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3章 草芥
此時,整片戰場都陷入在狂躁中,在一片吶喊中,南面何綱麾下的三千老軍出動了。
在李罕之各軍中,最核心的就是隨他們轉戰的中原老兄弟,稍外圍是在宣州一併出奔的,最後才是進入江西收下的。
而此時出動的老軍,絕大多數都是在江西收的,而他們每個都是從這種戰事中揀拔上來的。和那些核心老兄弟都是披鐵甲不同,這些江西諸州的老軍,大多披著簡易皮甲或搶來的鐵劄甲,手持的也是刀盾、長矛,腰間掛著短斧、骨朵。
但這些人的眼神是不一樣的,這是真正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
這些人左右分組,扛起長達三丈的竹製雲梯,緩緩前進,經過那些躺在地上的高安俘虜時,他們腳步沒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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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對於這些人,他們心中沒了之前的輕視,因為這些躺在地上如同死肉般的俘虜,日後也會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這是他們來時路!
這個時候,柴再用也帶著老兄弟們上來了。
他穿著明光鎧,胸前兩塊碩大的護心鏡,在陽光下泛著白光。
扛著那根加長的箍鐵棍,柴再用帶著五十名蔡州老兄弟,人人披甲,隱在隊伍里。
柴再用仰視著前頭的南昌城,聲音沙啞:
「兄弟們……」
「哪個生來願意吃人?哪個又生來願意亡命流浪,在手上燙個兵印被世人恥笑?!」
「我等也是好人家來的,習得十幾年刀槍,心中豈沒功業?」
「但這狗操的世道啊!」
「這吃人的世道啊!你不吃人,就是被人吃!」
「我柴再用也想做豪傑,也想做個好人,但這賊老天,就是不給咱們兄弟這個機會!」
「既然老天讓咱們做個惡畜,世道讓咱們欲建功業不得,那咱們就做個畜生!」
「而且我們不僅要做畜生,還偏要做那一等畜生!」
「殺!」
「殺得九千萬,做這亂世的一等畜生!」
「殺啊!」
「拿下南昌,錢帛隨便搶,女人隨便挑!」
「以後你們就是這江西的主人,再不用流浪!」
「殺!」
一眾鐵甲兵們低吼:
「願隨都頭!」
「殺他個九千萬!」
而周遭的江西老軍們,臉上也閃著狠厲。
他們都是地獄都不收的惡畜,如今,既做不得好人家,那就是殺吧!
於是,當柴再用高舉著箍鐵棍時,全軍咆哮:
「殺!」
「先登為老兄弟,做人上人!」
三千老軍,就這樣如汪洋一般朝向著城牆。
潮水淹沒著屍體,滾到了城下。
無數的竹梯豎起,垛口的頂杆也伸出來,雙方又開始角力。
抬梯子的老軍們聲嘶力竭的嚎叫著,拚命把竹梯往前推。
等竹梯靠穩,便有老軍舉著牌盾,開始攀梯而上。
竹梯之後,是抬著盾車的老軍。
盾車很重,上面鋪了浸水麻布和厚土,比竹梯到達晚一些。百輛盾車陸續貼在牆根,像一片移動的堡軍中的各級老軍頭目紛紛高吼:
「灌進去,破城隨你們玩!」
城頭上,南昌守軍知道決戰時刻到了。
「滾石!擂木!金汁!全部往下砸!」
軍頭們紛紛嘶吼,再無之前的從容。
巨大的石塊順著坡面滾落,老軍們舉盾格擋,但仍有人被砸中,骨斷筋折,慘叫著滾下坡去。包鐵釘的擂木橫掃,颳倒一片,沸騰的糞水潑下,皮開肉綻,惡臭和慘叫混成一片。
但土坡的存在,極大地削弱了城牆的高度優勢。
南昌守軍的遠程打擊不再是從上而下的垂直攻擊,而是變成了相對平緩的斜面攻擊。
老軍們有了更多的躲閃空間,傷亡比直接攀城時小了許多。
而與此同時,城門下,數十老軍扛著圓木開始撞擊著城門。
忽然,城頭一片鑼響。
然後就有大批守軍奔到城門上頭,片刻,石頭、灰罐如雨點般砸下。
盾車下的老軍舉著盾牌,抵擋那些石塊。
這些盾車別看粗糙,但的確結實,這些石塊砸中盾車後,也只是發出「嘭嘭」的撞擊聲,並沒有對下面的老軍產生傷害。
但當灰瓶砸下來就不一樣了。
陶罐撞到盾車後,立馬碎開,裡面的石灰直接揚起,直接將一片老軍迷得痛叫。
而從兩邊突出的馬面上射來的箭矢就一直沒停。
這些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軍,有個巨大缺點,那就是技術人才非常少,普遍不會射箭。
所以面對兩面的箭矢,他們只能頂著牌盾被動挨打。
此時,柴再用帶著五十鐵甲老兄弟站在距離城牆二十步外。
周邊都是舉著牌盾的老軍,擋住了他們的身影。
只不過柴再用為了觀察城上的情況,所以專門站了出來。
空中箭矢亂飛,石灰在空氣中亂揚,那熬得都發酵的屎尿味,猛烈地衝擊著眼鼻。
但柴再用就這麼冷冷地觀察著,仿佛置身局外。
沿著竹梯向上攀爬的老軍,不斷嘶吼,期望用這樣的方式讓城上恐懼。
但城上架出的杈杆很快就將雲梯推翻,一串老軍就這樣砸在了地上。
對此,柴再用並沒有什麼驚訝,因為李罕之軍隊的工匠水平就是這樣,就是一個竹梯,連個掛鉤都沒有城頭上只要隨便插槓上來,然後幾個人一壓,就能將竹梯推翻。
所以,掛上去多少,就翻多少。
但也不是絕對的。
就柴再用現在看到的,一個瘦得和猴一樣的老軍,口中咬著短刀,靈巧地向城頭爬去。
下面,他的同隊兄弟都在死死抓著雲梯,為他大吼助威。
見此,柴再用身邊的一個老兄弟,忍不住哼道:
「都頭,楊帥在對岸看著呢,豈能讓這人搶上城頭?」
「且看我手段!」
說著,這人就要翻出弓箭,打算給那瘦猴老軍來上一箭。
而這種對自家袍澤下手的做派,引起了幾個蔡州兵的不滿,但眾人都沒說。
因為這兄弟實際上是為大夥做的。
他們這些個蔡州人要想出挑,非得拿下先登,所以那人算是擋了兄弟們的通天路了。
你不能在兄弟為大夥做惡人時,輕飄飄來一句這不合道義。
真這樣說的人,在逃亡路上,也早就被大夥給做了。
但柴再用搖頭:
「不用浪費箭了,那人活不了!」
話落,果然之前只是悶頭往下扔的守軍,被下面的呼喊助威給吸引,有人探出了個頭,見一人和猴子一樣爬奔上來,大吼:
「木排!」
話落,城垛口就盪下來一木排,全都是尖刺!
那木排往下掉,直奔那瘦猴,那人哪裡還有地方躲,整個人被木排給插飛,最後重重摔在了地上,成了血泥。
但這人的死,絲毫沒有阻擋老軍攀爬。
越來越多的有力,呼號著爬著,他們下面的袍澤在不斷大吼,如同一群發瘋的猩猩。
垛口的守軍實際上也害怕,但這些老軍沒有弓箭,無法對他們造成傷害。
於是,不斷有人爬上,不斷又被杈開。
慘叫聲此起彼伏。
城牆下沒有進展,但城門洞那邊,撞擊城門的聲音越來越大。
終於,城頭上也有些慌了,開始往下面倒油,然後在下面一片驚慌中,扔下了一團燃燒的草束。於是,大火轟然而起,焰火帶著濃煙,迅速升騰。
不僅是那一片的老軍都葬身火海,濃重的黑煙也遮擋了城頭的守軍視野,不斷有人咳嗽地躲開了。而自始至終,一直按兵不動的柴再用,從背後取下圓盾,掛在左手,然後舉著箍鐵棍沖了上去,五十名鐵甲兵緊隨其後。
他們非常默契,沖著那段土坡直接往上沖,因為剛剛老軍一直用雲梯攻擊,這片土坡反而暫時被人遺忘了。
於是,這些蔡州鐵甲兵發瘋似地沿著土坡狂跑,在到坡頂時,距離城牆還有一個人的高度。柴再用衝到坡頂,看準一處城垛缺口,對身後吼道:
「搭人梯!」
兩個鐵甲兵立刻蹲下,用肩膀頂起同伴。
柴再用則是踩著一人的肩膀,奮力一躍,雙手扒住了城垛邊緣。
「敵軍上牆了!」
垛口的南昌軍,一邊恐懼地看著那些鐵甲兵出現在眼前,一邊大吼。
柴再用單手扒牆時,幾支步槊幾乎同時刺來。
他用另一隻手揮動箍鐵棍,「鐺鐺」幾聲格開槊尖。
隨後,他腰腹發力,猛地翻上城垛,落地時一個翻滾,躲開刀砍,起身時箍鐵棍橫掃。
「噗!」
棍頭尖刺拉開一個無甲守軍的腹部,直接把他的腸子都拉了出來。
柴再用抽棍,反手砸向另一個守軍的面門,顱骨碎裂,紅白飛濺。
「我柴再用先登南昌!」
他揮舞著箍鐵棍,嘶聲大吼。
身後,鐵甲兵陸續翻上城頭。
他們結成小陣,背靠背廝殺,刀光閃爍,血肉橫飛。
這些從孫儒軍中倖存下來的蔡州武士,戰鬥經驗極其豐富,出手狠毒,專攻要害。
這片城頭的南昌軍只有部分是正經武士,其他都是被拉上城頭的協防丁壯,哪裡擋得住這些虎狼武士?而柴再用則是帶著十餘人,直奔城樓,那裡是一面城牆的指揮核心,也是城頭守將的所在。一路上,柴再用殺得興起,棍掃一片,所過之處,守軍非死即傷。
到處都是刀劍碰撞聲、慘叫聲、怒吼聲,鮮血潑灑,屍體堆積,幾乎堵塞了走道。
而柴再用自己,更是渾身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但身上的明光鎧已經破破爛爛。當他殺到城樓時,終於看到了這裡的守將。
而此人正是南昌都押衙彭溥,昔南昌第一猛將彭玕的親弟弟。
此刻,彭溥披著鐵甲,看到殺來的敵軍,同樣怒吼:
「殺!」
兩人同時沖向對方。
柴再用箍鐵棍當頭砸下,彭溥舉刀格擋,只是一下,他就虎口崩裂,刀險些脫手
柴再用順勢橫掃,棍頭尖刺刮向彭溥腰部。
彭溥急退,但還是被刮中衣甲,甲片飛出一片。
「死來啊!」
柴再用揮著箍鐵棍,猛地沖著彭溥的腦子砸下!
彭溥咬牙硬拚,刀棍相交,刀直接就斷了。
正要後退,被柴再用上來一棍砸在肩頭,肩膀當時就碎裂,踉蹌後退。
柴再用正要補棍,忽然身後傳來驚呼:
「都頭小心!」
柴再用聽到有箭矢破空的聲音,但他根本沒停,舉著箍鐵棍,就砸在了彭溥的兜整上。
只是一下,彭溥整個人僵在了那,然後七竅流血,緩緩倒下。
而那一支冷箭也正中柴再用後背。
箭頭穿透鐵甲,入肉三分,柴再用悶哼一聲,整個人順勢躲在了老兄弟中間,後者舉著牌盾相互團在一塊。
那邊,有柴再用的老兄弟,準備上前砍彭溥的首級。
但這時,從贛江西岸的梅嶺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鳴金聲:
「鐺鐺鐺!鐺鐺鐺!」
柴再用和一眾蔡州兵都愣住了,下意識看了過去。
鳴金?退兵?怎麼可能!!城頭已經拿下了,那楊師厚是豬嗎?這個時候撤?
但鳴金聲越來越急促。
這時候,南昌北面、南面的老軍都愣住了,不明所以。
但不同的部隊,反應也不一樣,有些憤怒,有些遲疑,有些不管不顧,繼續廝殺,可更多的人卻開始撤退。
尤其是隨楊師厚最久的一群人,他們曉得自家大帥是什麼能力!
此刻,城樓下,柴再用大吼,
「不准退!」
「繼續殺!城就要破了!」
但鳴金聲就是軍令。
在楊師厚軍中,違令者斬,這是鐵律。
別說是他們這些江西老軍,就是中原老兄弟也是照殺不誤的。
所以,老軍們雖然不甘,但不敢公然抗命,開始且戰且退,向雲梯方向移動。
柴再用氣得雙目充血,看著彭溥的屍體被搶走,再忍不住,對著梅嶺方向破口大罵:
「楊師厚!我草擬祖宗,玩兄弟們呢!」
但罵歸罵,他心裡清楚,楊師厚鳴金,必有緣故。
很可能是敵軍有援軍抵達附近了,而且大概率就是北面的保義軍。
如果繼續攻城,他們很可能會被抄了後路,全軍覆沒。
「都頭,怎麼辦?」
一眾鐵甲兵焦急詢問。
柴再用咬牙躊躇,最後看著不斷退下的老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撤!」
「可城頭都拿下了!」
有老兄弟不甘。
「撤!」
柴再用重複,聲音嘶啞,眼珠子都突了出來:
「違令者斬!你想死嗎?」
鐵甲兵們無奈,只能護著柴再用,且戰且退,向最近的雲梯移動。
鳴金聲接連不斷,從梅嶺傳到南昌北的李鐸部,再傳到南面的何煙部。
整個戰場,進攻的鼓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退兵信號。
城頭上的老軍們徹底亂了。
他們爭先恐後地爬下雲梯,跳下土坡,向本陣潰逃。
有人擠不上雲梯,直接從城頭跳下,摔在屍堆里,骨斷筋折。
還有人被守軍追上,亂刀砍死。
柴再用順著雲梯滑下,落地時一個跟蹌,後背箭傷劇痛。
他咬牙砍斷箭杆,隨手扔掉,對身邊人道:
「快走!回本陣!」
一眾蔡州兵護著柴再用,順著潰兵宣洩而下。
柴再用忍不住回看,只見城頭上,南昌諸軍正在歡呼,而老軍們如喪家之犬,潰不成軍。
而當他往對岸看時,贛江西岸梅嶺上的楊師厚大纛,竟然消失了。
楊師厚跑了!
「媽的!」
柴再用狠狠啐了一口血沫。
果然,片刻之後,梅嶺大營方向升起滾滾煙塵,那是在焚燒輜重和營寨。
接著,南昌北面的李鐸部、南面的何捆部,也開始拔營南撤。
撤退不是有序的交替掩護,而是近乎潰逃的倉皇南下。
老軍們丟棄笨重器械,驅趕著剩餘的丁口,沿著贛江南潰。
丁口們哭喊著,推揉著,跌倒者被後面的人踩踏,死傷無數。
等柴再用到了陣地,這裡還有數百老軍茫然地站著,看到柴再用來了後,紛紛問道:
「蔡都頭,我們怎麼辦!」
怎麼辦?大勢已去,怎麼辦?
他在這裡連何姻的大旗都沒看見,可見何綱跑的時候,連自己都沒喊!
這幫狗賊,人是真他媽的壞了良心!
但這個時候,脫離大部隊就是死!他們蔡州兵逃命最有經驗了!
於是,沒有任何猶豫,柴再用大喊:
「往南,追何帥!」
老軍們如蒙大赦,立刻收拾兵器,在數十蔡州兵的帶領下,加入潰退的洪流。
柴再用帶著殘部,混在潰退的大軍中,向南狂奔。
沿途所見,觸目驚心。
丟棄的輜重、倒斃的丁口、受傷哀嚎的老軍,到處都是。
潰兵毫無紀律,為了搶道互相砍殺,為了搶奪財物大打出手。
這就是寇軍的本質,也是裹挾成軍的最大缺陷,順風時如狼似虎,逆風時如鳥獸散。
往往一陣鳴金,十餘萬大軍可能就潰了!
一路上,柴再用心中冰涼。
他知道,現在連敵軍都沒看見,軍隊都崩成這樣,而等敵軍追上來,那還得了?
楊師厚軍團是李罕之麾下僅次於他本軍的強悍部隊,如果在南昌損兵折將,李罕之他們也別想在江西呆了。
正六神無主時,有蔡州老兄弟大吼:
「都頭,看!前面是何帥的本軍。」
柴再用望去,果然見何腿的大旗在潰軍中搖晃,而何捆本人正在馬上,指揮扈兵維持秩序,但效果甚微。
他連忙奔去,大吼:
「何帥,末將復命。」
何煙看了他一眼,臉色陰沉:
「城頭沒拿下?」
「拿下了,敵軍守將都被我陣斬,但這時候楊帥鳴金了。」
柴再用直言。
何捆聽了這話,臉上青一陣,紫一陣,但他沒有多說,只是對
冷哼一聲:
「楊師厚這狗東西………」
但何姻沒有進一步說,而是看向柴再用周遭的蔡州兵,問道:
「你手下還有多少人?」
「就這些了。」
「好,我再留五百給你,你在這裡布置陣地!掩護大軍撤退。」
「等撤下來,我許你做渠帥!」
柴再用心頓時就涼了。
看到何級臉色陰了下來,柴再用只能抱拳:
「末將領命。」
聽到這話,何駰滿意地點頭,打馬向前,匯入潰軍洪流。
而剛剛說好的留下五百老軍,卻絲毫沒見人影。
此刻,柴再用望著他的背影,如墜深淵。
亂世之中,剛剛還殺人的武夫,轉頭也成了棄子!你再能殺又如何?誰讓你不是自己人!
命就是這麼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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