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1章 大霧
今日清晨的贛江邊,大霧瀰漫,天地一片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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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後,折宗本還是無數次在夢中回到這裡。
這是他一輩子見過最深的霧,它是紅色。
白霧濃密,沉沉地壓在江面、灘涂、丘陵、營寨上。
十步之外,人影模糊;二十步外,只剩輪廓;三十步開外,便是一片混沌的乳白。
天地間,萬物失形,唯有江水嗚咽的聲響,從霧的深處傳來,沉悶而悠長,晝夜不息。
贛江東岸,一處臨江的樹林裡,八百餘騎,一千三百匹戰馬,靜靜佇立。
人馬皆披甲,鐵盔下的面孔隱在霧氣中,看不真切。
只有偶爾馬匹不耐地噴鼻、刨蹄,甲葉輕微碰撞。
他們在此潛伏了半夜,露水打濕了鎧甲,寒氣沁入骨髓,但無人抱怨,人咬棍,馬嚼著枚。自從徹底消滅何萬友的哨騎,遮斷了他的耳目,郭亮和王元孝、折宗本二人商量了下,決定讓折宗本帶著所部並馬嗣勛的踏白,一併奔襲南下。
最初的目的,他們只是為了耀武揚威,好給豐城內的鐘傳信心。
所以折宗本與馬嗣勛在昨日傍晚偷偷渡過松湖,然後在這裡潛伏休息。
其間李罕之的哨馬曾多次在這片林子中馳過,但因為燈下黑的緣故,沒有一人來探查。
可當這一場蒙蓋天地的大霧籠罩來,折宗本和馬嗣勛雙雙改變了主意,他們意識到,戰機來了!一個能讓他們揚名立萬的機會,來了!
林邊,幾員保義軍騎將聚在一處。
其中衣甲最鮮亮的,就是折宗本,旁邊是馬嗣勛、趙懷寶。
折宗本已經三十六了,當年和趙懷安在川西初遇時,他還是意氣風發的青年武人,可十年過去了,他只在一路蹉跎。
而人生,又能有幾個十年可以蹉跎呢?
他看著眼前的這些騎將,全部都是來自代北、川西、兗海、淮西的武人,每一個都用鮮血和汗水證明過他們的忠誠和榮耀。
人群中,有李君慶、苗磷、杜建徽、呂師周、刁彥能、高渭,有其他連名字都還沒夠登場的,但他們每個都是殺人如麻,心硬如鐵的武士。
站在折宗本身邊,趙懷寶有些緊張。
他全身披掛整齊,但握著馬槊的手微微出汗,呼吸也比旁人急促些。
到底還是一個十六歲的少年。
但戰場從來不會理會這個,也不會因為他是趙懷安的弟弟而少半分危險。
甚至因為這個身份和姓氏,他要更加不怕死!
今日,他就要放棄一切錦衣玉食,投入到戰場,很危險,能不能活下來,不知道。
但這都是他自己選的,而這就足矣!
折宗本舉著二斤重的鐵骨朵,看著這些騎將,問道:
「命令,都清楚了?」
「清楚!」
眾人低聲應和。
「清楚,我也要再重複一遍!」
「借著大霧的掩護,一路往裡面殺,目標就是敵軍中軍李罕之!」
「而等大霧退散,你們都沒能斬殺李罕之,各部就各自撤退!」
「不要管哪個方向,四面八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諸位!」
「大丈夫建功立業,就是這個時候了!」
折宗本沉默了下:
「但我希望,明日還能見到諸位!」
「當然見不到也不用遺憾和悲傷,因為這是我們最好的宿命!」
「讓兄弟們不用再咬枚了,今日是你我聲震天下的時候,不用壓抑自己。」
「喊出來!」
聽到命令後,在場的騎將們猶豫了下,最後吐出木棍,扔在了地上。
折宗本點頭:
「好,那我折宗本就先行了!」
「爾等繼後!」
說完這些,折宗本不動聲色地瞥了下旁邊的趙懷寶,心中有些不豫。
這四郎君不該來湊這個熱鬧。
對面李罕之的大軍密密麻麻,帳篷數都數不過來,沒有五萬,也有三萬,就算再弱,人家一人放一箭,他們都要沒人吃上數十箭。
平時自己能護著他,可今日自己都是九死一生。
罷了,且看他的命吧!
最後看了一眼這些騎將,折宗本扭頭,拍了拍趙懷寶,翻身上馬。
那匹來自河西的棗紅大馬神駿非凡,此刻似乎感受到主人的戰意,要不是嘴裡的木嚼子,恨不得昂首長嘶,聲震林木,向天地宣示自己的生命力!
折宗本控御著韁繩,愛馬原地轉了兩圈,前蹄揚起,又重重落下。
最後與馬嗣勛換了一下眼神,他向扈騎伸出手:
「大旗!」
牙將,也是折宗本的兒子,折嗣倫,連忙遞上一面大旗。
旗面大書二字,不是保義,不是番號,而是「落雕」!
是的,折宗本的這面大旗是高駢賜給他們這些西北騎士們的,而此時在他身後,就有來自落雕都的二十名騎士。
這些騎士的平均年紀都在三十五以上,有些甚至眉毛都白了。
折宗本將「落雕」大旗往肩頭一扛,旗面在晨霧中獵獵作響。
「出發!」
折宗本縱馬奔出樹林,身後五百騎士,按照五個番,每番有個營指揮使帶領,交替而出。
馬蹄捲起地上的枝葉和泥土,刀劍拍打鞍鞘,馬蹄聲即便再裹著,也掀起一股低沉而洶湧的聲浪。騎士們,向著濃霧中衝去。
接著是馬嗣勛他們,片刻後,林中只留著數百疲憊的戰馬,系在樹邊,悠閒地吃著青草。
這裡的青草格外香甜,愛吃。
人皆畏死,尤其是在伸手不見的濃霧中奔馳,只能看見身邊幾名袍澤,而且很快也都看不見了。沒有人知道前面是通天路,還是萬丈懸崖。
忽然,前邊傳來一聲大吼:
「大河向東流……」
赤旗招展,霧氣被疾馳的隊伍攪動,起伏宛如波濤。
來自各地各藩的騎士們,乘霧疾馳,數千條馬腿奔騰路上,刀劍拍打鎧甲,怒海狂濤。
而在這聲唱吼後,濃霧中幾乎是同時放歌,嘹亮的歌聲幾乎壓倒了這洪流奔涌的怒濤,驚飛起無數覓食的鳥獸,響徹霧靄籠罩的江畔。
他們是這樣唱的:
「大河向東流哇,天上的星星參北斗哇!」
「嘿!嘿!參北斗哇,生死之交一碗酒哇!」
「說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嘿!嘿!全都有哇,水裡火里不回頭哇!」
折宗本將「落雕」大旗扛在肩,用手擊打著胸甲,呼應著身後的歌聲。
而緊緊圍在他身邊的二十名落雕騎士們,同樣在唱著保義軍的軍歌。
這些由高駢一手打造的精銳騎士,和身後那些騎士們一同高歌。
他們來自五湖四海,有不同的過去,但現在,他們只有彼此!
折宗本的騎術甚佳,不用掌控韁繩,奔馳得穩穩噹噹。
作為西北振武的豪族子弟,他是讀過些書的,其實本來以他的家世,應該是將種,更是大唐帝國出色的棟樑,只是可惜,今日的振武再不是當年郭子儀時期的朔方軍了。
讀過點書,識得不少字,所以折宗本更能理解這支軍歌中的粗獷與豪邁。
那種湖海義氣,沙場血性、亂世男兒的擔當。
趙大這個淮西人,怎得寫出這麼一首適合他們西北漢子的歌詞呢!
寫得真好啊!兄弟們,唱得更好!
他慷慨激昂,接口唱道:
「路見不平一聲吼哇,該出手時就出手哇!」
數百騎兵分散在濃霧各處,現在戰馬已經開始在加速,彼此的間隔越來越遠,於是歌聲也被帶到了更遠「風風火火闖九州哇!嘿!嘿!闖九州哇!」
歌聲雄壯,節奏鏗鏘,伴著馬蹄奔騰的轟鳴,極具鼓動性。
引動八百人熱血沸騰。
恍惚間,他們似乎不是去偷襲敵營,而是去赴一場生死之交的豪宴,去踐行大王說的,天下大義!今日的霧真奇怪,到現在,反而更濃了。
但歌聲就是方向!
蒼天已經示下,殲敵就在今朝!
用我們的勇氣,踏碎敵軍!
殺!
不出折宗本和馬嗣勛所料,這等大霧中,李罕之陣地果然沒有任何防備。
在整片營地最北面的,是傅瑤的陣地。
昨夜他被李罕之喊去後,留下的小軍頭們沒了約束,一直吃酒玩女人到後半夜,這才昏沉睡去。此刻北面陣地的傅瑤軍,無論是老軍還是生口,大多還在夢中,連哨兵也因大霧而鬆懈,蜷縮在哨棚里打盹。
直到那如滾雷般的歌聲穿透濃霧,隱隱傳來。
老軍們驚駭得從帳篷中奔出,可所見全是白茫茫一片,唯有震天的馬蹄聲越來越響。
哪裡的敵軍?來了多少?
沒人能回答他們!!
外圍崗哨的鐘聲開始瘋狂敲擊,但已經晚了。
濃霧中,先是一騎,又是一騎,直到越來越多的騎士衝出,飛快地席捲營地外的棚子,如鐵犁壓過,慘叫一片。
這些生口很無辜,但他們擋著路了。
而對於外圍這些雜兵、生口,騎士們連馬槊都沒有捨得揮動下,就已經在戰馬的帶動下,繼續向前。很快,數百騎士分散成十餘股,各自選了一個方向,向著只是由木矛繩子組成的營地,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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