰起,將上面的字跡吞沒,化作一縷青煙,升入空中。
之後禮官取過一隻青銅爵,滿斟清酒,雙手奉與高仁厚。
高仁厚接過爵杯,舉過頭頂,然後以左手食指蘸酒,向天彈灑三次,一敬天,二敬地,三敬關公英靈。
他將爵杯遞給身邊的張歹。
張歹接過,飲了一口,又遞給袁襲。
袁襲飲了一口,再遞給郭紹賓……數十名將佐,依次飲過那爵酒。
最後,掌禮官接過爵杯,將余酒灑在供案前的地上,酒水很快就滲入地下。
高仁厚沒有起身,而是繼續合掌恭敬,朗聲道:
「二爺,你當年從此地出兵,北伐襄樊,功敗垂成。」
「末將今日,亦從此地出兵,走二爺當年走過的路,攻二爺當年攻過的城。」
「末將不敢說比肩二爺,但末將願以二爺為榜樣,忠義在心,萬死不辭。」
「此戰若勝,末將必向大王建議,廣傳將軍事跡,追封二爺為正神,立廟享祀,讓天下人都知道二爺的忠義與功業!」
「正道長存,邪不壓正!」
高仁厚說完,俯下身,重重地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發出沉悶的聲響,結結實實。
而就在高仁厚磕下第三個頭時,祠廟前忽然颳起一陣大風。
那風從外面一直吹入廟內,將殿中的燭火吹得劇烈搖晃。
火苗被壓得很低,幾乎要熄滅,卻始終沒有完全熄滅,反而在風中頑強地跳躍著,重新燃起。
風聲在祠中迴蕩,像是一聲悠長的嘆息,又像是一聲遙遠的回應。
祠前案桌邊的眾將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驚異之色,有人脫口而出:
「這是……二爺顯靈了?」
高仁厚率先反應過來,轉身掃向眾人:
「諸位!二爺看著咱們!」
「他告訴我們,他會保佑咱們拿下襄陽!」
「這一戰,我們不僅要不負王命,拿下襄陽,更要完成二爺當年未竟之偉業,告慰二爺!」
「拿下襄陽!告慰將軍!」
眾將齊聲應道,聲音在祠前迴蕩,驚起槐樹上的幾隻烏鴉,撲稜稜飛向高空。
最後,高仁厚說了這樣一句話:
「兄弟們,你我皆是武人,難免也會陣上亡!」
「但今日二爺能成神,咱們以後也能!」
「自古豪傑,生為英賢,歿為神靈,我等還有何懼?」
「我只懼敵人不夠多,不能彰顯我等的功業!」
「現在傳我令!」
「全軍開拔!目標……」
「襄陽!」
就這樣,數十保義將在祭祀完他們心目中的關二爺後,就從東門出,直奔軍前。
他們的身後,那座小小的關城隍祠,槐葉沙沙作響,仿佛有什麼東西,在風中微微嘆息。
七百年後竟有這班人懂某,何其有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