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1章 順勢而為
李斑是真正的名門之後,出自隴西李氏,不過他們家算是敦煌偏系的。
而眾所周知的原因,敦煌都丟了多少年了,離開了鄉土的郡望就僅剩下個清名。
所以李斑少時過得還是挺苦的,但他的父親曾經做過使相王鐸的賓客,且見過李斑還非常賞識他。所以在王鐸後面率忠武軍抵達江陵清剿王仙芝餘黨時,李斑就隨之入幕,並一直幫助參贊軍機。之後王鐸率軍回軍勤王,他則因為生病留在了江陵,而這一別,就是陰陽兩隔。
現在王鐸死在了魏博,李斑沒處去,又覺得朝廷大廈難挽,就索性暫居江陵坐看局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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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成想他的名聲被成汭聽到了,最後被逼著出仕,做了成汭的掌書記。
雖然是被逼的,但李斑此人是個有大原則的,吃人家一日俸,就恪盡職守,非常有操守!
這次來找成汭,他是聽到軍中的一些怨言,覺得不放心,打算和成汭通一下氣,畢競他現在和成汭也算是榮辱與共的。
一路進來,到了廳外,就聽到有外人說話,以為是客人來訪,李斑就打算離開到偏廳休息一下,一會再進來。
可就在李斑準備離開時,他在外面聽到了賈鐸這番妖言惑語,再忍不住,不顧忌諱,衝進來阻止。此時,李斑快步走到成汭面前,拱手行禮:
「節帥,請容屬下進一言!」
成汭擺了擺手:
「你說。」
李斑直起身,目光掃過賈鐸,又轉向成汭,語氣急切道:
「節帥,發兵鄂州之事,萬萬不可!」
「為何?」
「節帥,江陵雖然雄壯,但四周並非無後顧之憂。」
「南面的雷滿,雖然名義上接受了朝廷的冊封,但此人反覆無常,此前更是與節帥在江陵城下結了血仇!」
「如今他占據澧、朗二州,距江陵不過三日路程。一旦我大軍東出,江陵空虛,雷滿趁虛而入,節帥到時如何應對?」
一旁的賈鐸不等成汭開口,便接過話頭:
「這位就是李掌書記吧,果然一表人才!」
很顯然,賈鐸對於成汭幕府的成員情況是非常了解的,但成汭似乎並沒有意識到這裡面的問題。「但李掌書記是多慮了。雷滿已經被朝廷封為武貞軍節度使,正是感恩戴德之時,怎會背刺盟友?」「更何況,他內部還有周岳與之爭奪權力,自顧尚且不暇,哪有精力來打江陵?」
李斑搖頭:
「賈先生所言差矣。雷滿此人,我與他打過交道,最是狡詐不過。」
「他今日接受冊封,是因為朝廷給了他節度使之位,讓他能夠壓制周岳。」
「但若他看出我荊南空虛,難保不會起覬覦之心。畢竟亂世之中,什麼盟約、什麼恩情,都不如地盤!成汭聽兩人爭論,眉頭緊鎖,既不說話,也不表態。
李斑見他不言,又加重語氣說道:
「節帥,屬下還有一言!」
「說。」
「就算這位賈天使說得有理,如今是出擊的最佳時機。可節帥有沒有想過,江陵城裡的軍士們願意打這一仗嗎?」
成汭眉頭一挑:
「什麼意思?」
「節帥記得當初拿下江陵時,這些人都想入城劫掠,卻被節帥攔下了。」
「他們嘴上不說什麼,但心裡是有怨氣的。」
「他們跟著節帥出生入死,為的是什麼?不就是為了錢糧?」
「可節帥為了收攏江陵民心,不許他們動江陵一分一毫。」
「節帥是有遠略的,曉得要收得江陵士心才能坐穩江陵!」
「但節帥,你有遠略,可隨你南下的忠武老軍卻未必能有。」
「此時如果大兵向東,順則就罷了,一旦小挫,軍中必有奸猾趁此鼓譟裹挾!」
「到那時候,節帥怎麼辦?平定了叛亂,也是元氣大傷!」
「當務之急,節帥唯有徹底安定軍心,整飭軍紀,鎮之以靜,將軍中這股怨氣消化掉,這才是長治久安之策!」
「而不是為了一點蠅頭小利,主動去招惹東部強藩!」
「就算終有一戰,那也不是現在!」
前面李斑苦口婆心說著這些,後面的賈鐸是聽得異彩連連,看著前面的背影,心中起了想法。他看到那邊的成汭明顯被說動了,正要說話,就看見成汭的後面,趙武微微搖了下頭,於是主動拍著自己的額頭,對成汭歉然道:
「哎呀,小弟如何想到成公軍中還有這一事?」
「還是李書記說得對啊!得鎮之以靜,小弟險些誤了成公大事!」
「哎,小弟也無顏再說什麼了,這就離開江陵。」
說著,賈鐸轉身就走,而這一次成汭沒有任何要起身送的意思,只是生硬地說了句:
「嗯,來一趟也不容易,先留在驛館休息,等我這邊事忙完了,還要和你老賈吃酒呢!」
說著,他就不等賈鐸說話,命令牙兵帶著賈鐸去驛館看管起來。
此時李斑舒了一口氣,正要說話,那邊成汭就笑道:
「掌書記,你也去幫我看看軍中錢糧還夠發多久,之前立功的武士們,要最先犒賞,這個不能再拖了。」
李斑點頭,下拜離開。
而他這邊一走,都知兵馬使趙武忽然冷哼了句:
「這姓李的,心裡是向著朝廷呢?還是向著王鐸?早聽說那趙懷安和王鐸關係不錯,現在就已經給那趙懷安獻媚了?」
成汭皺眉,不悅:
「老趙,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你的腦子看不出那賈鐸是想賣咱們?看不出李斑是真心出主意?」趙武點頭,對成汭抱拳:
「大帥,你說的對,那賈鐸是不安好心,但那李斑是不是好心,真不敢這麼講!」
「就他剛剛說的我軍中情況,都對,但解決的辦法卻全錯!」
「靠軍紀能平息軍中怨恨?真是措大之見!」
「軍中為何有怨恨?因為沒有戰利品!所以能平息他們怨氣的,也只有戰利品!」
「那戰利品怎麼來?現在江陵是咱們地盤,自然是不能搶了,畢竟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我們要想呆得住,能和趙德湮、趙懷安抗衡,非得有江陵人的支持不可!」
「所以,那就只能搶外頭了!」
「但我們能搶哪裡?南面雷滿比咱們都窮,北面是趙德湮盟友,西南是十萬大山,西面是三峽險阻,只有東面!」
「趙武是帶兵的,直接就能聽到兄弟們的心聲,大帥要是打鄂州,末將就給你說實話,咱們全軍都等你這句話!」
「杜洪那廝是什麼貨色?手下幾千弱軍,卻占據好大資財的鄂州,他也配?」
「至於什麼吳王趙懷安!咱們兄弟們都是苦哈哈過來的,死都不怕,怕趙懷安?最後再多就是死嘛!」「大帥你是曉得咱們這些忠武軍老兄弟現在情況的,真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全靠錢發著,你和他們講什麼未來,那是雞同鴨講!」
「講多了,還會結仇!」
「大帥你是改變不了他們的,正常人能活到現在?那姓李的還想整肅軍紀,他怕是要咱們跟著他一起死‖」
成汭沉默了,因為趙武說的全部正確。
此時他麾下的軍隊,看著大概兩萬多人,但實際上最核心的就是兩千跟著他從孫儒那邊逃出來的忠武軍,後面又從江陵這邊收攏了些此前被王鐸安置在江陵左近的忠武軍,才湊足了差不多三千的本軍。這三千人是什麼精神狀態呢?就沒有一個正常的,幾乎只看眼前,沒有任何明日該幹什麼的概念。其實這是非常正常的,當明日和死亡不曉得哪個更快到來,誰還會苦著現在去等明天?
所以,趙武現在說的,直接戳中了成汭最大的隱患。
他為了明日,要留江陵,但卻已經站在了那些忠武軍的對立面。
剛剛李斑說的辦法,完全是沒有任何實操的可能的,一群野獸只能放出去吃肉,而且要吃飽了,才能不吃人!
想到這裡,成汭問趙武:
「那要是輸了呢?」
「輸了怕什麼?」
「剛剛不是說了嗎?咱們那些忠武軍老軍不怕死,就怕日子苦!」
「寧願死在戰場上痛快一了百了,也不願意熬這個日子。」
「再且說了,輸了咱們大不了就退回江陵守城嘛!」
「咱們有長江天險,有江陵雄城,他趙懷安想打進來也沒那麼容易。」
然後趙武努了努嘴:
「老賈這人心現在是壞了,但說的話卻也是對的。」
「咱們敗了對趙德讙、劉建鋒有好處嗎?只要他們不傻,就不會坐視咱們被保義軍吞掉。」「到時候援軍一到,咱們就和保義軍拚了,要麼贏,要麼一起死嘛,就是那麼回事。」
成汭沉默了良久,緩緩坐回主位上。
他望著窗外連綿的雨幕,雨絲斜織,將天地籠罩在一片迷濛之中。
遠處的長江在雨中泛著渾濁的波濤,氣勢磅礴。
自己手下這幫人,是真光腳,動不動就是玩命,死了算逑。
但他成汭不一樣,他剛剛做了節帥,還封了王,已經是人上人了,別人是活夠了,無所謂死活,但他的大好人生才剛剛開始,他還不想死。
不過從趙武的說法看,現在軍中這些老兄弟已經壓不住了,那不如索性讓這些人去搶鄂州。搶成了,怨氣消了,搶輸了,那就丟個命,正好方便自己重整軍中派系。
以前的那些老兄弟是能打,但太瘋了,管不住。
李斑有一點說得絲毫不錯,那就是這幫人但凡有個機會,一定會鼓譟裹挾來掀他的位!
與其被這幫人架著,不如借刀殺人!
將這一切都想明白後,成汭發現打鄂州是贏麻了!是打贏打輸,他都贏!
於是,他抬頭看向趙武,沉聲道:
「趙武!」
「末將在。」
「傳我命令!」
成汭站起身來,看向外面的滔滔長江:
「命許存為先鋒,率本部五千人,乘船順江而下,攻取鄂州,韓楚言率五千人為支應,我自率大軍為後應。」
「去告訴兄弟們,這一次東下就是帶他們去發財的!」
「這一把就看他們本事了!」
趙武興奮抱拳,大喊:
「明白!」
於是趙武又和成汭商議了具體的作戰計劃,就去軍中準備召集下令。
而等趙武離開廳堂後,其人走著走著,就走到了賈鐸所在的驛館。
所以還是那句話,對家能把你人事情況弄那麼清楚,只有兩個原因,要麼對方的情報能力太強,要麼就是內鬼,而往往都是兩者兼有。
於是,六月八日,在成汭的命令下,荊南軍都兵馬使許存率軍萬人,發大船二百艘從江陵出發,順著長江一路南下。
在船隊到達岳州後,得盟友劉建鋒麾下大將,也是岳州此時馬殷的資助和嚮導攻打鄂州上游重鎮漢陽。而漢陽之戰也成了荊楚大戰的第一場戰役。
此戰,漢陽方面得到了杜洪親率主力的支持,而許存等人則將附近貨場、港口以及周邊的村邑洗劫一空後,留下一片白地,最後坐船退往江陵。
杜洪在抵達時,許存所部已經坐船走了,於是他也自稱成功擊退來犯之敵,向下游金陵的吳王送去捷報但杜洪所謂的捷報在趙懷安的黑衣社情報系統下,就是個笑話。
趙懷安很快就曉得了鄂州的真實情況。
其實這事不大,往大了說,也就是局部衝突。
但正是這件事讓趙懷安下定決心,要按照去年就定好的方略,發起一場對上游荊楚幾方勢力的大規模戰事。
因為趙懷安正是通過這事看出,此時朱溫已經明顯在趙德湮、成汭這幾方勢力中滲透很深了,甚至到了主導這些勢力的戰略決策。
而在這種情況下,不顧上游而貿然發起中原大戰,那就不是戰略挺進,而是變成了豪賭!
一場戰爭的發起一定是要有個結束的,通常是以某一方消滅另一方作為結束。
可中原決戰好發動,卻難結束。
不是他覺得滅不了朱溫,而是就算滅了朱溫,戰爭還會持續,因為後續青兗、魏博、河東、河中都可能會加入其中。
難道他趙懷安要一戰而滅了以上所有藩鎮?這根本不現實!
此時他十萬精銳看著很多,但面對中原和北地的聯合,是沒有任何優勢的。
所以一旦開啟中原大戰,吳藩就必然陷入戰爭泥潭,到時候不僅他的威望會急速下降,還會讓河東的李克用得了發展機會。
戰爭是不能亂打的,因為每一場戰爭都是上牌桌,就算他趙懷安一手創建了吳藩,只要做了幾次大戰略的誤判,他的威望也就耗乾淨了。
所以,打荊襄幾乎成了當下最有利的選擇。
因為戰爭的結束是非常清晰的,就是徹底消滅山南東道,占據襄州、南陽一片,對關中、洛陽、汴州這些地區形成壓力!
所以,現在成汭的主動進攻直接就給了自己方便,用以整合軍中的反對聲音。
趙懷安將以上這些想法組織起來,親自寫了一封信,讓人送給壽州的王進,讓他明白自己的戰略考慮。當然,趙懷安完全可以直接命令,不理解也給我服從,但在趙懷安需要王進充分理解自己戰略思維,並需要他在北面配合支援中原的盟友時,寫一封信並不會讓趙懷安覺得是損失什麼威信!
果然,當形勢的變化以及大王親筆信送到壽州後,王進立即回信,表示無條件服從大王的調度。同時他表示全軍上下已經做好準備,一旦荊襄戰事爆發,如果中原的三朱還有王敬武攻打中原盟友,他會率軍支援盟友,協同他們防禦。
對此,趙懷安不能再滿意了!
即刻命令軍院下發文書,讓此刻在安慶的高仁厚立刻回一趟金陵,他要最後了解一下荊襄各方的軍力,順便再次考核高仁厚是否能勝任西進攻勢的重任!
當然,他也會率主力北上到武昌壓陣!
這一次,一把干下整個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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